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李堵在门口。
婆婆何玉莲把一张手写清单拍在鞋柜上,最后一行写着“每月两千”。
公公梁四海说房子早晚是梁家的,先交伙食费。
丈夫梁晋鹏低头刷手机,像没听见。
我点头,没吭声,转身进厨房,水龙头开到最大,遮住我拨电话的声音。
第二天傍晚,老两口拎着大包小包回来,钥匙插不进锁孔,门缝里没一丝光。
婆婆拍门喊我名字。
我坐在黑暗里,攥着房产证,没有开灯。
01
何玉莲是下午三点到的。
她拎着两个蛇皮袋,一个装被褥,一个塞满了锅碗瓢盆。梁四海跟在后面,肩上扛着折叠床,嘴里叼着半截烟,烟灰落在楼道里,一截一截的。
我开门的时候,何玉莲已经把手里的袋子搁在了鞋柜上。她没换鞋,直接踩进来,眼睛扫了一圈客厅,像在量尺寸。
“这房子采光不行。”她说,“下午三点就没太阳了。”
我没接话。梁晋鹏从卧室出来,叫了声妈,又缩回去继续打电话。他最近总是打电话,一打就是半个钟头,声音压得低,听不清说什么。
何玉莲从兜里掏出一张纸,对折的,展开之后铺在鞋柜上。
上面用圆珠笔列了十几行字,米、面、油、盐、酱油、醋、卫生纸、洗衣液,每样后面标着价格。
最底下写了一行:每月两千。
“你们小两口过日子没个数,”她拍了拍纸,“以后我管账,每月交两千伙食费,多退少补。”
我看了眼那张纸。字写得大,一笔一划的,像小学生抄课文。纸角翘着,被她按了一下,又翘起来。
“房子还没过户呢。”我说。
何玉莲愣了一下。梁四海从门口探进头来,烟还叼着,含含糊糊地说:“早晚的事,先搬进来,过户不急。”
“你爸说得对。”何玉莲把纸往我面前推了推,“一家人不说两家话。你妹妹若曦下个月订婚,家里那边房子要腾出来给她办事,我们先住你这儿过渡过渡。”
过渡。这个词她用了三次。第一次是上个月打电话,第二次是上周来吃饭,第三次就是现在。每次说的时候,眼睛都不看我。
梁晋鹏终于从卧室出来了。他穿着拖鞋,头发乱糟糟的,像是刚睡醒。何玉莲一见他,嗓门就高了:“晋鹏,你说句话。”
他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妈,嘴唇动了动。
“先住着吧。”他说,“又不是外人。”
说完就低头看手机。拇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划得飞快。
我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他始终没抬头。
何玉莲得了这句话,立刻开始张罗。
她指挥梁四海把折叠床搬进次卧,自己打开蛇皮袋,把被褥往柜子里塞。
柜子是我的,里面放着换季的衣服和几床新被子。
她把我的东西往外掏,叠好的毛衣被抖散了,落在地上。
“这柜子空着也是空着。”她说。
我弯腰把毛衣捡起来,拍了拍灰。何玉莲没看我,继续往里面塞她的东西。被褥有一股樟脑丸的味道,呛人。
我走进厨房,拧开水龙头。水哗哗地冲在不锈钢水槽里,声音盖过了外面的动静。我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唐律师吗?我梓晴。明天有空吗?我想咨询点事。”
水声很大。我说完就挂了,把手机塞回兜里,顺手拿起抹布擦灶台。灶台是上周刚擦过的,干干净净。我就是想找点事做。
晚上梁晋鹏问我,他妈要住多久。
“你妈说过渡。”我背对着他,铺床单,“过渡多久,你没问?”
