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19日结束后,还有一段没有写进现场报道的对话。
散场前,几位读者围坐在一起,继续向金莹提问。问题从《菜肉馄饨》谈到个人IP,从创作谈到灵感,从古琴谈到自然,也谈到当下很多人困惑的问题:当一件重要的事情完成之后,下一件事情迟迟没有出现,我们应该怎么办?

以下是我整理出的Q&A文字版。也许你会在其中,听见一个创作者的困惑,也听见自己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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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月19日《菜肉馄饨》作者见面会活动现场

整理|周一妍

摄影|陈玎玎

插图|轻书慢笔工作室

读者提问1:你为什么没有趁着《菜肉馄饨》的热度,去做小红书、抖音或者个人IP,把自己的作品推广出去?

金莹:去年其实有很多人建议我做个人IP,但我自己一直没有特别想做这件事情。

我当时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如果突然有一大波流量涌过来,我可能反而“hold不住”。就像突然有很多陌生人来到你家做客,你会不知道该拿什么东西招待他们。我甚至会觉得有点恐慌,因为我不知道这些人为什么来,他们是因为真正喜欢我的作品,还是只是被一个广告、一个切片推送过来的。

现在这一波流量过去了,我反而有一种安全感。今天来到现场的这些人,我们是真正见过面的,你们是因为看过书、看过电影,或者对这个话题感兴趣,才坐在这里。这样的连接让我觉得更踏实。

我并不是反对平台。只是我越来越觉得,对我来说,可能更重要的是找到真正的同路人,而不是让尽可能多的人认识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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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2:你刚才说,写《菜肉馄饨》的时候,好像有一种“使命感”。那么,当一件事情完成之后,下一件事情还没有出现,创作者该怎么办?

金莹:我现在反而没有特别焦虑。我会觉得,如果下一件事情真的要来,它会告诉我的。

《菜肉馄饨》对我来说,确实有一点这样的感觉。我会觉得,那个时候有一个任务落到了我身上,而我把它完成了。它从2019年写出来,到后来被改编成电影,我越来越觉得,它好像无意中承担了一件事情。

尤其经历了疫情之后,很多人其实没有好好消化那三年到底意味着什么。有人离开了,却没有好好告别;留下来的人,也需要重新学习怎样继续生活。《菜肉馄饨》后来能够在这样的时间点被更多人看到,我会觉得,它把城市里没有被说出来的情绪潜流带到了地面上。

所以我现在会觉得,一个任务完成了,下一个任务还没有来,那就先不要急着找。

现在还没来,我就玩一会儿,该干嘛干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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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3:可是对于创作者来说,最让人焦虑的,往往就是“下一次灵感在哪里”。你不会害怕自己再也写不出这样的作品吗?

金莹:我以前可能会有这种感觉,但现在没有那么害怕了。

因为我慢慢发现,人生里很多看起来毫不相关的事情,其实背后是有一条线连着的。别人可能会觉得,我以前做纪录片、后来写小说、又去学古琴,这些事情彼此之间没有关系,但我自己知道,它们其实一直在积累。

我有十几、二十年的生活素材,也有自己长期观察人的经验。那些东西不会因为你现在没有写出来,就消失掉。

所以我现在更愿意相信这种连接。你以为自己在走一条完全不相关的路,但过几年回头看,可能会发现它们原来一直在往同一个地方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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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4:你一直强调“输入”和“输出”,但很多人也输入了很多东西,看了很多书、电影,旅行了很多地方,最后还是写不出来。你的“输入”为什么能够变成作品?

金莹:我觉得光有输入和输出是不够的,中间还需要有一个“圆”把它们托起来。

对我来说,古琴就是这个“圆”。

我学古琴之后越来越发现,它不只是一个兴趣。古琴里有很多传统智慧,它会要求你改变自己的状态。比如有一首很简单的入门曲,技巧其实并不复杂,但真正难的是松弛、灵动和安静的统一。

你可以把技巧都学会,但如果你的身体和心是紧的,你还是弹不好。真正难的是放掉那些东西,让自己松下来。而且这种状态不是只存在于弹琴的时候,而是能够迁移到生活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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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5:所以古琴实际上也在改变你的写作?

金莹:是的。我本身是一个比较细腻、觉知力比较强的人,但我的问题是定力不够,也缺少“大开大合”的部分。

我的古琴老师提醒我,只有细腻是不够的。我也意识到,我的文字如果想要有深度、有历史厚重感,需要另外刚健的一面。

所以我现在会觉得,首先要把自己变成这样的人,我的文字才有可能变成那个样子。

这也是为什么我说,古琴对我来说是一个“圆”。如果只有输入和输出,就很容易变成“我吃进去什么,再吐出来什么”。可是一个人还需要通过长期的练习,把自己没有的那一部分慢慢补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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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6:你有没有通过学习一种新的东西,真正感受到自己发生了变化?

金莹:有,而且这种变化有时候是你自己意识不到的。

比如我弹《关山月》这首古琴曲。这首曲子写的是沙漠、抗击匈奴的战争等等。2024年我弹的时候,我觉得弹出来的感觉特别像上海的黄梅天,明明是沙漠,却有一种湿漉漉的感觉。

到了2025年,再弹的时候已经有变化。2026年6月我去了宁夏,真正走进沙漠之后回来再弹,老师说我现在弹出来的感觉和以前已经有很大的不同。

我自己其实没有意识到这么大的变化。后来把2024、2025、2026三年的录音放在一起,我才发现,原来一个人经历过的东西,真的会进入身体,也会进入你的表达。

所以有些东西不是靠“想象”就能获得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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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7:这是不是也解释了为什么很多人学了很多写作技巧,却还是写不出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

金莹:我觉得是的。

写作技巧其实没有那么难。关于写作、编剧的书很多,你去看,很多技巧很快就能理解。你看电影,也能够知道它为什么这样拍。

真正难的是,这些东西什么时候能够变成你自己的东西。你什么时候可以不再想着“技巧”,而是能够游刃有余地使用它,最后写出一篇只有你才能写出来的文章。

我觉得这才是最难的。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觉得,学习不是为了多掌握几个方法,而是让那些东西慢慢进入你自己。最后,它可能变成你的性格、你的身体经验,甚至变成你看世界的方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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读者提问8:那对于一个现在正卡在创作瓶颈里的人,你会建议他继续“找灵感”,还是先停下来?

金莹:我现在不会特别去找。

如果我知道它还没来,我就先去做别的事情。练琴也好,生活也好,去自然里面走一走也好。

因为很多东西并不是你坐在那里逼自己想,就能够想出来的。它需要你真正经历。

我现在40多岁,又有一个孩子,反而越来越觉得,人到了这个阶段,好像又重新回到小时候。小时候学习一件事情,不一定是为了得到一个结果,而是觉得它好玩,就去学。

我现在也是这样。学古琴、去自然里走,很多看起来没有直接关系的事情,慢慢会让我发现,它们底层其实是相通的。

真正属于自己的东西,往往不是“找到”的,而是在生活里一点点长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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