我第十三次把食盒递给表兄的贴身小厮时,对方脸上那抹为难已经浓得快滴出水来。
「表小姐,公子说……说今日课业繁重,不见客。」
我踮脚往院子里瞟了一眼,花窗半开,分明瞧见表兄靠在榻上翻闲书,哪有半分课业繁重的样子。
「劳烦你再通传一声,就说我炖了百合莲子羹,天热解暑的。」
小厮苦着脸进去,片刻后又苦着脸出来。
「公子说……他不喜甜。」
我抱着食盒站在廊下,日头毒辣辣地晒着,汗珠顺着脖颈往下淌。
1
自打三年前爹娘出事,姑母把我接进方府,我便知晓往后的日子得靠自己挣。
姑母待我虽好,可到底是寄人篱下,表兄又是方府嫡长子,姑母私下同我说过,若能同表兄亲近些,日后也算有个倚仗。
可表兄不喜我。
打从第一日见面起就不喜。
那年我十二,他十四,我怯生生喊他表兄,他上下打量我一眼,唇角那点弧度冷淡得很,只「嗯」了一声便转身走了。
往后三年,我熬汤、做点心、绣荷包、抄书,变着法儿往他跟前凑,他要么视若无睹,要么冷言冷语,回回打发我走。
「表小姐,您还是回去吧。」小厮低声劝,「公子脾气您也知道……」
「我知道。」我冲他笑笑,把食盒塞过去,「那劳烦你替我吃了,别浪费。」
转身往外走时,迎面撞上一个人。
那人手里也提着个食盒,青竹编的,比我这个精致许多。
抬眼一看,是表兄的同窗,姓陆,单名一个迟字。
我见过他几回,每回来府上找表兄论诗下棋,偶尔在廊下碰见,他会微微颔首,并不多话。
「宋姑娘。」他果然又只是颔首,声音清润,像夏日井水里浸过的玉石。
「陆公子。」我侧身让路。
他却没急着走,目光落在我额角的汗珠上,顿了一下,从袖中摸出方素白帕子递过来。
「天热,擦擦吧。」
我怔了怔。这帕子干干净净,角上绣着小小一丛兰草,针脚细密,一看便知是讲究物件。
我接过来,帕子带着一股极淡的、类似雨后青苔的气息。
「多谢。」我胡乱擦了两下要还他,他却已转身往表兄院中去了,只留给我一个清瘦的背影。
小厮在身后小声嘀咕:「陆公子倒是比咱们公子和气多了。」
我没接话,攥着那方帕子往回走。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这帕子洗了再还,是不是又能见一回?
2
再遇陆迟,是在城东的书肆。
姑母打发我去买几刀澄心堂纸,说表兄近日练字用得上。
我顶着大太阳走了三条街,在书肆角落翻找时,头顶忽然罩下一片阴影。
「宋姑娘找什么?」
我抬头,是他。
今日他穿了件月白长衫,袖口挽着,露出一截瘦而有力的手腕,手里抱着几卷旧书。
「澄心堂纸。」我拍拍裙摆站起来,「掌柜忙,说纸在里头架子最上层,让我自己拿,我够不着。」
他没说话,抬手便从架顶取下两刀纸递给我。
我伸手去接,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手背,两人同时一顿。
我飞快缩回手,耳尖发烫,低头假装检查纸张。
「这纸不错,」他开口,语气淡淡的,「不过你表兄练字的话,徽州宣更合适,澄心堂偏滑。」
「哦,那我换……」
「不必,」他微微侧头看我,「你选的,他总归会用的。」
这话说得古怪。
我抬头看他,他目光却已移向别处,侧脸线条在昏暗光线里显得格外分明。
从侧面看,他睫毛很长,微微垂着,像两把小扇子。
「陆公子常来这儿?」我没话找话。
「嗯,淘些旧书。」他顿了顿,补了一句,「逢七、逢十五的下午,都在。」
逢七、逢十五。我默默记下了。
回去路上我才想起来,那方帕子还在我枕下压着,洗得干干净净,兰草绣样依旧鲜亮。
我本打算寻个机会还他,可后来去书肆找了他两回,一回他不在,一回他在但身边围了好几个同窗,我远远看着,没好意思过去。
再后来,我在书肆挑书时,总有意无意往角落里瞟。
有一回翻到本《山海经》图注,里头有一页画着青鸟,我看了许久,在书中间发现一张纸条。
是极清瘦的字迹:「青鸟殷勤为探看。陆迟。」
我攥着纸条,心跳得飞快。
3
表兄生辰那日,府里摆宴,来了许多宾客。
我早早备了贺礼,是一方我自己刻的螭龙纹澄泥砚。
刻了小半个月,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总算勉强能看。
表兄在花厅待客,我寻了个空当过去,隔着人群望见他站在窗边同人说话。
他今日穿了件霜色暗纹锦袍,衬得人愈发清冷,唇角噙着点若有似无的笑意,也不知对面说了什么。
我深吸一口气走过去,刚走两步,旁边几个世家公子便笑出声来。
「瞧瞧,方府那位表小姐又来了。」
「还真是锲而不舍啊,三年了吧?方砚理过她么?」
「听说她姑母是填房,她这算盘打得响,可惜方砚不接招。」
声音不大,却字字扎进耳朵里。
我脚步一顿,脸烧得厉害,攥着砚台的手指节发白。
目光下意识去找表兄,他分明听见了,往这边瞥了一眼,随即像被什么脏了眼睛似的,皱着眉转身走了。
走出两步,又停住,侧头对身旁的小厮说了句什么。
