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族群又响了。

婆婆的语音一条接一条,夸弟妹杨美莲的红烧鱼是梁家一绝。

我手上沾着洗洁精,水池里泡着十二口人的碗,灶台油渍没擦,客厅笑声一阵阵。

我解下围裙,扔在料理台上,点开群聊,退出。

第二次聚餐定在周六。

周五傍晚,小姑子梁雨馨提着两箱奶堵在我家门口,脸上的笑僵着,说妈血压高了,客人明天到,弟妹把海参泡坏了。

我靠着门框没让她进。

她不知道,我等的就是这句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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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嫁进梁家八年,家宴的规矩比家谱还硬。

每月第一个周六,雷打不动。

婆婆罗淑芬周四晚上把菜单发到家族群里,周五我照着单子去菜市场。

周六早上六点起床,七点到婆婆家,八点开始洗切,十一点开火,十二点开席。

饭后所有人挪到客厅喝茶,我一个人在厨房洗十二口人的碗。

杨美莲是第三年嫁进来的。

她第一次参加家宴就端了盘凉拌黄瓜,黄瓜还是我拍好放在案板上的。

婆婆当场夸她手巧,说这刀工一看就是练过的。

杨美莲笑着说妈过奖了。

我那时候还在厨房煎鱼,油烟呛得睁不开眼。

后来每年的家宴,杨美莲负责摆果盘。

就果盘。

苹果切块,橙子剥皮,葡萄一颗颗剪下来,摆成花。

婆婆每次都拍照片发群,配文是“美莲摆的果盘比饭店还精致”。

没人拍我的灶台,没人拍那锅红烧肉是我站了两个小时炖出来的。

丈夫梁涵润说过几次,让我别往心里去,说妈就那个性格,嘴上夸弟妹,心里有数。

我问心有什么数,他说不出。

后来我也不问了,问了他也为难,为难了他就躲书房抽烟。

去年过年开始,我多了个记账本。

巴掌大,封面是超市买东西送的。

每次去婆婆家之前,我先去菜市场,花了多少记一笔。

虾多少钱,排骨多少钱,葱姜蒜多少钱,一笔一笔记清楚。

不为别的,就是心里憋得慌。

钱不算多,一个月几百块,可八年下来,我把本子翻到最后一页,密密麻麻的数字压得手指头发麻。

没人提过这个钱。婆婆没提过,弟妹没提过,小姑子没提过。丈夫更没提过。好像我去菜市场不用花钱,好像那些虾和排骨是从天上掉下来的。

上个月家宴,我照例六点起。

出门前梁涵润翻了个身,含含糊糊说了句“辛苦了”。

我没应声。

到了婆婆家,杨美莲已经到了,坐在沙发上涂指甲油。

婆婆说美莲手过敏,碰不了洗洁精。

我说知道了,进了厨房。

那天菜单有清蒸鲈鱼。

我杀鱼的时候手一滑,刀口划过拇指,血珠子冒出来。

我捏着手指在围裙上按了按,继续刮鳞。

婆婆进来拿醋,看见水池里的血丝,说了句“小心点”,拿着醋就走了。

吃饭的时候,婆婆在群里发照片。

杨美莲摆的果盘,小姑子买的蛋糕,公公泡的茶。

我端着最后一道汤上桌,没人拍。

我的碗里只有半碗米饭,红烧肉剩了两块,青菜见了底。

杨美莲说嫂子这鱼蒸得真好。

婆婆说美莲你上次做的那个糖醋排骨也不错,下回你来做。

杨美莲笑着说行啊,就怕做不好。

婆婆说做不好也是心意,不像有些人,做得好是应该的。

我低头扒饭,筷子在碗里戳了戳。

梁涵润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意思是别接话。

我没接。

汤喝完了,碗一推,起身去厨房。

十二个碗,十二双筷子,锅碗瓢盆堆了一池子。

洗到第九个碗的时候,手机在围裙口袋里震了一下。

我擦擦手掏出来看,家族群里婆婆发了条语音。

点开,婆婆的声音响在厨房里:“美莲今天这果盘真是绝了,比饭店摆得都好,我们梁家娶了个巧媳妇。”

底下小姑子回了句:那下次让弟妹掌勺呗,让嫂子歇歇。

弟妹回了个捂嘴笑的表情。

婆婆又发了条语音:“美莲手嫩,哪能干那些粗活,再说她哪会做这么多菜。”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水龙头没关,水溢出来流到地上,湿了拖鞋。

