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8年我去录像厅,邻座的女生对我说:我家也有光盘,可以一起看

1988年夏天,县城第一家录像厅开张了。

那间门面原来是个杂货铺,老板姓孙,外号孙胖子,在百货公司干过两年采购,后来下了海,跑广东倒腾电子表,挣了点钱。回来就租了这间门面,刷了黑漆,门口挂了个霓虹灯牌子,晚上亮起来,红红绿绿闪得人眼花。牌子上写着“红光录像厅”,下头一行小字“全天放映,票价三角”。三角钱一张票,能看一天。我那时候在县机械厂当工人,一个月挣六十八块,不抽烟不喝酒,就爱看电影。可电影院的片子翻来覆去就那几部,看腻了。录像厅开张那天,我跟厂里几个工友去了,一人掏了三毛钱,在里头待了一整天。

录像厅里头不大,以前摆杂货货架的地方铺了两排长条凳,凳子是木头的,没靠背,坐久了腰疼。前头一台二十五寸的彩色电视机,用玻璃柜锁着,怕人摸。电视机旁边放着台录像机,孙胖子亲自操作,换带子的时候手忙脚乱的,一盘带子卡了三次,气得他直骂娘。那天放的是《英雄本色》,小马哥拿钞票点烟那一段,全场鼓掌叫好。凳子不够坐,后头站着的人挤成一团,汗味混着脚丫子味,还有不知道谁偷偷抽烟的烟味,呛得人睁不开眼。可没人走,都看得入迷。

从那以后,我每个礼拜天都去。有时候自己去,有时候跟工友老赵一起。老赵比我大五岁,结了婚,媳妇在供销社上班。他每次去都得跟媳妇撒谎,说加班,其实一下午泡在录像厅里。他最爱看枪战片,看见周润发就拍大腿,说这才是男人。我说男人什么,人家是假的,你拍什么大腿。他不管,照拍。后来他媳妇不知道从哪听说了,跑到录像厅门口堵他,把他揪着耳朵拎回去。从那以后老赵就不来了,剩我一个人去。

那年秋天,一个礼拜天的下午,我又去了。那天放的是《倩女幽魂》,王祖贤演的聂小倩,美得跟画一样。我看得入神,手里攥着块从家里带的烤红薯,凉了也没顾上吃。旁边长条凳上坐着一个姑娘,我头没动,用眼角余光瞟了一眼,她穿着件白底碎花的褂子,下面是条蓝布裙子,脚上一双黑布鞋,干干净净的。头发剪得短短的,齐耳朵,跟厂里女工们扎辫子的样子不一样。她坐得直直的,两手放在膝盖上,跟看电影似的认真。

放到宁采臣和聂小倩在兰若寺里那段,画面上雾气蒙蒙的,张国荣那张脸白净净的,王祖贤飘来飘去。我听见旁边那姑娘轻轻吸了口气。我侧头看了她一眼,正好她也侧过头来看我。两个人的目光撞在一起,她没躲,也没脸红,就那么看着我。她的眼睛挺大,双眼皮,瞳仁黑亮亮的,像玻璃弹珠。她看了我两秒,嘴角微微动了动,没说话,又把头转回去看电影了。

我坐在那儿,红薯攥在手里,凉了也没吃。电影演了什么后面全没看进去,脑子里全是她侧脸的样子。她耳朵下面有一颗小痣,芝麻那么大,黑黑的,贴在那片白皮肤上,特别显眼。

电影放完了,灯亮了,孙胖子出来喊:“中场休息十分钟,下一场《省港旗兵》!”大家起来活动腰腿,有人出去买汽水,有人蹲在门口抽烟。我站起来,把那块凉了的红薯揣兜里,准备出去透透气。刚走了两步,旁边那姑娘站起来了。她比我矮半个头,仰着脸看着我,说:“你也常来?”我说嗯,每个礼拜天来。她说:“我头一回来。”我说头一回就赶上周润发和狄龙,运气好。她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一排白牙。她说:“我认得你。”

