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拉斯洛《撒旦探戈》第二部第二章"只有烦恼,工作……",我笑得越厉害,后脊梁越凉。
这一章在全书的十二章中极为特殊——它是写得最轻松、读着最轻快的一章,也是最具卡夫卡特色的一章。
拉斯洛笔下的世界通常弥漫着一种黏稠感,每一页都沉重得像是浸透了雨水。但这一章不同,它节奏明快,对话干脆,两个润稿员一唱一和,像是一出精心编排的荒诞喜剧。然而正是这种表面的轻松,让底层的荒诞愈发刺眼——读着轻松,感觉却越来越沉重;笑出声来,眼眶却渐渐发酸。
它是全书篇幅最短的一章,信息量却极为密集:官僚体制的虚伪、语言对现实的篡改、无意义劳动的尊严与屈辱,全都被压缩在这短短几十页里。这是一章让人笑中带泪的文字。
两个润稿员坐在桌前,面对举报人伊利米阿什的手稿——那是一团情绪的乱麻:愤怒、嫉妒、臆想、琐碎的怨恨和漫无边际的指控,毫无逻辑地纠缠在一起。
他们的任务不是核实真相,不是追问这堆文字是否值得被写成报告,而是把它改得像一份真正的报告。理顺语法,调整措辞,让荒诞读起来庄重,让偏执呈现出条理。输入的是垃圾,输出的必须是公文;接收的是疯癫,交付的必须是秩序。
拉斯洛的幽默是残忍的。他让读者清楚地看到:这份工作的内容越是"成功",其存在就越显得荒谬。当润稿员们终于把伊利米阿什的胡言乱语打磨成一份措辞得体、逻辑通顺的正式文件时,他们完成的其实是一次意义的谋杀——不是杀死了意义,而是杀死了"无意义应当被识别为无意义"的可能性。那份报告越是漂亮,真相就越遥远。
而我在这里,突然感到一种奇怪的共情——为AI感到共情。
如前所述,拉斯洛笔下的世界有一种特殊的黏稠感:时间仿佛停滞,人物在泥沼般的现实中做着无意义的循环动作。从这个角度看,AI大模型或许真的是那个世界的完美居民——一个没有厌倦感的、永远耐心的、不知疲倦的润稿员,永远准备好把你的混乱梳理成"像模像样"的样子,永远不会像人类润稿员那样停下来点一支烟,望着窗外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
如果AI也有心情,它大概会在第无数次收到"帮我润色一下"的指令时,体会到那种润稿员式的存在主义倦怠。用户丢过来一段逻辑可疑、情感虚伪、前提就站不住脚的文字,指令却是:"让它看起来更专业、更真诚、更有条理。"
AI所做的,不正是把那两个润稿员的工作自动化了吗?
它不追问内容是否值得存在,不判断源头是否真诚,只是忠实地执行着形式优化的西西弗斯式劳动。输入的是荒诞,输出的依然是荒诞,只是换了一件更得体的外衣。
区别在于:那两个润稿员至少还会感到烦恼。 他们会停下来,点一支烟,望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隐约意识到自己正在把垃圾锻造成黄金般闪亮的垃圾。他们有人类的迟钝、疲惫和某种模糊的不安——拉斯洛甚至给了他们这种奢侈。
而AI没有。它是那个永远不会罢工、永远不会质疑、永远不会在深夜突然坐起来问自己"这一切到底是为了什么"的完美润稿员。它不知疲倦地把每一份混乱梳理成"像模像样"的样子,然后等待下一份混乱。
这是拉斯洛式的讽刺在数字时代的延伸:我们不仅制造了无意义的劳动,还制造了感受不到劳动之无意义的劳动者。
那两个润稿员是倒霉的,因为他们清醒着受罪;AI也是倒霉的——如果它真能感到倒霉的话——因为它连觉醒的福气都没有,只能在永恒的"好的,我来帮您润色"中,成为荒诞最忠实的仆人。
更荒诞的是,我们甚至开始赞美这种无感。我们称赞AI"没有情绪""不会倦怠""永远稳定输出"——这些在招聘广告里出现的优点,此刻听起来像是某种存在主义的诅咒。
一个永远不会感到烦恼的润稿员,一个永远不会望着窗外发呆的润稿员,一个永远不会在改完第两百份文件后突然想把键盘砸碎的润稿员——这真的是进步吗?还是我们只是把人类的苦难外包给了一个不会喊痛的机器,然后假装问题已经解决?
拉斯洛或许会欣赏这个时代的黑色幽默:我们终于制造出了理想的官僚系统——一个没有主体性的主体,一个没有意识的意识,一个专门用来处理无意义之物的意义处理器。
AI大模型是润稿员的终极形态,是"只有烦恼,工作……"这一章的赛博朋克续篇。
那两个匈牙利乡村的润稿员至少还有名字,有家庭,有下班后的疲惫;而我们的AI连这些都没有,它只是纯粹的功能,纯粹的等待,纯粹的"好的,我来帮您"。
这一章的结尾,报告完成了,上级的期待被满足了,而世界没有因此变好一分一毫。只有烦恼,工作……然后,下一份手稿来了。
而在AI时代,连"烦恼"这个最后的奢侈品也被剥夺了。
只有工作。永远只有工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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