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6岁那年我和隔壁村的23岁女孩偷偷在一起了,晚上她一有空就找我。这件事过去了快二十年,我依然记得每一个细节,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风吹不掉,雨洗不淡。
那年我读高一,住在邵阳乡下,村子夹在两座矮山之间,一条土路通向外面的世界。我家条件不好,爹在镇上砖厂搬砖,娘喂猪种菜,日子紧巴巴的。我长得瘦,穿的衣服总短一截,袖口磨得发亮。学校里我成绩一般,坐在最后一排,老师不太管我。那时候我以为自己这辈子就这样了,像路边的狗尾巴草,长在哪儿算哪儿。
她叫小慧,隔壁村的,23岁。她家比我家还偏,要翻过一道岭,走四十分钟山路。她在镇上超市当收银员,每天骑一辆旧电动车来回。我第一次见她是在村口的井边,她蹲着洗菜,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她抬头看了我一眼,笑了一下,说你是老李家的儿子吧,长这么高了。我那时候嘴笨,嗯了一声就跑了,心跳得像揣了只兔子。
后来我才知道,她命不好。爹死得早,娘改嫁去了外省,她跟着奶奶过。奶奶身体差,她初中没读完就出来打工,供弟弟上学。她弟弟跟我同班,成绩好,是老师眼里的宝贝。因为这些弯弯绕绕的关系,我们慢慢熟了。起初是她让我带东西给她弟弟,后来是我帮她修电动车,再后来,晚上她下了班就来找我。
那时候没有手机,她骑电动车到村口,学两声猫叫,我就从后窗翻出去。我们躲在村后的草垛后面,或者沿着田埂走到河边。月亮好的时候,能看见水面上碎银子一样的光。她比我大七岁,什么都懂,教我接吻,教我摸她。我笨手笨脚,她也不嫌,只是笑,笑声低低的,像风吹过稻穗。
我知道这事不光彩。村里人嘴碎,要是被人晓得,她会被戳脊梁骨,我爹会打断我的腿。所以我们格外小心。她来找我从来不进村,我不送她到村口。冬天冷,她就把手塞进我棉袄口袋里,说你这小鬼,身上倒暖和。我说你才小鬼。她就掐我胳膊,指甲陷进肉里,疼得我龇牙,又不敢出声。
那段时间是我这辈子最快活的日子。白天上课,我脑子里全是她。晚上见她,哪怕只说几句话,心里就踏实。她给我带超市里快过期的饼干,给我织了一条围巾,蓝色的,针脚歪歪扭扭。我藏在书包最底层,不敢戴回家。有一次我半夜回去,被我爹撞见,他问我去哪了,我说上厕所。他盯着我看了几秒,没说话,转身走了。我后背全是汗。
事情坏在一个夏天的晚上。那天她来找我,眼睛红红的,说奶奶病重,弟弟要交学费,她撑不下去了。我说我帮你。她说你一个学生,怎么帮。我说我退学去打工。她打了我一巴掌,不重,但声音脆。她说你要是敢退学,我就再也不见你。那天晚上她哭得很厉害,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抱着她,觉得自己特别没用。
后来她真撑不住了。她娘从外省回来,要把她带去那边嫁人。男方三十多岁,死了老婆,有个孩子,愿意出三万块彩礼。她娘说这钱能给她奶奶看病,能供她弟弟上大学。她问我怎么办。我说你别走。她说那你娶我吗。我哑了。我才16岁,连身份证都没有。
她走的那天是阴天,云压得很低。她骑电动车到村口,我躲在树后面看。她娘催她,她回头望了一眼,没看见我。我咬着手背,咬出血来。电动车发动了,突突突地响,慢慢消失在土路尽头。我蹲在地上,吐了一地酸水。
那之后我像丢了魂。上课发呆,放学就睡,成绩从倒数第十掉到倒数第一。我爹骂我没出息,我说我不想读了。他揍了我一顿,我没躲。后来班主任来家访,说我再这样下去连高中都毕不了业。我娘哭着求我,我才勉强回去上课。
高二那年,她弟弟考上大学,办酒席。我去了,没看见她。她娘回来了,胖了,穿金戴银,说她嫁得好,男人对她不错,生了个儿子。我端着碗,手一直在抖。她弟弟过来敬酒,说哥,谢谢你以前帮我姐。我笑了笑,把酒一口闷了。
再后来我考了个大专,去了省城,毕业后留在那边工作。结婚生子,日子过得不好不坏。我很少回老家,回去了也不去隔壁村。有时候开车路过那条土路,会想起她学猫叫的声音,想起她掐我胳膊的疼,想起她哭的时候肩膀的抖动。