小厮颠颠跑过来,朝我敷衍地行个礼:「表小姐,公子说您若无事,去后厨看看醒酒汤备好了没。」
我站在原地,浑身发冷。
人群里又传来几声低笑。
我咬住下唇,正要转身走,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过来,稳稳扶住了我的胳膊。
「苏姑娘,」陆迟不知从哪冒出来,声音不高不低,恰好能让周围人听清,「我正寻你,之前你在书肆订的孤本到了,你要不要随我去取?」
我愣愣看着他。
他面上没什么表情,可扶着我胳膊的手指微微收紧,像在用力传递什么。
那些公子哥见了他,讪讪收了笑。陆迟虽只是方砚同窗,却是正经科举出身,家中父亲在翰林院供职,谁也不好轻易开罪。
他带着我往外走,一路沉默。
走到后花园僻静处,他才松开手,低头看我,目光落在我发红的眼眶上。
「哭什么?」
「没哭。」我嘴硬,声音却哑。
他轻轻叹了口气,从袖中又摸出方帕子。
这回我认出来了,和上回那块一模一样,角上绣着兰草。
他递过来,我没接,他就一直举着。
「拿着。」
我接过来攥在手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他站在一旁,不劝也不走,就安安静静地等着。
等我不哭了,他才开口。
「那些人说的话,你不必放在心上。」
「我知道。」我吸吸鼻子,「我早习惯了。」
「不习惯。」他忽然说,声音轻却笃定,「你不该习惯这些。」
我抬头看他。
日光透过花枝洒在他脸上,明明灭灭,那双眼睛却极亮,像盛着一小片夏夜的星子。
他和我见过的所有人都不同,看我的眼神里没有怜悯,没有审视,只是平平常常的,像在看一个很好的人。
「陆公子,」我哑声问,「你为什么对我好?」
他沉默片刻,移开视线,耳尖泛起极淡的红。
「哪有那么多为什么。」
4
那之后,我和陆迟见得愈发频繁。
逢七逢十五的书肆成了心照不宣的约定。
有时我晚去片刻,他已经在那了,靠在窗边翻书,见我进来便合上书页,眼底那点清冷像春冰似的化开。
我们不怎么说话,各看各的书,偶尔他递过来一页纸,上面写着某段有趣的文字。
我便也回他一张,写我看到的笑话。纸条越攒越多,夹在书页里,像只有我俩知道的秘密。
有一回下雨,书肆人少。
我们并排坐在窗边听雨,他忽然说:「我小时候常来这儿,我娘喜欢书,走得早,我就替她来看。」
我没接话,只把手边刚买的糖炒栗子推过去。他剥了一颗,忽然笑了:「你倒不劝我。」
「劝你什么?」
「劝我想开些,人死不能复生之类。」
「那有什么好劝的,」我剥着栗子壳,「难过就是难过,劝了也难过。」
他侧头看我,目光很深。半晌,轻轻说了句:「苏琼,你很好。」
这是他头一回叫我名字。
我手一抖,栗子滚落在地,咕噜噜滚到他脚边。
他弯腰拾起来,剥开吃了,嘴角弯着。
我脸颊发烫,低头猛剥栗子,剥了一堆搁在他面前。
「你吃。」
「嗯。」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我偷偷看他,发现他也在看我。
目光撞上,谁都没躲,就那么安安静静对视了片刻。
他眼里映着雨光和我的倒影,小小的,亮亮的。
那会儿我还不懂什么叫喜欢。
只觉得同他待着时,心口暖融融的,像揣了只小炉子。
回去路上我走得慢,他就也慢,有时并肩,有时他稍稍落后半步,影子叠在一起。
5
表兄生辰后,许是良心发现,竟主动寻了我一回。
「那日人多,顾不过来。」他站在我院门口,语气依旧淡淡的,「砚台我收了,刻得还行。」
我正蹲在院子里晒书,闻言抬头看他。
日光底下,他眉目如画,依旧是那副清冷矜贵的模样。
从前我瞧见他这样,心里总揣着点讨好的怯意,可今日不知怎的,忽然想起陆迟靠在书肆窗边翻书的样子,想起他递过来的帕子、剥好的栗子、写着我名字的纸条。
「表兄喜欢就好。」我拍拍手上的灰,站起来,「我随便刻的。」
他似乎没料到我这样平淡,怔了一下。
目光在我脸上转了一圈,眉头微不可见地蹙起来。
「你近日在做什么?总不见人。」
「去书肆,」我答得坦然,「买书。」
「什么书?」
「杂书。」我笑笑,「表兄不感兴趣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说:「十五有诗会,你同我一道去。」
我有点意外。
三年了,这是他头一回主动邀我出门。
若换作从前,我大概会欢喜得连夜挑衣裳。
可此刻我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竟是:十五有诗会,那书肆就去不成了。
「我……」我犹豫着怎么开口。
「怎么,」他脸色微沉,「你从前不是总缠着要去?」
「表兄,」我斟酌着措辞,「我其实不太懂诗。」
「不懂可以学。」他语气里带了点不容拒绝的意味,「就这么定了。」
他走后,我在院里站了许久。
从前我追在他身后跑,他嫌我烦。
如今我不追了,他反倒来拽我。这算什么?
