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夜里,我起床上厕所,内裤上一片暗红。
绝经两年了,怎么又来了。
我没开灯,在黑暗里站了很久。
周福生翻了个身,鼾声没断。
我蹑手蹑脚洗了内裤,晾在阳台角落,像做贼。
第二天一早,我说去买菜,拐去了妇幼保健院。
唐医生看完单子,抬头问我丈夫在哪。
我心里发慌,追问怎么了。
她叹了口气,把单子往我这边推了推。
我盯着那行字,两腿一软,差点跪在走廊上。
01
我叫郑玉琤,今年五十五,退休前在厂里做会计。
周福生比我大三岁,退休后迷上了交谊舞,天天晚上往公园跑。
我绝经两年了,身子一直干净,那天夜里又见红,心里咯噔一下。
没敢跟他说,也没敢跟儿女说。
儿子周梓豪在城里上班,女儿周依诺在医院当护士,都忙。
我这人一辈子要强,不想给谁添麻烦。
妇幼保健院离我家三站路,我走了四十分钟。
挂号、排队、做超声,一上午就没了。
唐医生四十来岁,说话轻声细语,做检查时眉头皱了一下。
她说宫颈看着不太好,让我加做人乳头瘤病毒和宫颈细胞学。
我问是不是炎症,她说等结果出来再说。
又让我抽血,查传染病和术前筛查。
我纳闷,看个出血怎么还要查传染病。
她没多解释,只说常规检查。
从医院出来,太阳晃眼。
我坐在公交站台等车,心里七上八下。
手机响了,周福生打来的,问中午吃什么。
我说随便。
他说那你回来路上买点馒头。
挂了电话,我鼻子有点酸。
这些年他对我一直这样,不冷不热,日子过得像白开水。
以前上班忙,没觉得什么。
退休了,反倒觉得屋里空得慌。
晚上周福生十一点才回来,身上有股香水味。
我问他去哪了。
他说跳舞,人民公园。
我说你以前不喷香水。
他愣了一下,说老张给的,不用白不用。
然后进了卫生间,水声响了很久。
我躺在床上,听见他在阳台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没起身,也没问。
有些事,问出来更难受。
第二天我去取了一部分化验单。
唐医生把我叫进诊室,关了门。
她说人乳头瘤病毒高危阳性,需要做阴道镜和活检。
我问阳性是什么意思。
她说病毒感染,持续感染可能导致宫颈病变。
我说是不是癌症。
她说现在不能确定,得等活检结果。
又问我家里有没有人陪。
我说丈夫忙。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劝。
回家路上,我给周依诺打了个电话。
她接起来就问妈怎么了。
我说没事,就是问问你最近忙不忙。
她说这几天夜班多,等休息了来看我。
我说不用,你忙你的。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这个女儿从小就贴心,什么事都瞒不过她。
可我这病还没确诊,不想让她跟着操心。
晚上吃饭,我试探周福生,说我去医院查了一下,有点炎症。
他头也没抬,说那你吃药呗。
我说医生让我做进一步检查。
他说那就做,跟我说有什么用,我又不是大夫。
我端着碗,看着他吃饭的样子,突然觉得陌生。
这个人跟我过了三十年,可这两年他像变了个人,话越来越少,往外跑的次数越来越多。
夜里我睡不着,翻来覆去。
周福生背对着我,手机屏幕亮了一下,他伸手按灭了。
我闭上眼,假装没看见。
脑子里全是唐医生那句话,人乳头瘤病毒高危阳性。
我不懂医,但高危两个字听得懂。
窗外有辆车经过,灯光从窗帘缝里扫进来,在天花板上划了一道又没了。
我攥着被角,手心全是汗。
02
活检安排在三天后。
那天早上周福生还在睡,我给他留了张纸条,说去买菜。
唐医生操作的时候,我盯着天花板上的灯,数上面的小黑点。
不怎么疼,就是胀。
