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爸今年八十整,头发白得透亮,背也驼了,走路时两只手往后一背,像只老虾米。

他每天雷打不动六点半起床,先烧一壶开水,泡一杯浓得发苦的茶,然后坐到客厅那张掉了漆的方桌前,戴上那副腿儿用胶布缠了三圈的老花镜,掏出手机,点开那个红红绿绿的炒股软件。

屏幕上数字一跳,他嘴角跟着抽一下。

我妈在世的时候总说他,老陈你这辈子就栽在这破软件上。

我妈走了六年,没人再说他了,他更自在了。

我弟在东莞厂里干活,一年回来一趟,每次回来都往他枕头底下塞两千块钱,嘱咐他想吃啥买啥。

我爸点头说好,转头就把钱转进证券账户。

我弟走了以后,他打电话过去,说钱收到了,存着呢。

我弟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半天,最后说,爸你高兴就行。

上个月十号,我下班顺路去看他。

门没关严,留了条缝。

我推门进去,他正对着手机拍桌子,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死紧。

“又跌了,又跌了,这破公司是不是要倒闭了。 ”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账户总资产那一栏写着两万三千四百六十二块。

我记得清清楚楚,去年这个时候,这个数字是五万八。

“爸,别炒了,这钱留着买点好吃的。 ”
他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抬起头,眼睛从老花镜上头看我。

“你懂什么,这叫浮亏,不叫真亏。 只要我不卖,它早晚涨回来。 ”
这话我听了没有一百遍也有八十遍。

我坐下来,看见桌上摆着一碟咸菜,半个馒头,还有一碗稀得能照见人影的粥。

冰箱我打开看过,里面就一盒鸡蛋,两棵蔫了的白菜,还有半袋子超市打折买的速冻水饺,三块五一斤,他一次煮十个。

他每个月的退休金是三千二百块。

水电煤气去掉两百,吃饭省着花五百,剩下来的,他全转进那个账户。

有时候是两千,有时候是两千五。

我算过,这些年他投进去的,加上早先亏的,少说也有二十万。

那套老房子是他唯一的财产,六十平米,在城北老棉纺厂的家属院里。

去年有人上门问卖不卖,出价四十八万。

他摇头,说这房子留着,以后给你们兄弟俩分。

我弟打电话跟我说,哥,爸那房子别卖,留着就留着,他高兴就行。

可我知道,他是怕卖了房,钱又被他自己送进股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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十一月中旬那天,我接到隔壁王婶的电话。