隔日逢七,我还是去了书肆。
陆迟已经在了,靠在老位置,见我进来,抬头笑了笑。
我坐过去,把表兄邀我去诗会的事说了。
他翻书的手顿住,目光从书页上移开,看着我。
「你去么?」
「不想去,」我老实说,「可表兄好像不太高兴。」
他合上书,沉默了一会儿。
窗外的光斜斜照进来,在他侧脸勾出一道清隽的轮廓。半晌,他开口:「你想去就去。」
「你生气了?」
「没有。」他嘴上说没有,可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书脊,那动作我见过许多回,每回他心里不痛快就这样。
我忽然大着胆子,伸手按住他摩挲书脊的手指。
他猛地抬头。
「我不去。」我说,声音小得像蚊子哼,可字字清楚,「我同他说清楚。」
陆迟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软下来,最后化成唇边一抹极轻的笑。
他反手扣住我的手指,掌心温热,指尖却微微发颤。
「阿琼,」他低低唤了一声,声音像含着一颗化不开的糖,「你再说一遍。」
「我不去。」我脸烧得厉害,却舍不得抽回手,「我要来书肆。」
他笑了,笑得眼角弯弯,那张素来清冷的脸像春水破冰。
他扣着我的手,没再说话,可我知道,有些事,我们俩都懂了。
6
我拒了表兄的诗会。
他脸色当时就沉了,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冷笑一声:「随你。」
然后拂袖而去,好几日没理我。
姑母问我怎么了,我说不上来。
总不能说表兄突然要待我好了,我却不想接着了。
姑母叹气,让我再去送几回汤水点心,我嘴上应着,转头就忘。
逢七逢十五,风雨无阻,书肆成了我的去处。
陆迟有时带些小玩意儿给我,一枚书签、一包松子糖、一截他路上折的桂花枝。
有回下雨,他撑伞送我回府,伞面不大,他半边肩膀湿透了,却把伞柄往我这边推了又推。
到府门口时,正撞见表兄从马车下来。
他看见我们,脚步猛地顿住。
目光从陆迟脸上移到伞上,再移到陆迟湿透的那半边肩,最后落在我脸上。
那眼神很复杂,有惊讶,有不解,还夹着点我说不上来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猝不及防地刺了一下。
「陆兄。」他开口,声音比平日更冷,「怎么同我表妹一道?」
「顺路。」陆迟答得从容,伞依旧稳稳撑着,没有收的意思。
表兄盯着他看了几息,忽然勾起唇角,笑意却不达眼底:「陆兄有心了。不过表妹毕竟是闺阁女子,总同外男一道,于名声有碍。」
我皱眉,刚要开口,陆迟轻轻捏了捏我手腕,示意我别说话。
他朝表兄微微颔首,语气不卑不亢:「方兄说得是。那往后我同阿琼出门,多带两个仆从便是。」
阿琼。
他当着表兄的面,叫我阿琼。
表兄脸色骤变。
他盯着陆迟,眼底翻涌着我看不懂的情绪。
半晌,他什么也没说,转身大步进了府。
衣摆带起的风里,我闻见他身上惯常的松木香,还有一丝极淡的、说不清的焦躁。
陆迟目送他走远,低头看我,轻声道:「进去吧。」
「他好像生气了。」
「嗯。」
「你不怕他?」
陆迟笑了,抬手把我鬓边一缕湿发别到耳后,指尖凉凉的,动作却温柔。
「怕什么,」他说,「我又不欠他的。」
7
表兄开始频繁出现在我面前。
我晒书,他路过,站一会儿,没话找话问我看什么书。
我去厨房,他正巧也在,皱着眉让厨娘把新做的藕粉圆子分我一碗。
晚间我在廊下纳凉,他差小厮送来一碟冰湃葡萄,说是友人送的,他嫌凉。
姑母看在眼里,喜上眉梢。
私下拉着我的手说:「砚儿总算开窍了,阿琼,你再加把劲。」
我张了张嘴,到底没忍心说。
姑母盼了三年,盼表兄对我好,如今他真好了,可我想要的,已经不是他了。
那日陆迟来府上找表兄论棋,我端茶进去。
表兄坐在主位,陆迟坐对面,两人面前棋盘摆开,黑白交错。
我搁下茶盏时,陆迟借着袖口遮掩,轻轻碰了碰我的小指。
我手一缩,茶差点洒了,抬头瞪他,他垂着眼看棋,嘴角却弯着。
表兄没察觉。
他捏着棋子沉吟,忽然开口:「陆兄家中可有议亲?」
陆迟落下一子:「尚未。」
「是么,」表兄似笑非笑,「陆兄年岁也不小了,该考虑了。」
「不急。」陆迟抬眼,目光越过棋盘,极快地掠过我,又落回表兄脸上,「总要寻个可心的人。」
表兄手指一顿,棋子啪地落在盘上,偏了。