我愣了一下,你认得我?她说是,你在机械厂上班,我见过你。我说你在哪上班?她说她在县图书馆。我说图书馆?她说嗯,就在文化馆旁边,跟机械厂隔两条街。我说你怎么见过我?她说她有个同学在机械厂当会计,她去找同学玩,在厂门口看见过我。我说你同学叫什么?她说叫刘小梅。我想了想,刘小梅,财务科那个戴眼镜的,我认识,长得圆乎乎的,挺爱笑。我说哦,刘小梅啊,她是我隔壁车间的。她点点头,说:“你叫陈建华。”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我名字?她说:“刘小梅说的,她说厂里有个叫陈建华的,长得挺精神,就是不爱说话。”

我脸一下子热了。那时候我二十五,没对象,厂里大妈们给我介绍过几个,都没成。我不爱说话是真的,跟人见面就脸红,不知道说什么好,人家姑娘坐一会儿就走了。时间长了,没人再给我介绍了。我娘急得嘴上长泡,我爹倒是看得开,说急什么,缘分没到。

我站在录像厅门口的台阶上,太阳晒得后脖子发烫,那姑娘站在我跟前,白底碎花褂子被风吹得贴在身上。她说:“你下周还来吗?”我说来。她说:“那我也来。”我说行。她说:“我请你吃冰棍。”我说我请你吧。她说:“你挣得多,你请。”我说你挣得也不少。她笑了,说:“我一个月四十二。”我说我六十八。她说:“那你请。”我说行。

那天下午我没再看《省港旗兵》,站在门口跟她聊了一下午。她叫周小燕,比我小两岁,在县图书馆当管理员,中专毕业,学的是图书管理。她家就在县城,她爹是文化馆的副馆长,她娘在街道办事处上班。她说她从小爱看书,图书馆的书她全看遍了,后来实在没书看了,就开始看电影画报,电影画报也看完了,就开始看电影。可电影院翻来覆去就那几部片子,她也看腻了。听说录像厅开了,就来看看。她说头一回进来,黑咕隆咚的,吓了她一跳,可看着看着就入迷了。她说张国荣演得好,把宁采臣那种傻乎乎的书生气演活了。我说王祖贤演得也好。她说嗯,美得不像真人。

从那以后,每个礼拜天下午,我跟周小燕就在录像厅见面。她总是比我早到,占好两个挨着的位子,看见我进来就招招手。我走过去坐下,两个人看一部片子,中间休息的时候出去买两根冰棍,站在门口边吃边聊。她懂得多,什么片子谁演的谁导的,她能说半天。我听得多,说得少,她也不嫌我闷,自己说得高兴。有一回放《搭错车》,苏芮那首《酒干倘卖无》一响起来,她眼睛就红了,拿手背擦眼睛。我从兜里掏出手帕递给她,她接过去擤了鼻子,又递还给我。我说你留着吧。她看了看手帕,上面绣着一朵小兰花,是她自己的?我说是我娘给我绣的。她把手帕叠好,揣进兜里,说了句“你娘手真巧”。

那年的秋天特别长,到了十一月还暖和得很。一个礼拜天的下午,天阴着,风凉飕飕的,录像厅里坐了半屋子人。那天放的是《秋天的童话》,周润发和钟楚红演的。放到最后,周润发在海边开了一家小餐馆,钟楚红走进来,两个人相视一笑,画面就定了。灯亮了,小燕还坐着没动。我看了看她,她眼圈红红的。我说你哭什么,这是喜剧。她瞪了我一眼,说你不懂。我说我不懂什么?她说这片子讲的是两个人明明喜欢对方,可谁都不说,等想说的时候又错过了。我说最后不是在一起了吗?她说那是电影,现实中哪有那么多最后在一起。

我看着她,她看着屏幕,屏幕上已经在放片尾字幕了,花花绿绿的。她忽然转过头来看着我,说:“陈建华,我家也有光盘,可以一起看。”