我关了水,把最后一个碗放进沥水架。

解下围裙,团了团,扔在料理台上。

油渍和洗洁精的泡沫从围裙角上往下滴,滴在地砖上,啪嗒啪嗒。

我掏出手机,点开家族群。右上角三个点,退出群聊。屏幕弹出一个确认框,我点了确定。

群聊界面消失的那一刻,厨房里特别安静。

客厅里传来婆婆的笑声,杨美莲在说什么,小姑子在逗孩子。

我站了两分钟,没人进来。

没有一个人发现我退了群。

我拿起包,从厨房后门走了。

到家的时候梁涵润还没回来。

我洗了澡,躺在床上刷手机。

家族群不见了,世界清净了不少。

十点半,梁涵润推门进来,酒气扑鼻。

他躺到我旁边,翻了个身,忽然说:“你怎么退群了?妈打电话问我。”

我说:“你猜。”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别闹了,加回去。”

我没说话。

他叹了口气,翻过身去。

几分钟后,鼾声响起来。

我盯着天花板,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在天花板上画了一道白线。

那道白线正好把房间切成两半。

02

第二天早上,梁涵润上班走的时候又提了一句,让我加回去,说别让外人看笑话。我问他谁是外人,他说不出来。

中午的时候,小姑子梁雨馨发来私信。

她先发了个笑脸,然后打了一长段。

大意是说嫂子你别跟妈计较,妈就是嘴碎,其实心里还是疼你的。

又说你这样退群,亲戚们看着不好,妈脸上挂不住。

最后一句是:嫂子你大度点,别让哥夹在中间难做。

我看完没回,锁了屏。下午她又发了一条:嫂子,妈说下个月家宴定在十五号,你别忘了。我回了一个字:嗯。

过了两天,婆婆亲自打了电话。

她的语气比平时软了三分,说若曦啊,那天是不是累了,累了下回就少做两个菜。

又说美莲还年轻,你就多担待点,一家人不说两家话。

我嗯了两声,说好。

挂了电话,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她一句没提退群的事,一句没问我为什么退。她在乎的是我还会不会去,去了还会不会做那一桌子菜。

丈夫那几天在家格外殷勤,主动洗碗,主动拖地。

他知道自己理亏,但不知道怎么开口。

有天晚上他喝了点酒,坐在沙发上跟我说:“若曦,我知道你委屈。可是那是我妈,我能怎么办?”

我说:“我没让你怎么办。”

他说:“那你想让我怎么办?”

我说:“你什么都别办。”

他不说话了,又开了一瓶啤酒。电视里放着综艺,笑声一阵一阵的。我起身回了卧室,把门关上了。

真正让我下了决心的是那个周四。

婆婆打电话来,说这次请的是她几十年的老姐妹,从外地来的,好几年没见了。

她说美莲主动说这次她来掌勺,让妈歇着。

我听了没说话。

婆婆又说,你到时候早点来,帮美莲把菜备好,她手生,你教教她。

我握着手机,指头有点僵。

婆婆还在说,美莲这个人你知道的,面子上要过得去,你帮她弄好,到时候她端出来,客人面前好看。你放心,这次不让你洗碗,让美莲洗。

我说:“妈,你的意思是让我把菜全部弄好,然后美莲端上桌,算她做的?”

婆婆停了一下,说:“也不是这个意思,就是帮帮忙嘛,你手艺好,美莲不会。”

我说:“我会做,所以我活该做?”

婆婆声音变了,说你这话什么意思,一家人互相帮衬不是应该的吗?美莲平时也没少帮你。我问她帮过我什么,婆婆说上次家宴她不是摆果盘了吗?

我没再说话。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手一直在抖。

梁涵润回来的时候看见我脸色不对,问怎么了。

我说你妈让我把菜做好,让弟妹端上桌,算她的功劳。

他沉默了半天,说:“要不你就帮帮忙,就这一次。”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陌生。

这个男人跟我过了八年日子,他知道我每天几点起床,知道我腰肌劳损贴什么膏药,知道我吃辣不行。

但他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或者他知道,他只是不想知道。

那天晚上我又翻出记账本。

从第一页开始看。

第一笔是八年前的十月,三百二十块。

那时候排骨才十几块一斤。

后面越记越多,密密麻麻,偶尔还有备注:中秋加菜,婆婆生日,小叔子带朋友来。

每一笔后面都是同样的几个字:未结。

我合上本子,放进床头柜抽屉。

抽屉里还有一盒没拆封的膏药,上个月买的,贴了两片就没舍得再贴。

我关灯躺下,梁涵润在客厅看电视,声音开得很小。

我盯着天花板那道白光,想起结婚那天婆婆拉着我的手说以后就是一家人了。

那时候她笑得挺真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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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离第二次聚餐还有一周,婆婆在家族群里发了一张菜单。

