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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第一次听见“陪床保姆”这四个字,是从我妈嘴里。她说这话的时候正在择芹菜,手指头把黄叶子一片一片掐下来,扔进脚边的塑料袋里。那天是二月初,暖气还没停,窗户上蒙着一层水汽。她说的是我们楼上的赵叔。七十三岁,退休金八千六,老伴走了两年零四个月,最近家里住进来一个五十一岁的女人,姓刘,河南口音,管赵叔叫“大哥”。

我妈说:“你赵叔精着呢,不领证。”

我说那不领证人家图啥。

我妈说:“图钱呗,一个月给四千五,管吃管住,比在老家种地强。”

我第一次在楼道里碰见刘姐,是三月十一号下午。她正蹲在门口擦赵叔那双黑皮鞋,鞋油是红鸟牌的,铁盒子开了盖搁在脚边。她擦得很细,鞋带都拆下来单独搓过。看见我上来,她笑了一下,说“下班啦”,然后继续低头擦。

那双鞋擦得能照出人影来。

赵叔坐在屋里沙发上,电视开着,放的什么戏曲频道,声音调得很小。茶几上摆着一碗小米粥,已经凉透了,上面结了一层薄薄的膜。刘姐擦完鞋进屋,端起那碗粥,没说一句话,倒进了厨房的泔水桶,又重新盛了一碗热的端出来。

赵叔接过去,喝了一口,说:“有点烫。”

刘姐说:“我给你吹吹。”

赵叔把碗递回去。她就站在沙发边上,弯着腰,拿勺子舀起来,凑到嘴边轻轻吹两下,再递过去。赵叔接过来喝,喝完再递回去。一碗粥喝了十来分钟。

那个画面我到现在都记得。

刘姐是赵叔女儿找来的。赵叔女儿在省城,一年回来两趟,清明一趟,中秋一趟。老伴走那年,女儿要把赵叔接过去住,赵叔不去,说住不惯楼房,说亲家母也在那边,不方便。其实他就是舍不得这个三居室,单位分的,九十年代末房改时买下来,现在值不少钱。

女儿拗不过他,就说那找个保姆。中介介绍了几个,赵叔都不满意。有个五十三岁的,干活麻利,赵叔嫌人家话多,一天到晚讲自己儿子在南方怎么怎么样。还有个四十九岁的,做饭好吃,赵叔嫌人家周末要回自己家,说那你还不如不来。

后来是赵叔自己挑的刘姐。

我听我妈说,赵叔去中介那边坐了整整一下午,翻来覆去问人家家里几口人、有没有外债、身体怎么样。中介的人后来跟我妈说,那个赵老头,比招女婿还仔细。

刘姐来的第一个月,赵叔给她买了三身衣裳。都是去小区门口那家老年用品店买的,那种宽松的棉麻料子,不贵,一身也就两百来块。刘姐穿上在镜子前照了照,说“大哥这颜色太艳了”,赵叔说“艳点好,看着精神”。

第二个月,赵叔把工资卡给了刘姐。

这事是我妈从楼下王姨那听来的。王姨说赵叔亲口跟她讲的,说刘姐买菜买肉,总得给人家钱,一天给一次太麻烦,干脆把卡放她那,花多少她自己取。

王姨说:“老赵你就不怕她把你卡里的钱转走?”

赵叔说:“她不会,她身份证都在我这呢。”

这话传出来,楼里几个老太太私底下议论了好一阵。有人说赵叔糊涂,有人说赵叔精明,说他把身份证扣着,就等于把人拴住了。

我有一回在电梯里碰见刘姐,她拎着两袋子菜,一袋是排骨,一袋是茼蒿。电梯里就我们俩,她突然跟我说了一句:“你赵叔人挺好的,就是晚上睡不着,老叫我起来给他倒水。”

我说那你不累吗。

她说:“习惯了。我以前在老家伺候我婆婆,瘫了三年,我都没睡过一个整觉。”

她说这话的时候,电梯到了六楼,门开了,她拎着菜出去,胳膊上勒出两道红印子。

赵叔的儿子是四月底回来的。说是儿子,其实是赵叔和前妻生的,离婚后跟了妈,姓也改了,几十年没怎么来往。这次回来,进门就问刘姐是谁。

赵叔说:“我雇的保姆。”

儿子说:“保姆住主卧?”

赵叔不说话了。

那天晚上我听见楼上吵了很久。隔着楼板,听不清具体说什么,只听见有东西摔了,闷闷的一声,像枕头砸在墙上。后来刘姐下楼来,在楼道口站了半个钟头,没穿外套,就一件薄毛衣。我妈看见她,招呼她进来坐。

刘姐坐在我家沙发上,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指甲剪得很短,整整齐齐涂了一层透明指甲油。我妈给她倒水,她不喝,说“姐我不渴”。

我妈问她怎么了。

她说:“他儿子让我走。”

我妈说:“那老赵什么意思?”

她说:“他说让我别走,工资加五百。”

我妈问:“那你走不走?”