做完她让我在外面坐半小时,怕出血。
我坐在走廊塑料椅上,旁边是个二十来岁的姑娘,她妈陪着。
她妈一直攥着她的手,小声说别怕。
我把脸转开。
等结果的几天最难熬。
我照常做饭洗衣,照常跟周福生过。
他一点没察觉。
周二晚上他接了个电话,说了句老地方,挂了就穿外套。
我问去哪。
他说跳舞。
我说你天天跳不累吗。
他笑了一声,说总比在家闷着强。
门一关,屋里静得能听见冰箱嗡嗡响。
我坐在沙发上,把电视打开,也不知道看了什么。
第二天王惠敏来串门。
她住隔壁楼,是我几十年的老姐妹。
她坐下来嗑瓜子,东拉西扯半天,忽然压低声音说,玉琤,你得管管你家老周。
我问怎么了。
她说前天晚上在公园,看见周福生跟一个女的跳舞,贴得特别近。
我说跳舞嘛,正常。
她说那女的叫萧玉清,开棋牌室的,寡妇,才五十。
又说周福生最近老往棋牌室跑。
我脸上笑着,手里择菜的劲儿大了,豆角掐断了好几根。
王惠敏走了以后,我坐在厨房没动。
萧玉清这个名字我没听过。
周福生从来没提过。
我回想这两年,他确实变了。
以前下班就回家,现在吃了饭就往外走。
以前工资卡给我,现在自己拿着,说各花各的方便。
以前手机随便放,现在设了密码。
周依诺晚上来了。
她提了一袋水果,进门就盯着我看。
妈你脸色不对。
我说没睡好。
她伸手摸我额头,又捏了捏我眼皮,说你去医院了?
这丫头眼睛毒。
我瞒不住,就说做了个检查,等结果。
她说我陪你去拿。
我说不用。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有什么事别一个人扛。
我点点头,眼眶有点热,赶紧转身去倒水。
周依诺走的时候,在门口跟她爸碰上了。
周福生从外面回来,手里提着一袋卤味。
周依诺叫了声爸。
周福生嗯了一声,把袋子递给我,说晚上加个菜。
周依诺看了她爸一眼,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送她下楼,她在单元门口站住,说妈,爸最近是不是老不在家。
我说他爱跳舞。
她抿了抿嘴,说那你自己当心身体。
那晚周福生吃了饭就进了卧室,手机不离手。
我收拾完厨房,看见他换下来的外套搭在椅背上。
我犹豫了一下,把手伸进口袋。
摸到一张收据,萧玉清棋牌室的。
还有一张药房小票,买的是阿莫西林。
我拿着那两张纸,站在厨房灯底下看了很久。
阿莫西林治什么?
我不知道。
但棋牌室那三个字扎得眼睛疼。
我把东西放回口袋,回到卧室。
周福生已经躺下了,背对我。
我轻声说,你最近是不是常去棋牌室。
他没动,过了几秒才说,跟朋友打牌。
我说什么朋友。
他说你不认识。
然后翻了个身,说睡吧。
我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
黑夜里,他的呼吸均匀,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闭上眼,那两张小票在眼前晃。
03
取报告那天是周四。
我特意穿了件深色外套,怕人看出来。
唐医生在诊室里等我,桌上摊着我的单子。
她先说了人乳头瘤病毒的事,还是高危阳性,必须做阴道镜活检。
我说约了明天做。
她点点头,然后翻到另一页,眉头皱起来。
她问我,你丈夫今天来了吗。
我说没有,他忙。
她放下笔,看着我说,你最好让他来一趟。
我心里发慌,追问到底怎么了。
她没直接说,只说你先把活检做了,然后带他来复查一下。
我说复查什么。
她说传染病筛查有几个指标不太对,需要再确认。
我问哪个指标。
她顿了一下,说梅毒初筛阳性。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梅毒?