“问那么多干嘛。”他把手机往床头柜上一扔,翻身躺下,“我爸妈养我这么大,住几天怎么了。”
我没说话,把床单角掖进床垫下面。掖了三遍,还是觉得不平。
那天夜里,我听见次卧传来何玉莲和梁四海说话的声音。墙不隔音,他们的声音断断续续飘过来。
“……若曦那边催得紧……”
“……先住稳了再说……”
“……她一个女的,还能翻天……”
我翻了个身。梁晋鹏睡得很沉,呼吸均匀。我盯着天花板,数着上面细细的裂纹,数到第三十七条的时候,天蒙蒙亮了。
02
我和梁晋鹏结婚两年。
婚房是结婚前买的。
我爸妈出了首付,三十二万,打到我的卡上,我再转给开发商。
梁家说手头紧,拿不出钱,但承诺婚后一年内办过户,把房子过到梁晋鹏名下,说这样“名正言顺”。
我当时没多想。觉得一家人,写谁的名字不是写。
可一年过去了,没动静。两年过去了,还是没动静。每次提,何玉莲就说:“急什么,房子又跑不了。”梁晋鹏就说:“我妈说得对。”
首付是我爸妈攒了一辈子的钱。
我爸萧长顺在厂里干了一辈子钳工,我妈张玉雅在超市理货,两个人工资都不高。
三十二万里,有二十万是他们把老房子抵押了贷出来的。
这些事,梁家不知道,我也没说过。
贷款用的是我的公积金。每月三千二,从我工资里扣。梁晋鹏的工资,一大半转给了他妈。他说父母养他不容易,要孝顺。我没拦着。
梁若曦是梁晋鹏的妹妹,比他小六岁。
何玉莲四十岁才生的她,从小捧在手心。
梁若曦读了个大专,换了七八份工作,每份干不过三个月。
去年谈了个对象,男方家里条件不错,在城里有套房。
但对方提了个条件:女方也得有房,哪怕是首付也行。
这事是何玉莲在电话里跟我说的。她以为我睡着了,声音压得很低,但我听见了。
“若曦没房,人家不干。”
“她嫂子那不是有房吗。”
“早晚是咱家的……”
我当时翻了个身,何玉莲立刻不说了。
第二天,梁若曦来了。她穿了件粉色的羽绒服,进门就往沙发上一歪,鞋也没脱。
“嫂子,我订婚宴想借你这儿办。”她剥了个橘子,橘皮扔在茶几上,“就请几桌亲戚,你跟我哥出去住两天。”
“订婚宴在饭店办。”我说。
“饭店多贵啊。”她撇嘴,“你这房子大,客厅能摆三桌。”
我没答应,也没拒绝。梁若曦走的时候,顺走了我放在玄关的一支护手霜。那是同事从国外带回来的,我舍不得用,放在那儿快半年了。
第二天我去房管局查了档。排队排了四十分钟,窗口的小姑娘把查询结果递给我,我看了一遍,又看了一遍。
产权人:萧梓晴。单独所有。
没有共有人。没有抵押。没有查封。
我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房管局大门的时候,太阳很大,晒得柏油路发软。我站在台阶上,给唐律师打了个电话。
“唐律师,我想问问,如果房产证上只有我的名字,别人能住进来吗?”
唐律师说,不能。除非我同意。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站了很久。公交车来了又走,走了又来。我数着路过的车,数到第十一辆的时候,上了车。
03
唐斌的办公室在市中心一栋写字楼里,不大,但干净。他给我倒了杯水,纸杯,温的。
“你的情况不复杂,”他翻了翻我带的材料,“房子是你的,贷款是你在还,首付是你父母出的。梁家没有出资记录,也没有过户,法律上这房子跟他们没关系。”
“那他们能强行住进来吗?”
“不能。产权人不同意,他们就是非法侵入。”他顿了顿,“但这种事,警察一般以调解为主。你得有准备。”
我把材料收好。唐斌又说:“如果他们要办过户,必须你本人到场,签字按手印。别人代办,办不了。”
这句话我记住了。
回家路上,我拐进一家五金店,问了换锁的价钱。老板说锁芯加人工,两百。我说行,留了电话。
到家的时候,何玉莲正在翻我的衣柜。她把我的羽绒服一件件拎出来,抖开,又叠回去。叠得歪歪扭扭,塞不进原来的位置。
“你这衣服太多了,”她说,“穿得过来吗?”
“穿得过来。”
“若曦过冬没厚衣服,你挑两件给她。”
我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些被翻乱的衣服。有一件是我妈去年过年给我买的,驼色的,我穿了一次,标签还在。何玉莲的手正往那件衣服上伸。
“那件不送。”我说。
何玉莲的手停在半空。她看了我一眼,嘴角往下撇了撇,没说话,转身出去了。
晚上梁晋鹏回来,何玉莲在厨房里跟他嘀咕了半天。我听不清说什么,只听见最后一句:“你管管你媳妇。”
梁晋鹏进卧室的时候脸色不好。他坐在床边,半天没吭声,最后憋出一句:“我妈不就翻了下衣柜吗,你至于吗。”
我没理他,继续叠衣服。那件驼色羽绒服被我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枕头边上。
他见我不说话,又说:“若曦订婚的事,你上点心。我妈说了,办完订婚就搬走。”
“搬去哪?”
“回老家呗。”
“老家房子不是要给若曦腾出来吗?”