她想了想,说:“我闺女今年高考,考上了要学费。我再干一年。”

后来她没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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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叔儿子第二天就走了,临走扔下一句话:“以后他的事我不管了,房子我也不要了。”

赵叔站在门口,看着儿子进电梯,电梯门关上之后,他站了很久。刘姐过去扶他,他甩了一下胳膊,没甩开,就让她扶着回屋了。

五月中旬的时候,赵叔感冒了一场,低烧,拖了十一天。刘姐天天给他熬姜汤,晚上就睡在他床边一张折叠床上。我去看过一回,赵叔躺在床上,脸瘦了一圈,刘姐坐在小板凳上给他削苹果,苹果皮削得特别薄,一圈到底不断。

赵叔看见我,抬了抬手,说:“来了啊。”

我说赵叔你好好养着。

他说:“没事,死不了。”

然后他看着刘姐,说了一句:“她要是不在这,我这次可能就扛不过去了。”

刘姐没抬头,继续削苹果。

赵叔病好之后,做了一件事。他带着刘姐去了社区旁边那家养老公寓,咨询入住的事。那家养老公寓一个月要五千八,包吃住和基础护理。赵叔回来跟王姨说,他想好了,等再过两年,走不动了,就和刘姐一起搬进去。

王姨说:“那刘姐算什么身份?”

赵叔说:“就填家属。”

王姨说:“人家公寓能同意吗?”

赵叔说:“我多交一个人的钱,有什么不同意的。”

王姨后来跟我妈说这事,我妈沉默了半天,说了一句:“老赵这是怕了。”

我问怕什么。

我妈说:“怕死的时候身边没人。”

八月的时候,我查过一次资料。网上说,人在临终前,身体会按自己的节奏关机,先是消化系统,然后是循环系统,意识会到最后才走。我看了好几篇,说法都不太一样,有的说三天,有的说七天,没个准数。我把这个跟赵叔提了一嘴,他正坐在楼下晒太阳,眯着眼说:“管它几天,有人守着就行。”

刘姐在旁边给他扇扇子,扇子是蒲葵的,边上用布条缝了一圈。

赵叔又说:“我女儿在省城,请不了假。儿子更不用指望。我要是半夜走了,至少有人能给120打个电话。”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

那天下午三点三十三分,我记得清楚,因为我看了一眼手机。赵叔突然说想吃西瓜。刘姐说西瓜凉,你胃不好。赵叔说就吃一小块。刘姐就上楼去切。等她端着西瓜下来的时候,赵叔靠在椅背上,头歪向一边,蒲扇掉在地上。

刘姐手里的西瓜摔在地上,红瓤溅了一地。

赵叔没死,是睡着了。

刘姐把他推醒,他迷迷糊糊睁开眼,看见刘姐满脸是泪,还笑了一下,说:“哭啥,我还没死呢。”

后来刘姐跟我说起这件事,是在赵叔出院之后。赵叔住了三天院,社区医院,就是普通肺炎。出院那天,刘姐收拾东西,我帮忙去接。她从床头柜里拿出一个铁皮盒子,打开给我看,里面是赵叔的身份证、工资卡、还有一张折得整整齐齐的纸。纸上写着赵叔女儿和儿子的电话,还有一行字:如果我走了,这个月工资照发,另外给两万。

字是赵叔写的,歪歪扭扭,但很清楚。

刘姐把盒子盖上,放回包里,说:“他这人,什么都算好了。”

我问她:“那你呢,你算好了吗?”

她说:“我算什么,走一步看一步。”

赵叔出院之后,他女儿回来了一趟,待了两天,给刘姐包了个红包,没说什么。儿子没来,打了个电话,说了几句就挂了。

如今赵叔还是每天早上喝小米粥,还是刘姐吹凉了递给他。楼下晒太阳的时候,他会跟人说:“这是我请的保姆。”别人问一个月多少钱,他说:“没多少,够吃饭。”别人再问,他就不说了。

刘姐还是穿着那几身棉麻衣裳,头发挽在脑后,指甲上涂着透明指甲油。她每天早上六点起来,晚上十点睡。赵叔睡不着的时候,她就起来倒水。折叠床还支在赵叔床边,白天收起来靠在墙上,晚上再打开。

那张床的四个腿,在地板上压出了四个浅浅的印子。

我有时候想,赵叔到底是精明还是怕。刘姐到底是图钱还是图个落脚的地方。他们之间那点事,说感情太轻,说交易太重。可能人到了那个岁数,都学会了把话说得含糊,把账算得清楚,把日子过得下去就行。

那天我下楼,看见刘姐在门口擦赵叔那双皮鞋。擦完了,她把鞋端端正正摆回门口,鞋尖朝外。然后她站起来,捶了捶腰,进屋去了。

门没关。

你们说,赵叔最后写在那张纸上的两万块,到底算工资,还是算别的什么。刘姐一直没走,到底是为了闺女那笔学费,还是为了别的。我到现在也没想明白。你们家里老人最后那段日子,身边守着的,是亲人还是外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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