「可心,」他重复这两个字,声音低低的,「陆兄倒是讲究。」
「婚姻大事,自然讲究。」陆迟语气平淡,「方兄觉得呢?」
表兄没接话,闷头下棋。
那盘棋他输得极惨,收官时脸色铁青。
陆迟起身告辞,经过我身边,袖口擦过我的手背,留下一个小小的纸团。
我回屋展开,上面写着:「明日逢七,老地方见。」
底下还有一行小字:「想你了。」
我攥着纸条,脸埋进枕头里,无声地笑出了声。
可笑着笑着,又有点心慌。
表兄看我的眼神越来越不对,从前是冷淡,如今是探究,像在寻一个他弄丢了很久的东西。
我不知道他到底怎么想的,也不想知道。
我只盼着逢七逢十五,盼着书肆里那个靠窗的位置,盼着陆迟递过来的每一张纸条、每一颗栗子、每一回欲言又止的目光。
可方府就这么大,藏不住事。那日我从书肆回来,表兄站在我院门口,手里捏着一样东西。
我走近一看,心猛地往下沉。
是陆迟送我的那方手帕。
我洗了晾在窗台,不知被风吹到哪去了,怎么会在他手里。
表兄脸色白得像纸,指节攥着帕子,声音压得极低:「兰草绣样,陆迟的帕子。怎么在你这儿?」
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我追在他身后喊表兄,他头也不回。
我熬的汤他嫌甜,我绣的荷包他嫌丑,我攒钱买的镇纸他连看都不看。
那些日子里,是陆迟在书肆窗边递来一张又一张纸条,把他的温柔一个字一个字地写给我。
我深吸一口气,迎上表兄的目光。
「他送我的。」
表兄瞳孔骤缩,帕子在他手里皱成一团。
「你同他……」他声音发颤,像是那个答案已经到了嘴边,却不敢说出来。
「是。」我看着他,一字一句,「我心悦他,他也心悦我。」
廊下的风忽然静了。
日光白晃晃地照着,照得他脸上血色一寸寸褪尽。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可终究什么也没说出来。
手里那方帕子飘然落地,落在尘土里,兰草绣样沾了灰。
他往后退了一步,又退了一步,然后转身,大步走了。
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时,我听见他踩碎枯枝的声音,咔嚓一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裂了。
我弯腰拾起帕子,拍净上面的灰,仔细叠好揣进怀里。
回屋时坐在妆台前,镜子里映出我的脸,眼眶有点红。
我坐了一会儿,忽然听见窗外有脚步声。
推开窗,陆迟站在院墙外那棵老槐树下,仰头看着我。
也不知站了多久,肩上落着槐花,细细碎碎的香。
「你怎么来了?」我探出半个身子。
「跟来的,」他坦然道,「不放心。」
我看着他,忽然笑了。
他站在槐花影里,眉眼温柔,像所有逢七逢十五的下午一样,安安静静等着我。
「陆迟,」我趴在窗台上喊他名字,「我同表兄说清楚了。」
他弯起眼睛,朝我伸出手。
「那出来。」
我提裙从窗口翻出去,落地时踉跄了一下,他稳稳接住我。
槐花落在我们肩上,甜香细细密密裹上来。
他低头,额头抵着我的额头,呼吸很近,带着点青苔气息。
「阿琼,」他哑声说,「往后都不用躲了。」
「嗯。」我把脸埋进他颈窝,闷闷地笑了。
很远的地方,好像有脚步声停在月洞门外,又转身走了。
我没回头,陆迟也没动。
槐花还在落,簌簌的,像一场迟来的、温柔的雨。
他搂紧了我,下巴搁在我头顶。
我听见他胸腔里心跳一声接一声,沉稳又急促,像他这个人,表面云淡风轻,底下早就波涛汹涌了。
「陆迟。」
「嗯?」
「你从什么时候开始喜欢我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低低笑出声。
「你第一次去书肆找澄心堂纸,那回你够不着架子,踮脚踮得脸都红了,我站在你身后看了好久。」
「你那时候就……」
「嗯,」他搂紧了些,声音闷在我发间,「所以那方帕子是故意的,纸条也是故意的,逢七逢十五的下午,都是故意的。」
我捶了他一下,他没躲,反而笑得更厉害。
笑得胸膛直震,连带着我也跟着抖起来。
槐花落了满身,我们俩像从花堆里滚出来的,头发上、肩上全是细细碎碎的白。
「苏琼,」他忽然正经起来,托着我的脸让我看他,「往后每一日,我都想同你在一处。你可愿意?」
我看着他,看他眼里映着的我的脸、槐花影和天光。
日光从枝叶间漏下来,碎金似的撒了他一身。