我愣了一下。光盘?那时候录像带都没普及,光盘更是稀罕东西。我说你家有光盘?她说她爹从省城带回来的,激光影碟,连着播放机一起带回来的,花了三千多块。我说三千多?她嗯了一声,说:“我爹就好这个,什么新鲜东西都往家搬。我家还有录像机呢,松下的,我爹托人从广州买的。”我说那你怎么还来录像厅?她低下头,拿手指头抠长条凳上的木纹,抠了半天,说:“我来录像厅又不是为了看录像。”

我看着她,她低着头,耳朵根慢慢红了。录像厅里人走得差不多了,孙胖子在门口抽烟,等着换下一场带子。我坐在长条凳上,手里攥着那块手帕——上次给她的,她没还,一直揣在自己兜里。手帕角露出来一点,上面那朵小兰花歪着。我说:“那你想看什么?”她说:“你家有录像机吗?”我说没有。她说:“那你去我家看。”

我送她回家的路上,天已经擦黑了。县城的街灯亮着,昏黄黄的,照得路面坑坑洼洼的。她走在我旁边,蓝布裙子一摆一摆的,短头发被风吹得贴在脸上。她家住在文化馆后面的家属院里,一栋四层的小楼,她家在三楼。走到楼下,她站住了,指了指三楼的窗户,说:“灯亮着,我爹在家。”我说那我不上去了。她说:“你怕什么?”我说头一回上门,空着手,不好。她想了想,说:“那你下周来,带点水果。”我说行。她笑了,说:“你这个人,什么事都这么认真。”我说不认真不行。她说:“认真好,我就喜欢认真的。”

她说完就上楼了,楼梯间的灯一层一层亮起来,到了三楼,门开了又关上了。我站在楼下,仰着头看了半天,三楼的窗帘拉上了,灯还亮着。我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兜里掏出那块手帕——她临走的时候塞回给我的——手帕上除了那朵小兰花,多了一行字,用圆珠笔写的,歪歪扭扭的:“下周日,下午两点,我家。”

我攥着那块手帕,在路灯底下站了半天,心里头像揣了只兔子,扑通扑通的。我把手帕叠好,揣进贴身的兜里,往家走。路过供销社,看见门口摆着一筐苹果,红彤彤的,我问多少钱一斤,售货员说八毛。我摸了摸兜,掏出一块钱,买了一斤二两。回到家,我把苹果藏在床底下的木箱子里,用旧报纸盖着。我娘问我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晚,我说跟工友聊了会儿。我娘没再问。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低着头抠木纹的样子,耳朵根红红的,跟秋天树上的柿子一样。

下一个礼拜天,我两点差一刻就到了她家楼下。手上提着那斤二两苹果,用网兜装着,苹果红彤彤的,在网兜里挤来挤去。我在楼下站了一会儿,看着三楼的窗户,窗帘拉开了一半,能看见里头有人影晃来晃去。我深吸了一口气,上了楼。楼梯间挺窄的,水泥台阶踩上去咚咚响。到了三楼,我敲了敲门,门开了,小燕探出头来,看见我手里的苹果,笑了笑,说:“进来吧。”

她家不大,两间卧室一个客厅,客厅里摆着一台电视机和一台录像机,旁边还有个方方正正的东西,银灰色的,面板上全是按钮。小燕说那就是激光影碟机。墙上挂着一幅字,写着“宁静致远”,是她爹写的。她爹不在家,她娘也不在,她说她爹去省城开会了,她娘去她姥姥家了。家里就她一个人。

她让我坐在沙发上,自己蹲在电视机前捣鼓。她把一张亮闪闪的圆片子放进影碟机里,按了个按钮,机器嗡嗡响了两声,电视屏幕上出现了画面。她说这是《罗马假日》,奥黛丽赫本演的,她最喜欢的一部。我说我没看过。她说那你今天开眼了。她坐回沙发上,离我不到一尺远。电视里黑白画面一闪一闪的,赫本演的公主从车上跑下来,在罗马的街上乱逛,碰见了派克演的记者。小燕看得入神,脚蜷在沙发上,下巴搁在膝盖上。我看了她一眼,她的侧脸被电视的光映得明明暗暗的,耳朵下面那颗小痣清清楚楚的。