这两个字像两块石头砸下来。
我说怎么可能,我这么多年没有过。
她看着我的眼睛,说所以才要让你丈夫来查。
从诊室出来,我扶着走廊的墙,一步一步往外挪。
旁边一个老太太撞了我一下,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反应,一直走到楼梯口才停下来。
坐在台阶上,我把单子掏出来看。
那些字母和数字我看不懂,但阳性两个字认识。
我坐了大概十几分钟,有人上下楼看我,我才站起来。
把单子折好塞进包里,去卫生间洗了把脸。
回家路上我一直在想,最后一次跟周福生在一起是什么时候。
想了半天才记起来,是三年前,我生日那天。
他喝了酒,完事就睡了。
之后他再没碰过我,我提过一次,他说都这把年纪了,没意思。
我当时还觉得正常,老夫老妻嘛。
可现在唐医生的话在耳边响,梅毒,性传播。
我攥着包带,指甲掐进掌心。
到家周福生不在。
我坐在沙发上,没开灯。
天一点点暗下来,屋子里灰蒙蒙的。
我把那张药房小票又翻出来看,阿莫西林。
掏出手机查了一下,阿莫西林治不了梅毒。
可为什么会有这张小票?
我忽然想起王惠敏说的,周福生曾去医院拿过药。
他什么时候去的?
拿了什么药?
我越想越乱,头开始疼。
周福生九点多才回来。
进门看见我坐在黑地里,吓了一跳。
你怎么不开灯。
我说省电。
他换鞋的时候,我闻到他身上又是那股香水味。
我说周福生,你坐下,我跟你说个事。
他坐过来,不耐烦地问什么事。
我说我今天去医院了,医生说让我带你去复查。
他脸色变了一下,问复查什么。
我说传染病筛查。
他站起来,说你有病啊,查我干什么。
我说医生让去就去呗。
他声音大了,说我不去,我好好的去什么医院。
然后进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坐在沙发上,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很小,听不清。
过了一会儿他出来,脸色缓了点,说你别听医生吓唬,私立医院就爱坑钱。
我说是妇幼保健院,公立的。
他没接话,去阳台抽烟了。
烟味飘进来,我咳了两声。
那晚我几乎没睡。
凌晨三点,我悄悄起来,翻了他的外套。
收据还在。
我又翻了裤子口袋,摸到一个塑料板,是药板,空了,背面印着药名。
我拿到厨房灯下看,不认识。
用手机拍了张照,准备明天去药店问。
回到床上,周福生翻了个身,嘟囔了一句什么。
我躺下来,心怦怦跳。
三十年的夫妻,我头一回觉得身边这个人像陌生人。
04
第二天我去药店,把药板照片给药师看。
药师是个年轻姑娘,她说这是阿奇霉素。
我问治什么。
她说很多病都能用,呼吸道感染、支原体、衣原体都行。
我说治不治梅毒。
她愣了一下,说梅毒一般用青霉素,阿奇霉素是替代方案。
我点点头,说了声谢谢。
走出药店,太阳照得人发晕。
替代方案。
他确实在吃药。
下午我去医院做阴道镜活检。
唐医生操作时一直没说话,做完让我在外面坐。
我等的时候,拿出手机搜梅毒。
越看心越凉。
潜伏期可以几年没症状,但会传染。
性传播是主要途径。
我回想周福生这两年的变化,那些香水味、那些晚归、那些躲着接的电话。
所有零碎的细节串起来,指向一个我不愿意承认的方向。
活检完回到家,周福生竟然在。
他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进门,问去哪了。
我说医院。
他说你又去医院干什么。
我说做检查。
他关了电视,说郑玉琤,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我看着他,觉得好笑。
我说周福生,这话该我问你。
他避开我的眼睛,说我不跟你吵。
然后起身去了厨房,叮叮当当翻东西。
我坐在沙发上,把包里的化验单拿出来看。
唐医生给了复印件,上面写着梅毒螺旋体抗体待复查。
我盯着那几个字,忽然想起一件事。
去年秋天,周福生内裤上有过红点,他说是上火。
我让他去医院看看,他说没事,自己买了药膏。
后来好了,我也没再问。
现在想起来,那可能就是症状。
我攥着单子,手抖得厉害。
周福生从厨房出来,端了杯水。
他看见我手里的单子,脚步停了一下。
我说你去年秋天是不是去看过病。
他喝了口水,说没有。
我说你内裤上的红点,后来怎么好的。
他脸沉下来,说你翻我东西了?