「愿意的。」我说。
他低下头来,唇轻轻碰了碰我的额头。
很轻,像蝴蝶落脚,又像一切尘埃落定。
8
表兄病了。
这回是真病,不是从前那种推脱的由头。
小厮说那晚他回去就把自己关在书房里,谁叫都不应,第二日便发起热来,烧得迷迷糊糊,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听不真切。
姑母急得团团转,请了好几个大夫来看。
我站在院门口,没进去。
姑母出来时眼眶红红的,瞧见我,欲言又止地叹了口气。
「阿琼,你表兄他……念着你。」
我攥了攥袖口,没说话。
「你去瞧瞧他吧,」姑母拉过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他昏沉时叫了你的名字。」
我跟着姑母进了书房。
屋里药味浓重,窗子关得严严实实,光线昏暗。
表兄靠在床头,面色苍白,唇色干裂,往日那股子清冷矜贵的劲儿全没了,像一个被抽了筋骨的人。
他闭着眼,眉头蹙着,额上覆着湿帕子。
我走到床边,姑母把帕子揭下来递给我。
我重新浸了凉水拧干,叠好搁回他额上。
指尖不小心擦过他的额头,烫得惊人。他忽然动了动,睫毛颤了两下,睁开眼来。
那双眼睛烧得发红,目光散乱地晃了一圈,最后定在我脸上。
「阿琼……」他喊我名字,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表兄,」我收回手,退后半步,「你好生歇着。」
他看着我,目光一点一点聚焦,忽然伸手攥住了我的手腕。
滚烫的手心贴着我冰凉的皮肤,力气大得惊人。
「你别走。」
我僵住。
「我从前待你不好,」他声音断断续续,气力不济,每个字都像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我知道。我那时……嫌你烦,嫌姑母存了心思,怕你……怕你对我好,都是算计。」
他喘了口气,攥着我手腕的手指节泛白。
「后来你不理我了,我才发现……我其实……」
「表兄。」我打断他,声音平静得连我自己都意外,「你病糊涂了。」
他怔住,盯着我看。
「你喜欢的是那个追在你身后跑、给你熬汤送点心、你冷着脸也不肯走的苏琼。可那个苏琼,」我轻轻挣开他的手,把他的手搁回被子里,「已经被你推远了。」
他嘴唇翕动,像是想说什么。
「表兄待我的好,我记着,」我退到床边,替他把帐子掖好,「可我心里有人了。」
他闭上眼,半晌没出声。
我以为他睡着了,正要转身,听见他极轻极轻地说了一句。
「陆迟他哪里好?」
「他哪都好。」
帐子里传来一声短促的苦笑。
然后他翻了个身,背对着我,声音闷闷的。
「他眼光比我好。」
我站在那儿,看着帐子上映出他蜷缩的轮廓。
从前那个高高在上、永远不肯低头的表兄,此刻缩成一团,像一只被雨淋透的鹤。
我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只觉得一阵轻,一阵重。
姑母在门外等着,见我出来,目光询问。
我摇了摇头。
「姑母,」我挽住她的胳膊,把头靠在她肩上,「对不起。」
姑母沉默了很久,抬手拍了拍我的手背。
「傻孩子,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是我……是我太急了。」
廊下风铃叮咚响了一声,又寂了。
9
表兄病愈后,像换了一个人。
他不再冷着脸,也不刻意往我跟前凑了。
有时在廊下碰见,会微微颔首,说一句「表妹早」,语气平常,像同府里任何一位姊妹说话。
偶尔我在院中晒书,他路过,会停下脚步问一句「陆迟近日如何」,我答了他便走,不多留,不多问。
有一回我落了东西在他书房,去取时瞧见他案上摊着一幅画。
画的是个女子的背影,鹅黄衫子,蹲在树荫下不知在摆弄什么,旁边歪歪扭扭题了两个字:「旧记。」
我只看了一眼便移开视线,拿了东西告辞。
出门时听见他在身后说:「那日枫林,我本想同你说清楚的。」
我脚步一顿。
「后来没来得及,」他声音平淡,「现在也不必了。」
我没回头,只说:「表兄,往前看吧。」
他没答话。
我迈出门槛时,听见笔洗里的水声,他在洗笔,一下一下,很慢。
姑母私下同我说,表兄近来用功得很,夫子都夸他进益不少。
又说前几日有媒人上门,说的是城东李家的小姐,方父在斟酌。
我听了,替表兄高兴。