手写的,拍了张照片。

清蒸海参、红烧狮子头、糖醋鲤鱼、油焖大虾,八个热菜四个凉菜,标准的宴客规格。

底下小姑子回了个点赞的表情,弟妹回了个“保证完成任务”的动图。

我没在群里,这些是梁涵润截图发给我的。他发完截图,又补了一句:妈说这次美莲主厨,你就打打下手。我没回。

过了两天,婆婆又打电话来,说海参要提前发,让美莲泡,她不会,你去教教她。

我说我没时间,单位加班。

婆婆哦了一声,说那你晚上过来一趟。

我说晚上也有事。

婆婆顿了顿,说若曦,你是不是还在闹脾气。

我说妈,我没闹脾气。我就是没时间。

婆婆说,那海参怎么办?

我说,让美莲去网上搜教程,泡发海参不难。

婆婆声音有点硬了,说若曦,你以前不是这样的。我说妈,我以前是什么样的?她不说话了,过了几秒把电话挂了。

挂完电话,我坐在办公桌前,旁边的同事在敲键盘,窗外车流声一阵一阵。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我的脸。

三十九岁,眼角的细纹遮不住了,头发扎得紧,额前几根碎发毛躁躁的。

我忽然想起来,我好像很久没照过镜子了。

每天早起收拾孩子,上班,下班买菜,周末去婆婆家。

镜子在洗手间,我刷牙的时候看一眼,洗完脸擦把油就走。

上一次认真照镜子是什么时候?

想不起来了。

周五晚上,梁涵润从婆婆家回来,脸色不太好。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睡觉的时候他背对着我,隔了半天说了句:“美莲今天去妈那试菜了。”

我没接话。

他继续说:“鱼没杀,海参泡坏了,锅也烧糊了一个。妈血压上来了,吃了片药。”

我还是没说话。

他翻过身来,说:“若曦,要不你明天去帮帮忙?”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帮什么?”

“帮美莲把菜弄好,就这一次。”

“她弄坏了,我去收拾,然后功劳还是她的,对吗?”

他不说话了。

我坐起来,开了床头灯。光打在他脸上,他眯着眼,眉头皱成一个川字。“梁涵润,我问你一句话,你老老实实回答。”

他说你问。

“这八年,你妈夸过我没有?”

他张了张嘴,没出声。

“一次都没有,对吗?”

他坐起来,说若曦你别这样。

我说我没怎么样,我就是问问。

他说妈那个人嘴笨,心里其实知道你好。

我说心里知道有什么用,谁看得见?

他低下头,两只手搓来搓去。

我关了灯,躺回去。

过了很久,他说了句对不起。

我没应。

对不起这三个字我听了八年,耳朵起了茧子。

对不起完了,下个月家宴还是我去。

道歉有用的话,我那个记账本早就可以扔了。

04

周六早上,我六点醒了。

躺在床上没动,听着梁涵润在客厅走来走去。

他以为我会起来,八年来每个家宴的周六我都这个点起。

今天我没动。

七点,他推门进来,站在床边看我。

我闭着眼。

他站了一会儿,出去了。

八点,我听见他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说马上到。

九点,他回来了。进门换鞋的声音很重,走到卧室门口,说:“你没去,妈很生气。”

我睁开眼,坐起来。“她生什么气?”

“客人来了,菜没弄好。美莲在厨房哭,妈血压又高了。爸在发脾气,说家里没一个顶用的。”

我穿好拖鞋,去洗手间刷牙。他跟过来,站在门口。“若曦,你哪怕去露个面也行。”

我吐掉嘴里的泡沫,看着镜子里自己。“梁涵润,我去了八年,每个月都去,没人记得。我缺席一次,所有人都记得。你说这是为什么?”

他答不上来。

中午的时候,小姑子梁雨馨打了三个电话,我一个没接。下午两点,婆婆的电话来了。我接了,她第一句是:“肖若曦,你现在怎么变成这样了?”

我站在阳台上,楼下有小孩在跑,笑声传上来。我说:“妈,我变成哪样了?”

“你以前多懂事的一个人,现在连家宴都不来。亲戚都在,你让我的脸往哪搁?”

“妈,我在的时候,你的脸是搁住了,我的脸呢?”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她说:“你说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就是以后家宴我不去了。你让美莲做,做得好做得坏,都是她的心意。我不抢这个功。”

婆婆声音抖了:“你这是要跟我断绝关系?”