我说你先回答我。
他把杯子往桌上一墩,说郑玉琤你有完没完,整天疑神疑鬼。
然后拿起外套就走,门摔得震天响。
我坐在空荡荡的屋里,眼泪终于掉下来。
不是委屈,是害怕。
我今年五十五了,一辈子规规矩矩,连感冒都很少。
现在医生告诉我可能得了那种病,而唯一可能的来源,是我过了三十年的丈夫。
我擦掉眼泪,给周依诺打了电话。
她接起来,我说依诺,你明天能回来一趟吗。
她听出我声音不对,说妈你怎么了。
我说你回来再说。
周依诺第二天一早就到了。
进门看见我眼睛肿着,她没多问,先给我倒了杯热水。
我把化验单递给她。
她一张一张看,看到梅毒那张,手停住了。
妈。
她叫了一声,声音发紧。
我说医生让你爸去查,他不去。
周依诺把单子放下,说我去找他。
我说你别去。
她看着我,眼圈红了。
妈,你得告诉我,到底怎么回事。
我说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周依诺抱住我,说妈你别怕,我陪你去查清楚。
她身上有股消毒水味,跟她上班的医院一个味。
我靠在她肩膀上,忽然觉得这些年白活了。
女儿都比我明白。
周依诺松开我,拿起手机,说我现在就给爸打电话。
电话通了,她走到阳台上。
我听见她压着声音说,爸,你马上回来。
你做的事你自己清楚。
05
周福生中午才回来。
进门看见周依诺在,脸色不太自然。
周依诺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化验单。
她把单子举起来,说爸,你看看。
周福生接过去,扫了一眼,放在茶几上。
他说这什么东西。
周依诺说梅毒。
周福生说你别吓唬人。
周依诺说我是护士,这个我看得懂。
唐医生让我妈带你去复查,你为什么不去了。
周福生坐到椅子上,摸出烟点上。
他说你妈自己查出来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周依诺说梅毒主要靠性传播,我妈三年没跟你在一起了。
周福生抽烟的手抖了一下,烟灰掉在裤子上。
他拍了拍,说那她怎么得的,她自己清楚。
我站在厨房门口,听着这句话,浑身发冷。
三十年的夫妻,到这时候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走出来,说周福生,你把话说清楚。
他不敢看我,说没什么好说的。
周依诺站起来,说爸,你要是不去查,我就带妈去法院。
周福生把烟掐了,说你们娘俩合起来逼我是吧。
这时候门响了,周梓豪推门进来。
他接到妹妹电话,从单位赶回来的。
进门就问怎么回事。
周依诺把化验单递给他,他看完,脸沉了。
周梓豪比他妹妹沉得住气。
他坐下来,说爸,去查一下,查完没事就都清楚了。
周福生说我不去,我没病。
周梓豪说那你为什么买阿奇霉素。
周福生愣住了。
我从口袋里掏出那张药板照片,放在桌上。
我说这个是你口袋里翻出来的。
周福生看着照片,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钟走的声音。
过了好一会儿,周福生说,那是帮朋友买的。
周梓豪说哪个朋友。
周依诺说爸,你知不知道梅毒会传染?
你要是真有,妈就是被你传染的。
周福生站起来,说我没有。
然后往门口走。
周梓豪拦住他,说爸,你今天把话说清楚再走。
周福生推开他,说你们别逼我。
门一摔,人走了。
屋里剩下我们三个。
周梓豪坐下来,抱着头不说话。
周依诺攥着拳头,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我站在那儿,忽然觉得腿软,扶着桌子慢慢坐下。
周依诺过来搂住我,说妈你别怕。
我说我不怕,我就是想不通。
周梓豪抬起头,说妈,你先治病,别的事以后再说。
我说你爸不查,我怎么治。
唐医生说伴侣同治,他不治,我治好了也得再染上。
周梓豪不说话了。
周依诺说我去找萧玉清。
我说你知道她在哪。
她说王阿姨跟我说过,棋牌室在人民公园后门。
周梓豪说你别去,丢人。
周依诺瞪了他一眼,说丢人?
妈被传染上这种病,你跟我说丢人?