虽然我知道,这份高兴里多少掺着点说不清的涩。
到底是三年的心血,哪怕没有男女之情,也盼着他好。
10
我和陆迟的事,定了下来。
他请了官媒,走的明路。
陆家老爷在翰林院供职,家风清正,不看重门第,只看重人品。
媒人来回几趟,合了八字,下了聘。
陆迟亲自来的,穿一身崭新石青袍,同我姑母说话时,规规矩矩、恭恭敬敬。
姑母打量了他半晌,又问我:「你可想好了?」
「想好了。」我点头。
姑母便笑了,拉过陆迟的手,搁在我手背上。
他手心温热,稳稳覆着我的。
「好好待她,」姑母声音有点哑,「这孩子苦了这些年。」
「姑母放心。」陆迟攥紧我的手,一字一字,「往后有我。」
姑母别过脸去,拿帕子按眼角。
我在旁边站着,喉头堵得厉害。
从前爹娘走时,我以为这世上再没人会为我这样挂心了。
可姑母接我进府,陆迟在书肆窗边等我,原来兜兜转转,我也有了自己的归处。
成亲那日,天还没亮我就被姑母从被窝里拽起来。
她请了全福 人替我绞面,细线在脸上滚来滚去,疼得我直抽气。
姑母在旁边按住我肩膀,嘴里念叨:「忍一忍,绞了面往后日子光溜。」
绞完面又梳头,全福人握着我的长发,一句一句唱着吉祥话。
镜子里映出我的脸,被胭脂衬得红扑扑的,倒有些认不出自己。
姑母在一旁看着,眼眶红了又红,背过身去拿帕子按眼角。
凤冠更重,珠翠累累,压得我脖子发酸。
姑母替我正冠时,嘴里笑着说:「好看,我们阿琼真好看。」
吉时一到,外头鞭炮噼里啪啦炸响。
陆迟的迎亲队伍到了府门口,吹吹打打好不热闹。
我隔着盖头什么都瞧不见,只听见表兄的声音在门外高声念催妆诗,一句接一句,字正腔圆,逗得满院子人哄笑。
我被人搀着出了院门,走过长廊,走过花厅。
脚下青石阶一级一级,每一步都像踩在旧日光阴上。
廊下风铃叮咚响着,跟我来时头一年听见的声音一模一样。
到大门口时,我隔着盖头听见表兄的声音。
「陆迟,」他语气平淡,却字字清晰,「人交给你了。」
陆迟答得郑重:「方兄放心。」
我被人扶上花轿,帘子垂下来,隔绝了外头喧闹。
锣鼓又响起来,轿子一颠一颠往前走。
我攥着苹果,手心全是汗。
轿子停在陆家门口时,鞭炮响了足有半刻钟。
有人掀开轿帘,一只手稳稳递到我面前,掌心朝上,温热熟悉。
我搭上去,他攥紧了我的手,轻轻把我牵出来。
跨火盆、拜天地、入洞房,一套礼行下来,我头晕眼花。
坐床时满屋子人闹哄哄的,有人往我身上撒花生红枣,砸得我肩膀疼。
陆迟在旁边挡了几下,被人笑着推开。
好不容易熬到人都散了,门合上,屋里静下来。
他走过来,替我摘凤冠。珠翠卸下来那一刻,我脖子一松,长长呼了口气。
「累不累?」他低头看我,眼里全是笑意。
「累死了。」
「吃点东西。」他从桌上端了碗粥来,温热的,搁在我手心里。
我捧着碗喝粥,他坐在旁边看着我,也不催,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等。
烛火摇曳,照着他身上的大红喜服,把平日那股子清冷冲淡了许多,倒有些暖融融的。
「陆迟。」
「嗯。」
「从今往后,这里就是我家了?」
他顿了一下,伸手把我手里的碗搁到旁边,然后把我整个人圈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
「嗯,这里就是你家。」他声音闷闷的,「有我在的地方,都是你家。」
我把脸埋进他胸口,大红喜服上绣着的纹样硌着脸颊,硬邦邦的,可底下的心跳声又稳又暖。
窗外隐隐还有猜拳笑闹声,远远的,像隔了一层水。
我闭上眼睛,忽然有点想哭,又有点想笑。
「陆迟。」
「嗯。」
「我往后叫你什么?还叫陆迟?」
他低低笑了,胸膛震着。
「叫什么都行,叫夫君更好。」
「阿琼。」
「嗯。」
「往后每一日,我都同你在一处。」
11
婚后日子平淡,却踏实。
陆家宅子不大,三进院落,院里有棵老桂树。
每到秋日,满院都是甜香。
陆迟值房里的案头,除了公文,多了个青瓷小罐,里头装着我做的蜜渍桂花。
他同僚闻见味来讨,他不肯给,说「内子做的,就这一罐」。
我听了笑他小气。
他一本正经:「本来就是,他要吃让他夫人给他做去。」
后来他那些同僚来家里吃过一回饭,我下厨做了几道家常菜。
席间有人夸我手艺好,陆迟在旁边慢悠悠补了一句:「她做糕点更好,琼酥斋你们听过没?她开的。」
满桌哗然。
「琼酥斋是嫂夫人开的?」
「难怪方砚天天带他家的点心!」
方砚?