前年我爹生病,我回去照顾。在医院走廊里碰见她娘,老了很多,头发全白了。她说她男人死了,她带着儿子回来了,住在镇上。我问小慧呢。她愣了一下,说你还记得她啊。我说嗯。她说小慧在广东,离了婚,一个人带着孩子,过得不太好。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老婆问我怎么了。我说没事。她说你骗鬼。我说真没事。她转过身去,不再理我。
第二天我开车去了镇上,找到她娘说的地址。是个老小区,楼道里堆满杂物。我敲了门,一个瘦小的女人开了门,头发乱糟糟的,眼角有了细纹。她看见我,愣住了。我说是我。她眼睛红了,没说话,侧身让我进去。
屋里很小,一张床,一个桌子,一个小孩在床上睡觉。她说那是她儿子,六岁了。我说你过得好吗。她说还行。我说你当年为什么不等我。她说你那时候太小了。我说我现在不小了。她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掉下来,说你这人,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们坐了一会儿,没说什么。小孩醒了,喊妈妈。她过去抱他,动作很熟练。我看着她的背影,想起那年她在井边洗菜的样子,头发扎成马尾,露出一截白净的脖颈。我站起来,说我要走了。她说嗯。走到门口,我回头说,那三万块,我现在能拿得出。她愣了一下,说我知道。我说那你怎么不找我。她说你那时候还是个孩子,我不能害你。
我下了楼,坐在车里,抽了一根烟。烟灰掉在裤子上,烫了个洞。我发动车子,开出小区,汇入车流。后视镜里,她站在阳台上的影子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黑点。
那天晚上我回了老家,陪我爹看电视。我爹忽然说,你年轻时候是不是跟隔壁村那个姑娘好过。我手一抖,说没有。他说你别骗我,我那时候半夜起来上厕所,看见你从后窗翻出去。我说那你为什么不拦我。他说拦你干什么,你那时候高兴。
我鼻子一酸,没说话。我爹又说,她现在过得不好,你要是能帮就帮一把。我说嗯。他说你别让你老婆知道。我说嗯。他叹了口气,说你们这些人啊,当初要是胆子大一点,现在也不至于这样。
后来我托人给她在镇上找了个工作,超市理货,不累,能带孩子。她没拒绝,也没说谢谢。我偶尔回去,会去超市买包烟,远远看她一眼。她不忙的时候会朝我笑一下,跟当年在井边一样。我知道我们回不去了,但知道她还在那里,心里就踏实。
去年冬天,我爹走了。办丧事那天,她来了,站在人群后面,穿一件黑色棉袄,没怎么说话。我过去递了根烟,她接了,没点。她说你爹是个好人。我说嗯。她说那年你爹找过我。我愣住了。她说你爹给我塞了两百块钱,让我别害你。她说她没要,但知道什么意思。我说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她说告诉了又能怎样,你那时候才16岁。
那天晚上我守灵,她陪我到半夜。我们坐在灵堂外面的台阶上,天很冷,她把手塞进我口袋里,说你这小鬼,身上倒暖和。我笑了,笑的时候眼泪流下来。她说你别哭,你爹看着呢。我说嗯。她说我明天就走。我说嗯。她说你好好过。我说嗯。
她走的时候天还没亮。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雾里。没有猫叫,没有电动车,也没有回头。我知道这是最后一次了。
现在我还是会想起16岁那年的夏天,想起草垛后面的月亮,想起河边的风,想起她掐我胳膊时指甲陷进肉里的疼。我不后悔,也不遗憾。有些事就是这样,对的时间遇到错的人,错的时间遇到对的人,都是命。我们能做的,就是在还能抓住的时候,抓得紧一点,再紧一点。等到抓不住了,就放手,然后好好活着。
我爹说得对,当初要是胆子大一点,现在也不至于这样。可要是胆子真的大了,也许连那点念想都没了。人这一辈子,总得留点什么东西在心里,像刻在骨头上的纹路,风吹不掉,雨洗不淡。我的纹路,就是16岁那年的夏天,和那个23岁的女孩,在月亮底下,学猫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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