她在电话里压着嗓子说,你赶紧来看看吧,你爸跟楼下老刘头吵起来了,差点动手。

我赶过去的时候,两个人正站在单元门口,老刘头脸涨得通红,我爸一只手攥着手机,另一只手指着老刘头的鼻子。

“你说那支股要退市? 你懂个屁,人家是国企,国家能看着它退市? ”
老刘头也七十多了,退休前是厂里的会计,平时说话慢条斯理,那天嗓门也高了八度。

“老陈你别犯浑,我儿子就在证券公司上班,他说那公司财务造假,马上就要戴帽,你不跑就等着血本无归。 ”
我爸把手机往兜里一揣,扭头就走,走了几步又回头撂下一句。

“血本无归我认,不用你管。 ”
那天晚上我留下来吃饭。

他煮了两碗挂面,卧了俩鸡蛋,给我碗里拨了一个。

吃着吃着他忽然说,你老刘叔不懂,那支股我拿了八年,从十二块跌到三块,我补了五次仓,成本摊到五块六。

现在跑,亏四万多,不跑,还有希望回本。

我放下筷子。

“爸,你算过没有,这八年你搭进去多少? ”
他不说话了,低头扒面。

面汤冒着热气,把他那副老花镜糊了一层白雾。

他摘下来用袖子擦,手有点抖。

我看见他食指关节上鼓着一个硬疙瘩,那是常年握鼠标磨出来的。

“我就这点念想。 ”他说。

这句话把我堵得死死的。

转折发生在十二月三号。

那天下午我正上班,手机响了,是我爸。

他声音不对,哑着,像嗓子里卡了东西。

“你过来一趟。 ”
我请了假赶过去。

他坐在方桌前,手机屏幕是黑的,没开。

桌上摊着一张银行转账的回单,金额是八万。

“哪来的钱? ”我问。

“借的。 ”
“跟谁借的? ”
“老周。 ”
老周是他几十年的老同事,住在隔壁单元,退休金也不高。

“你借这么多钱干什么? ”
他抬起头看我,眼珠子浑浊发黄,眼眶红了一圈,没哭,但那种红比哭还难看。

“补仓。 那支股跌到两块一了,我把老周的钱加上我手里的,全砸进去了。 今天早上开盘就跌停,现在一块八。 ”
我拿起那张回单,手指头捏得发白。

“爸,老周的钱你拿什么还? ”
“涨回来就还他。 ”
“涨不回来呢? ”
他没回答,把回单折起来,塞进抽屉里。

抽屉打开那一瞬间,我看见里面码着一摞摞的转账凭证,有的已经发黄发脆,最早那张日期是二零一五年。

“你把老周的养老钱也搭进去了,他要是急用怎么办? ”
“他说不急。 ”
“他说不急你就能心安理得? ”
他猛地抬头看我,那眼神又凶又虚,像被逼到墙角的猫。

“我炒股怎么了? 我一不偷二不抢,我拿自己的钱,我亏了是我自己的事。 你妈在的时候也管我,你也管我,我八十了,我就不能自己拿一回主意? ”
我张了张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那天晚上我回家,翻来覆去睡不着。

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把事情说了。

她沉默半天,问了一句,你爸手里还有多少钱?

我说不知道,但老周那八万,加上他自己的,少说还有五六万在里面。

她说,你得管。

不是管他炒股,是管老周那笔钱。

人家攒了一辈子的棺材本,要是打了水漂,你爸就是卖了房子都赔不起。

第二天一早我去了老周家。

老周正坐在阳台上晒太阳,看见我来了,招手让我坐。

我还没开口,他就摆摆手。

“你别说了,钱是我自愿借的。 老陈跟我几十年的交情,他开口了,我不能不借。 ”
“周叔,他那支股已经快退市了。 ”
老周眯着眼看远处,梧桐树叶子落了一地,环卫工人在楼下扫,竹扫帚刮着水泥地,沙沙地响。

“我知道。 他跟我说了。 我借他钱的时候就说了,这钱你拿去,能涨回来算你运气,涨不回来,我不催你。 ”
“那您以后怎么办? ”
“我有退休金,饿不死。 ”他顿了顿,“老陈这人,一辈子没别的爱好。 你妈走了以后,他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炒股是他跟外头唯一的联系,你让他戒了,他活着还有什么劲? ”
我站在阳台上,风灌进领口,冷得我一哆嗦。

我没再劝我爸。

但我做了两件事。

第一件,我把老周的儿子从深圳叫回来了。

那小子在科技园上班,年薪不低,但一年也回不来一趟。

电话里我跟他说清楚情况,他第二天就飞回来了。

第二件事,我托人找了个证券公司的朋友,查了我爸那个账户的交易记录。

打出来的单子有十几页,密密麻麻全是买入卖出的流水。

最近三年,他一共交易了四百多次,光手续费和印花税就交了六千多。

朋友看完单子说了一句,老爷子这是典型的散户心态,越亏越补,越补越亏,最后把身家性命全押在一只垃圾股上。

这支股他查了,上个月已经被交易所发了退市风险警示,明年四月前如果还不能扭亏,直接退市,一分钱都拿不回来。

我把单子折好,装进兜里,没给我爸看。

十二月二十号那天,老周的儿子请我们吃饭。

就在楼下的小饭馆,四个人,我爸、老周、老周儿子、我。

菜上齐了,老周儿子端起酒杯,先敬了我爸一杯,说陈叔,我爸跟我说了那八万的事,我不怪您。

我爸手一抖,酒洒了半杯。

老周儿子接着说,钱的事不急,您什么时候有什么时候还。

但有一句话我得说,您要是再把钱往那个账户里送,下回我可就不客气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是笑着说的,语气也轻,但我爸的脸刷地白了。

老周在旁边打圆场,说行了行了,吃饭吃饭。

我爸一口把剩下的半杯酒闷了,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咳出来了。

他低着头咳,肩膀一耸一耸的,不知道是咳的还是别的什么。

那顿饭吃完,我爸变了。

他早上还是六点半起床,还是泡茶,但不再看那个红红绿绿的软件了。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隔一会儿拿起来看一眼,又放下。