我手上布菜的动作一顿,看向陆迟。他面色如常,替我斟了茶,在桌下轻轻捏了捏我的手。
散了席,我才问:「表兄他?」
陆迟把碗摞好,抬眼瞧我,「表兄来找我,说你若嫁了我过得不好,会让我也不好过。」
我呆在原地。
「表兄他……」
「嗯,」陆迟走过来,把我揽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他把你推开,又偷偷盼你好,这算什么?算他活该。」
我埋在他胸口,说不出话。
窗外桂花簌簌落着,香气从窗缝钻进来,甜得发腻。
「陆迟。」
「嗯。」
「谢谢你没推开我。」
他搂紧了些,闷闷地笑了。
「我推什么,」他低头咬我耳垂,「我恨不能把你拴在身边,日日看着才好。」
我推他一把,脸烫得厉害。
他偏不放,抱着我摇来晃去,像小孩得了糖。
12
年关时,方府递了帖子来,说姑母染了风寒,想见我。
我同陆迟一道回去。
方府门前石狮子依旧,匾额依旧,连门口迎客的小厮都是熟面孔。
可走进去时,心境已全然不同。
从前我在这府里,是寄人篱下的表小姐,每一步都走得分外小心。
如今挽着夫君的手再踏进来,步子是从容的。
先去瞧姑母。
她靠在暖阁里,面色有些憔悴,见了我便拉住手不放,上下打量,说我瘦了。
陆迟在旁边笑着替我说话:「她铺子里忙,每日天不亮就起,我说不听。」
姑母便瞪我:「钱是挣不完的,身子要紧。」
我诺诺应着,心里暖融融的。
出来时经过花厅,撞见表兄。
他站在廊下,手里捏着一卷书,像是等人。
见了我和陆迟,顿了顿,走过来。
「表妹,陆兄。」他拱手,神色坦荡。
陆迟回礼,我福了福。
三人站在一处,日光从檐角斜斜照下来,把影子投在阶上。
表兄看向陆迟,忽然笑了笑。
「上回棋局未完,哪日续上?」
陆迟挑眉:「方兄不怕再输?」
「输赢无所谓,」表兄把书卷往袖中一拢,「同你下棋有意思。」
两人对视片刻,都笑了。
我站在旁边,看着这两个男人,一个曾是我追了三年追不上的月,一个是我在书肆窗边等来的光。
月悬在天上,清冷孤高,光落在我手里,温热鲜活。
表兄先移开目光,朝我点点头,转身走了。
走出几步,又停下,没回头,只说了一句。
「琼酥斋的点心,下回给我留一盒枣泥酥。」
我应了一声。
他摆摆手,拐过廊角不见了。
陆迟牵起我的手,低头凑近我耳边,声音带着笑:「你看,他总算学会好好说话了。」
「嗯,」我回握他的手,「都往前走了。」
风吹过廊下,檐铃叮咚响起来。
我抬头看天,冬日晴空万里无云,蓝得透亮。像极了我此刻的心境。
13
开春后,姑母身子大好。
方府传来消息,说表兄定亲了,就是城东李家的小姐。
姑母在信里写:「那姑娘性子爽利,同砚儿倒是互补。上回庙会,两个人并肩走了半条街,砚儿居然没板着脸。」
我把信递给陆迟看。
他扫了两眼,笑出声:「铁树开花。」
「你别嘴欠。」
「实话。」
我捶他,他躲,两人在院子里追着跑。
老桂树还没发芽,光秃秃的枝丫上落了只雀儿,被我们惊得扑棱棱飞走了。
跑累了,我蹲在地上喘气,他走过来,拿袖子替我扇风,眼睛里全是笑。
「累不累?」
「累。」
「那我背你。」
他真蹲下来。
我趴上去,他稳稳托住我腿弯,在院子里慢慢走。
日光晒得人犯懒,我把脸埋在他后颈,闻着他身上淡淡的墨香和皂角味,忽然想起很多年前,我蹲在方府书房外头偷看表兄读书的样子。
那时候我多怕被人赶走啊,缩在窗根底下,连大气都不敢出。
现在我在自己家的院子里,趴在夫君背上,想怎么晒太阳就怎么晒。
「陆迟。」
「嗯。」
「我从前总觉得自己是寄人篱下,这辈子都得看人脸色过日子。」
他没说话,托着我往上颠了颠,让我趴得更稳当些。
「如今呢?」他问。
「如今,」我搂紧他脖子,在他耳边笑,「如今我觉得,从前吃的那些苦,都是为了攒着遇上你。」