“我没说断绝关系。我就是不去了。”

她啪地挂了电话。

我握着手机站在阳台上,风吹过来有点凉。

晾衣架上挂着梁涵润的衬衫,白色的,领口发黄了。

我拿下来重新搓了搓领口,搓出好多泡沫。

水冲干净,挂回去。

做完这些,回客厅倒了杯水,坐在沙发上慢慢喝。

电视没开,屋子里很静。

我听见自己的呼吸声,一下一下,很平稳。

晚上梁涵润回来,说妈气坏了,晚饭都没吃。

又说爸说了句公道话,说这些年确实是若曦在忙。

小姑子也说嫂子确实辛苦。

只有美莲从头到尾没吭声。

我说:“你转告你妈,下次家宴,菜我可以帮忙做两个,但洗碗收拾我不干了。如果不行,我就不去了。”

他看着我,欲言又止,最后点了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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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次聚餐的前三天,婆婆又打来电话。

这次她的语气软了很多,说若曦啊,妈那天说话急了点,你别往心里去。

又说这次请的是几十年的老姐妹,人家大老远来,不能丢人。

我说妈,我说过了,做两个菜可以,别的不管。

她沉默了一会儿,说行。

结果第二天,弟妹杨美莲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消息。

大意是说嫂子最近忙,这次就不麻烦嫂子了,她自己来。

婆婆回了个竖大拇指的表情。

小姑子说弟妹加油。

没人问我一句。

梁涵润把截图转给我,我看了没说话。

到了晚上,杨美莲自己打电话来了。

她声音甜甜的,说嫂子,海参怎么泡啊,我泡了两天还是硬的。

我说你上网搜。

她说搜了,看不懂。

我说那你别泡了,买现成的。

她哦了一声,又问鱼怎么杀。

我说菜市场可以杀好。

她说妈说活鱼新鲜。

我说:“美莲,你不是要全包吗?”

她顿了一下,说:“嫂子,你是不是生我气了?”

“没有。”

“那你教我一下嘛,就一下。”

“我教不了。”

她声音变了,说嫂子你这样就没意思了。我说怎么没意思?她说都是一家人,你至于吗。我说至于不至于,你心里清楚。她挂了电话。

第二天,婆婆又打来,说美莲不干了,菜没人做,客人明天就到,你看着办吧。

我说妈,我明天可以来做两个菜,但我不买菜,不洗碗,不收拾。

婆婆说行行行,你来就行。

挂了电话,我打开冰箱看了一眼。

里面有一把葱,是我自己种的,在阳台上那个泡沫箱里。

葱长得挺好,绿油油的,剪了一茬又一茬。

我拿出来,放在案板上,又放回去。

06

第二天下午,小姑子梁雨馨来了。她提着两箱奶,站在门口,笑得很用力。我开门让她进来,她换了鞋,把奶放在餐桌上。

“嫂子,我来看看你。”

“看什么?”

她坐到沙发上,两手绞在一起。“嫂子,妈血压又高了。客人明天就到,弟妹把海参泡坏了,鱼也没杀,厨房里一塌糊涂。妈急得直哭。”

我没说话,倒了杯水放在她面前。

她拿起杯子又放下。“嫂子,我知道你委屈。这些年确实是你辛苦。可是明天客人来了,总不能让人家看笑话吧。”

“看谁的笑话?”

她愣了一下。“看我们家的笑话。”

“你们家?”

她抿了抿嘴。“嫂子,你别这样。”

“雨馨,我问你一句话。这八年,你妈在群里夸过我没有?”

她低下头,手指摩挲着杯沿。

“没有,对吧。一次都没有。”

她抬起头,眼圈红了。“嫂子,我知道。我都知道。可是现在怎么办?美莲跑了,妈血压高,爸在发脾气,哥又不会做菜。你不能看着不管吧。”

我靠在沙发背上,看着她。“我可以管。但我有条件。”

她眼睛亮了一下。“你说。”

“第一,家族群公开分工,谁做什么写清楚,不能我做了一桌菜,功劳全是别人的。第二,你妈为这些年的偏心道歉,在群里说,当着亲戚的面。第三,以后家宴轮值,轮到谁就是谁,做不好就出钱请人,不能永远是我一个人扛。”

她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你先别急着回答。回去跟你妈说,她同意,我明天来。她不同意,你们自己想办法。”

她站起来,奶也没拿,往门口走。走到玄关又回头。“嫂子,你变了。”

“人都会变。”

她走了以后,我把那两箱奶提到阳台上,放在角落。

风吹过来,泡沫箱里的葱叶子晃了晃。

我蹲下来看了看,土有点干,浇了点水。

手指上沾了泥,在围裙上蹭了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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