电影放到一半,她忽然转过头来,说:“陈建华,你怎么老看我?”我说我没看。她说你明明看了,我感觉到你的目光了。我说你后脑勺长眼睛了?她说女的有第六感。我说什么第六感?她说直觉。她说着,往我这边挪了挪,肩膀挨着我的肩膀。她身上有股香味,不是雪花膏,是肥皂的碱味混着书页的油墨味,清清爽爽的。她说:“你谈过对象没有?”我说没有。她说:“我不信。”我说真没有。她说:“为什么?”我说没人看得上我。她转过头看着我,眼睛在电视的闪光里亮亮的:“胡说。”

电影演完了,公主回了家,记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小燕按了暂停键,画面定在派克那张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遗憾。小燕说:“你说他后悔吗?”我说谁?她说派克,演的那个记者。我说不知道。她说:“他肯定后悔。可后悔也晚了,公主回去当她的公主了,他还是个记者。”她顿了顿,又说:“陈建华,你要是喜欢一个人,你会说吗?”我看着她,她的眼睛在电视的微光里一眨一眨的。我说:“我会。”她说:“那你对我,怎么不说?”

我坐在她家沙发上,电视里派克那张脸定在屏幕上,眼睛里全是东西,说不上来是遗憾还是别的什么。小燕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痒痒的。她身上那点肥皂和油墨的味儿混在一起,往我鼻子里钻。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她等了一会儿,没听见我说话,抬起头来看着我,眼睛里有光,也有别的什么。她说:“陈建华,你是不是不喜欢我?”

我说喜欢。这两个字从嗓子眼里挤出来,轻飘飘的,可小燕听见了。她笑了,嘴角翘起来,露出那排白牙。她把头靠回我肩膀上,说了句:“那你怎么不早说。”我说我怕。她说:“怕什么?”我说怕你看不上我。她说:“我要看不上你,我请你来我家看什么光盘?图书馆里那么多书我不看,我每个礼拜天去录像厅占位子,你以为我为了什么?”我说为了看电影。她捶了我一下,不疼,可把我捶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她说:“你这个人,真笨。”

那天晚上,她煮了两碗面,卧了两个荷包蛋。面是她自己擀的,宽宽的,有嚼劲。荷包蛋煎得圆圆的,蛋黄还是溏心的。她把面端到茶几上,两个人坐在沙发上吃。电视里换了一盘带子,放的是《庐山恋》,张瑜和郭凯敏。小燕一边吃面一边说:“你看人家,亲得大大方方的。”我说那是电影。她说:“电影怎么了?电影也是人演的。”她把碗放下,凑过来,在我脸上啄了一口。不重,跟蚊子叮似的,可那个地方烫了一晚上。

我回家的时候快十点了,我娘在院门口等着,急得直转。看见我回来,赶紧迎上来,问我去哪了。我说去同学家看电影了。我娘看着我,看了半天,忽然笑了。她说:“什么同学?男的女的?”我说女的。我娘眼睛亮了,拉着我进屋,坐在炕沿上盘问了半个钟头。我招了,说叫周小燕,在图书馆上班,她爹是文化馆副馆长。我娘听完,一拍大腿,说:“副馆长?官不小。”我说也不算大。我娘说你懂什么,副馆长也是官。她又问:“长得怎么样?”我说好看。我娘说:“比你强。”我说是。我娘乐了,跑去把我爹叫起来,说建军有对象了。我爹在炕上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知道了”,又睡了。

那之后,我跟小燕的事就定下来了。她爹从省城回来,听说了我,让文化馆的人打听了一圈,打听到我在机械厂工作踏实,不抽烟不喝酒,是个实在人,就点了头。她娘更好说话,见了我一面,问了问家里情况,说“孩子老实,挺好”。第二年春天,我们领了证,在县招待所摆了六桌。小燕穿了件红毛衣,头发烫了,卷卷的,耳朵下面那颗小痣露在外面,特别好看。她爹在酒席上喝多了,拉着我爹的手说:“老陈,咱俩是亲家了,以后常来常往。”我爹说好。两个老头喝了一瓶半白酒,最后是被人架回去的。