他脚步顿住,半晌没动。
我歪头看他,发现他耳尖红透了,连脖子都泛着粉色。
「苏琼,」他哑声说,「你从前写纸条夸我都夸不出这种话。」
「那是从前矜持。」
「这会儿不矜持了?」
「嫁都嫁了,矜持给谁看?」
他闷笑,把我往上背了背,在院子里转了个圈。
我搂着他脖子,笑得直不起腰。桂树底下,日影摇摇晃晃,把两个人的影子叠在一处,分不清谁是谁的。
14
入夏时,琼酥斋在城南开了分号。
陆迟休沐那日来铺子里帮忙,系着条粗布围裙,在柜台后头替我包点心。
他手长脚长,包得慢,可形状齐整,系绳也漂亮。
有熟客瞧见了,打趣说原来的伙计怎么不来了,换了个俊俏伙计。
陆迟面不改色:「伙计升官了,忙。」
客人愣住,随即哈哈大笑。
我在后厨听见他面不改色地编瞎话,笑得揉肚子。
分号开张那日,陆迟在铺子里挂了个匾额,是他自己写的,字迹清瘦,跟当年书肆窗边纸条上一模一样。匾上三个字:「有余斋」。
我问什么意思。
他把我拉到匾下,指着那三个字:「琼酥斋是你的,有余斋是我的。你挣的钱是你的,我挣的也是你的。合起来,咱们有余。」
我看着他,心里涨涨的,说不出话。
他挠了挠头,有点不好意思,补了一句:「我瞎想的,你要不喜欢就换。」
「喜欢。」
「真的?」
「真的。」
他笑起来,眼睛亮亮的,像当年书肆窗边那个递帕子的少年。
我踮脚亲了他一口,他愣住,然后飞快地左右看看。
铺子里客人来来往往,没人注意柜台后头。
他低头凑近我,声音压得极低:「晚上回家再亲。」
「你脸红了。」
「闭嘴。」
那天打烊后,我们并肩走在长街上。夏夜的风带着白日余温,吹得人懒洋洋的。
他牵着我,我牵着他,两人步子慢悠悠的,像逛灯会那晚一样。
「陆迟。」
「嗯。」
「你说琼酥斋往后开成什么样?」
「开到全国都有分号。」
「那我岂不是要忙死。」
「我帮你,」他捏了捏我的手指,「我辞官给你当账房。」
「胡说。」
「没胡说,」他侧头看我,眼里映着街边灯笼的光,「你开到哪里,我跟到哪里。反正这辈子,你去哪我去哪。」
我停下脚步,看着他。
他也停下来,站在灯下,光影明灭,照着他清隽的眉眼和唇边浅浅的笑。这么多年,他还是那副模样,安静从容,站在离我不远不近的地方,等我一回头就能看见。
「陆迟,」我忽然说,「那年你递给我的帕子,我其实洗好后,藏起来了。」
他挑眉。
他笑了,笑得无可奈何:「苏琼,你……」
「我那时候就舍不得用你的东西。」
他叹了口气,把我拉进怀里,下巴搁在我头顶,声音闷闷的。
「那帕子你留着吧,往后我给你买一箱。」
「好。」
街市灯火一盏一盏亮起来,像天上星河落进了人间。
我埋在他怀里,想这一路走来,从方府廊下到书肆窗边,从逢七逢十五的下午到往后余生的每一日。
中间隔着许多错过、许多弯绕,可到底,月落在手里了。
远处有人放河灯,星星点点浮在水面。
我拉着他挤进人群,买了盏兔子灯,让他提着。
他个子高,灯悬在身前,光晕柔柔地照着脚下的路。
我攥紧他的手,攥得指节发白。
他感觉到我用力,也回握过来,十指扣紧,掌心贴着掌心,温热从指尖一直暖到心口。
「陆迟。」
「嗯。」
「往后每一日,我都同你在一处。」
他低头亲了亲我的发顶,声音很轻,像槐花落在肩上。
「嗯,每一日。」
灯火长街,兔子灯的光晕在我们脚下荡开一圈又一圈。
远处河灯顺水漂远,载着无数人的心愿流向夜色深处。
我靠着他,慢慢走,不着急。
路还很长,可只要是他,走多久都愿意。
(完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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