周梓豪低下头。
我看着这兄妹俩,心里像刀割。
这个家,好好的,怎么就成这样了。
那天晚上周福生没回来。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周依诺在隔壁房间,门没关严,透出一道光。
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周福生那句,她自己清楚。
三十年了,我给他生儿育女,伺候他爹妈到老,省吃俭用攒下这套房子。
到头来,他往我身上泼脏水。
我攥着被角,把嘴唇咬出了血。
06
周福生第二天下午才回来,换了身衣服,像没事人一样。
周依诺拦在门口,说你不能进。
他说这是我房子。
周依诺说你去医院查了再说。
周福生说我不查。
周依诺说不查你就别回来。
父女俩在门口僵着。
我坐在客厅里,听见周福生的声音越来越大。
他说我养你这么大,你现在不让我进门。
周依诺说你先害了我妈。
周梓豪从屋里出来,把妹妹拉开。
他说爸,进来吧,坐下说。
周福生进了屋,坐在沙发上,翘着腿。
周梓豪说爸,我问你一句,你跟萧玉清到底什么关系。
周福生说舞伴。
周梓豪说只是舞伴?
周福生别过脸,说是。
周依诺在旁边冷笑了一声。
我站起来,从卧室拿出一个信封,扔在茶几上。
那是王惠敏帮我打听到的。
萧玉清,五十岁,老公五年前病死了,在人民公园后门开棋牌室。
跟周福生跳舞两年多了,经常一起吃饭。
有人看见周福生从她家出来过。
我把信封里的纸一张一张摆开。
周福生看着那些东西,脸上的肉抽了一下。
他说你调查我。
我说是你先骗我的。
周福生不说话了。
周梓豪拿起那些纸看,看完递给妹妹。
屋里又安静了。
过了一会儿,周福生说,我跟她没什么。
周依诺说那你让她去查。
周福生抬头看她。
周依诺说,你让她去查梅毒,她要是没有,你就清白。
周福生的脸白了。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那个表情,我太熟悉了。
他心虚的时候就那样。
周梓豪说爸,你到底有没有病。
周福生站起来,说我出去走走。
周梓豪拦住他,说今天不说清楚不能走。
周福生推开他,说你们想逼死我。
然后摔门走了。
周依诺追出去,在楼道里喊了一声。
我坐在沙发上没动,浑身没劲。
周梓豪回来,蹲在我面前,说妈,不管怎么样,你先治病。
钱的事你别操心。
我说你爸要是真有病,他为什么不治。
周梓豪沉默了一会儿,说他可能怕丢人。
我说丢人?
他把病传给我,他不怕丢人?
周依诺从外面回来,眼圈红着。
她说妈,我明天去找萧玉清。
我说你别去,我自己去。
她说不,你身体这样,我去。
我说你不知道怎么问。
她说我知道,我是护士。
第二天下午,周依诺去了棋牌室。
我没跟着,在家等消息。
等了三个多小时,她回来了,脸色不好。
进门坐下来,喝了一大杯水。
我问怎么样。
她说萧玉清承认了,跟爸好了两年多。
我问她知不知道爸有病。
周依诺咬着嘴唇,说知道。
我心里一沉。
周依诺说,萧玉清说爸去年就跟她说过,自己下面不舒服,让她也去查。
她说查了,也是阳性。
我坐在椅子上,半天没动。
周依诺说,萧玉清还说了,爸两年前就查出来了,一直吃药,没断过。
但他不让萧玉清告诉别人。
萧玉清说她也害怕,但爸说没事,吃药就能好。
我听着这些话,脑子里嗡嗡响。
两年。
他瞒了我两年。
两年来我给他洗衣做饭,跟他一个桌子吃饭,睡在一张床上。
他明知道自己有病,却什么都不说。
周依诺说,妈,萧玉清还说了,爸最近跟她吵架,因为她又跟别的男人跳。
周福生怕她再传染给别人,传出去丢人。
我冷笑了一声。
丢人。
他怕别人知道,不怕我知道。
因为在他眼里,我根本不算什么。
周依诺握住我的手,说妈,咱们起诉他。
我说先治病。
我这条命,还想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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