婚后我们住在县城,小燕家腾了一间房给我们。那台录像机和影碟机成了我们的宝贝,每个周末我们窝在家里看片子。小燕把她爹的碟片翻了个遍,《魂断蓝桥》、《卡萨布兰卡》、《音乐之声》,看了一遍又一遍。有时候看着看着,她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就把声音调小,等她自己醒。她醒了就揉揉眼睛,问演到哪了,我说演到你睡着了。她就笑,说这片子太闷了,都是你惯的。我说我怎么惯你了?她说你肩膀太舒服了。

后来有了孩子,一台录像机不够用了,她又跟她爹要了台新的。她爹宠闺女,二话不说就给买了。再后来有了VCD,有了DVD,有了网络,家里的碟片换了一茬又一茬,可那台老录像机一直没扔,放在柜子最底下,用块布盖着。小燕说留着,是个念想。我说什么念想?她说你头一回来我家看光盘,看的就是这台机器放的《罗马假日》。我说那都多少年前的事了。她说不管多少年,那是你头一回进我家门。

孩子们大了,小燕的头发白了,剪得更短了。她还是在图书馆上班,退了休又被返聘回去,说离不开那些书。我退休了在家种花养草,有时候陪她去图书馆,她整理书,我坐在阅览室看报纸。图书馆里安安静静的,只有翻书的声音和窗外的鸟叫。她偶尔走过来,把一杯热水放在我手边,什么话都不说,又回去忙了。我抬起头看她,她弯着腰在书架前找书,后颈窝露出来,白头发底下那一小片皮肤还是白的,耳朵下面那颗小痣还在,芝麻那么大,黑黑的。

那天晚上,她翻出了那台老录像机,又翻出了那盘《罗马假日》的碟片。机器嗡嗡响了两声,画面上出现了黑白画面,赫本演的公主从车上跑下来。小燕坐回沙发上,离我一尺远,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她看着屏幕,忽然说:“陈建华,你记得不记得,你头一回来我家,我问你谈过对象没有,你说没有。我问你为什么,你说没人看得上你。我当时心里想,这人真笨,我看上了他,他都不知道。”我说我后来知道了。她说:“你后来知道什么了,是我说的。”我说那也是你主动的。她说:“我不主动,你还蹲在录像厅里看枪战片呢。”我笑了,她也笑了。

电影演完了,公主回了家,记者一个人站在空荡荡的宫殿里。小燕按了暂停键,画面定在派克那张脸上,他的眼睛里全是遗憾。小燕说:“你说他后悔吗?”跟几十年前问的一模一样。我说不知道。她说:“他肯定后悔。”她顿了顿,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睛在电视的微光里亮亮的,跟几十年前一样。她说:“陈建华,你后悔吗?”我说不后悔。她说:“那你再说一遍。”我说:“我喜欢你。”她笑了,靠在我肩膀上,头发蹭着我的脖子,还是那股肥皂和油墨的味儿,清清爽爽的。

窗外起了风,吹得阳台上的花盆沙沙响。客厅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录像机嗡嗡的声音和电视里黑白画面一闪一闪的微光。小燕靠在我肩膀上,呼吸慢慢匀了。她睡着了。我轻轻按了暂停键,画面定在派克那张脸上,定在那个遗憾又温柔的表情上。可我不觉得遗憾。派克演的那个人错过了他的公主,可我没有。我的公主就靠在我肩膀上,头发白了,脸上有皱纹了,耳朵下面那颗小痣还在。她没回什么宫殿,她就留在我身边,跟我过了几十年。这台老录像机嗡嗡地响着,跟几十年前一模一样。窗外的风停了,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花白的头发上,照在电视屏幕上的黑白画面上,照在那台银灰色的老影碟机上。我慢慢闭上眼睛,肩膀不敢动,怕惊醒她。

本故事为虚构创作,涉及的地名、人名均为虚构,请勿将其与现实关联,所用素材来源于互联网部分图片并非真实图像,仅用于辅助叙事呈现,请知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