手指头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敲得桌面哒哒响。

有一天我过去,看见他坐在那儿,手机屏幕是亮的,是那个炒股软件。

他没操作,就盯着屏幕上那只股票的分时图,一条线上下下地爬。

他看见我来了,把手机锁了屏,塞进兜里。

“我就看看,不买。 ”
我坐过去,给他倒了杯水。

“爸,那支股你卖了吗? ”
他摇头。

“为什么不卖? ”
“明天就退市整理期了,卖不掉了。 ”他的声音很平,像说别人的事,“全砸里面了,一分不剩。 ”
我算了一下,他自己攒的加上老周的八万,一共十三万多,全没了。

“老周的钱怎么办? ”
“我每个月退休金到账,先给他转一千五。 还完为止。 ”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窗外,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伸到三楼阳台跟前,一只麻雀落在上面,蹦了两下又飞走了。

那天晚上我走的时候,他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旧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里面是一张泛黄的照片,我妈年轻时候的,扎着两条辫子,站在厂门口笑。

照片背面用圆珠笔写了一行字,日期是一九七二年。

“你妈走那年,我把这张照片夹在股票书里。 那本书我翻了八年,照片一直夹在那一页。 ”他顿了顿,“现在书扔了,照片你拿着。 ”
我接过信封,纸已经发脆了,边角一碰就往下掉渣。

腊月二十八,我弟从东莞回来。

年夜饭在我家吃的,我爸也来了。

他瘦了一圈,精神倒还好,给我儿子包了个红包,里面是两百块。

我儿子说谢谢爷爷,他摸摸孩子的头,说好好学习,别学爷爷,一辈子瞎折腾。

吃完饭他坐在沙发上打盹,电视里放着春晚,他没看几眼就睡着了。

呼噜声很轻,像一只老猫蜷在角落里喘气。

我弟凑过来小声问,哥,爸那股票的事到底怎么弄的?

我说赔光了,还欠老周八万。

我弟沉默了一会儿,从兜里掏出一张卡。

“这里有四万,你先帮我还给老周。 剩下的我明年再想办法。 ”
我把卡推回去。

“钱的事我来。 你把自己日子过好就行。 ”
我弟看着我,眼眶有点红,没再坚持。

大年初三,我爸让我陪他去趟老周家。

他揣着一个牛皮纸袋,里面是两万块钱。

老周开门看见他,愣了一下。

我爸把纸袋递过去,说老周,第一笔,先还两万。

剩下的我按月给你转,少不了一分。

老周接过纸袋,掂了掂,突然笑了。

“老陈,你这辈子总算干了一件人事。 ”
我爸也笑了,笑得有点不好意思,像个被老师表扬的小学生。

两个人坐在阳台上晒太阳,老周泡了一壶茶,我爸喝了一口,说你这茶不行,太淡。

老周说你就凑合喝吧,不花钱的还挑。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抬杠,声音不大,跟收音机里放的老相声似的。

我站在门口看着他们,忽然觉得我爸好像松下来了。

那个背了几年的壳,终于从肩膀上卸下来了。

现在他还是每天六点半起床,还是泡一杯浓茶。

不过不再看股票了,改成去楼下小公园跟老刘头下棋。

棋盘是水泥台上刻的,棋子是塑料的,风一吹就倒。

他下棋不厉害,输多赢少,但每次赢了就哼两句京剧,走调走得没边。

那套老房子他还留着,说等我儿子大了,给他结婚用。

我儿子今年才八岁,等他结婚,我爸都九十多了。

但我们谁也不说破。

上周末我去看他,他正在阳台上晒萝卜干。

切好的萝卜条码在竹筛子上,白花花的一片,太阳晒着,满屋子都是萝卜的辣味。

他一边翻萝卜条一边跟我说,楼下老刘头昨天输了他三盘,气得晚饭都没吃。

我说那您厉害。

他说那当然,下棋我可比他强。

他转过身去翻萝卜条,后脑勺上那一片白发在太阳底下亮得刺眼。

我忽然想起我妈以前总说他,老陈你这辈子就栽在这破软件上。

现在想想,他哪是栽在软件上,他是栽在一个人过日子的冷清上。

钱没了可以再攒,债欠了可以慢慢还。

可一个人要是连个念想都没了,那日子就真的熬不下去了。

这世上的事就是这样,你攥得越紧的东西,越容易从指头缝里漏干净。

等你松开手,才发现最该攥住的,早就攥在手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