梁晋鹏愣了一下。他大概没想到我会问这个。他挠了挠头,说:“那是以后的事。”
我没再问。有些事,问多了,对方就编得更圆。
那天晚上,我在梁晋鹏的手机里看到一条短信。
是房管局发的,预约成功的通知。
预约人是梁晋鹏,办理事项是“存量房转移登记”,也就是过户。
预约时间在后天上午。
我拿着他的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屏幕的光照在我脸上,冷冷的。浴室里水声哗哗的,他在洗澡。
我把短信截图,发到自己手机上,然后删掉了发送记录。
04
过户预约的日子到了。
那天早上梁晋鹏起得很早,刮了胡子,换了件干净衬衫。
何玉莲在厨房煮了六个鸡蛋,让他带着。
梁四海坐在沙发上,把烟掐灭,说:“办利索点。”
梁晋鹏出门的时候看了我一眼。我正蹲在阳台上浇花,背对着他。
“我出去一趟。”他说。
“嗯。”
门关上之后,何玉莲哼起了小曲。她心情很好,擦桌子的时候抹布甩得啪啪响。我浇完花,回卧室换了身衣服,说去加班。
“周六加什么班?”何玉莲问。
“赶项目。”
我出了门,没去单位。
我去了房管局,坐在大厅的椅子上等。
十点半的时候,梁晋鹏从三号窗口退了出来,脸色铁青。
他站在大厅中间,拿着手机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我离得不远,听见了。
“……办不了……人家要她本人来……我带了身份证也没用……系统里有记录……”
他挂了电话,在大厅里转了两圈,最后走了。
我坐在椅子上,又等了十分钟,然后走到三号窗口。
我把自己的身份证和房产证递进去,问刚才那个人来办什么。
工作人员查了记录,说他预约了过户,但产权人未到场,无法办理。
“他拿的什么材料?”我问。
“身份证复印件,房产证复印件,还有一份申请书。”
“申请书上谁签的字?”
工作人员翻了翻,说:“产权人签名是萧梓晴。”
我说:“我就是萧梓晴。我没签过。”
工作人员愣了一下,把材料重新看了一遍,然后叫来了主管。
主管把那份申请书复印了一份给我,上面确实签着我的名字。
字迹歪歪扭扭,跟我的笔迹完全不一样。
我把复印件折好,放进包里。走出房管局的时候,太阳还是那么大,晃得人眼睛疼。
我在路边给唐斌打了电话,把情况说了。唐斌说:“伪造签名办过户,这个性质就变了。你把复印件留好,别声张,先稳住他们。”
我挂了电话,在路边买了一根冰棍。草莓味的,小时候常吃的那种。我一边走一边吃,冰棍化得很快,糖水顺着手指往下淌。
到家的时候,何玉莲问我加班累不累。我说累。她难得地给我倒了杯水,说:“累了就歇着,晚饭我来做。”
那天晚饭很丰盛。红烧肉、清蒸鱼、炒青菜,还有一个紫菜蛋花汤。梁四海开了瓶二锅头,给梁晋鹏也倒了一杯。
“房子的事,慢慢来。”梁四海举着杯子,“不急。”
梁晋鹏闷头喝酒,没接话。
我夹了一块红烧肉,肥的,咬了一口,满嘴油。
05
搬家那天是个周三。
何玉莲选了日子,说周三宜搬迁。她提前三天就开始打包,把我的厨房重新归置了一遍,锅碗瓢盆换了位置。我由着她弄。
早上八点,梁四海叫了辆面包车,把大件行李拉了过来。
何玉莲站在客厅中间指挥,东西放这儿,东西放那儿。
梁若曦也来了,穿了件新裙子,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嫂子,你那个梳妆台我搬走了啊。”她头也不抬地说。
“搬吧。”
她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她站起来,拍了拍裙子,去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我听见她开抽屉的声音,然后是首饰盒被打开的声音。
我没动。
梁晋鹏在阳台上打电话,声音时高时低。我经过的时候听见他说:“……办不了……你别催了……我知道……”
何玉莲把伙食费清单又拿了出来,贴在了冰箱门上。用冰箱贴压着,整整齐齐。
“以后每月一号交啊。”她拍了拍冰箱门。
我点了点头。中午他们出去吃饭,庆祝搬家。何玉莲叫了梁晋鹏和梁若曦,没叫我。她说:“你在家看门。”
我说好。
他们走的时候,门关上的声音很轻。我站在客厅里,听着脚步声从楼梯间消失。然后我掏出手机,拨了两个电话。
第一个打给换锁师傅。
他二十分钟就到了,是个四十来岁的男人,拎着工具箱,话不多。
我把房产证和身份证给他看了,他点点头,开始干活。
换锁芯花了十五分钟。
新钥匙三把,他递给我的时候说:“旧钥匙全废了。”
第二个打给供电公司。我在电话里报了户号,说房子暂时无人居住,申请暂停供电。客服确认了我的身份信息,说两个小时内会有人来处理。
供电公司的人来得比预想的快。
一个年轻小伙子,背着工具包,在楼道里找到电表箱,贴了张通知单,然后拉下了电闸。
他让我签了个字,说恢复供电需要户主本人去营业厅办理。
我签了字。楼道里的声控灯闪了两下,灭了。
屋子里一下子暗了下来。
冰箱的嗡嗡声停了,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呼吸。
我走到卧室,把房产证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枕头底下。
然后我坐在床边,看着窗外。
太阳慢慢往下沉,光线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下午五点多,楼道里传来脚步声和说笑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一下,又转了一下。
没转动。
何玉莲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怎么回事?这门怎么打不开?”
梁四海说:“是不是拿错钥匙了?”
“就这一把。”
钥匙又转了几下,金属摩擦的声音很刺耳。然后是何玉莲拍门的声音,一下比一下重。
“梓晴!梓晴你在不在里面!”
“萧梓晴!你给我开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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