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防门后面,魏慧妍的外套扣子错位了。
何金鑫的手搭在她腰上,指尖掐着她毛衣下摆。
楼道声控灯灭了,又亮了。
我手里拎着红糖糍粑,塑料袋勒得手指发麻。
婚庆公司的人还在微信上催我确认流程。
我没喊,没问,转身下了楼。
糍粑扔进垃圾桶的时候,还热乎着。
手机响了,魏慧妍打来的。
我按了挂断,把她的号码拉进了黑名单。
01
我叫梁俊楠,三十四岁,干装修的。
说白了就是包工头,手底下带着七八个工人,一年到头泡在水泥灰里。
去年经人介绍认识了魏慧妍,她在药店当店长,三十二岁,说话轻声细语,笑起来嘴角有两个小窝。
我妈叶琪见了她一面,回来就说这姑娘好,安稳,能过日子。
我也觉得能过日子。
订婚前,我把攒了十年的钱拿出来,首付买了套两居室。
房子不大,八十多平,但朝南,阳光好。
魏慧妍来看房那天,在客厅转了两圈,说阳台可以封起来做个小书房。
我说行,你说了算。
她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彩礼给了八万八,三金另算。
订婚宴订在城南的鸿运楼,交了五千定金。
婚庆公司是胡绍辉介绍的,他老婆的表妹在那儿上班。
胡绍辉是我合伙人,跟我一起干装修,认识快十年了。
他这人嘴碎,但心不坏。
订婚后第三个月,魏慧妍提了一件事。
那天晚上她坐沙发上涂护手霜,涂完两只手,搓了搓,说,俊楠,房子加个名呗。
我说房子是我婚前买的,首付是我出的,贷款也是我在还。
她脸沉下来,说,你把我当外人?
我说不是外人,是规矩。
她扭过头,拿遥控器换台,换了一圈,又换回原来的频道。
这事后来没再提,但我心里留了个疙瘩。
过了几天,我发现她手机改密码了。
以前是四个零,我随手能开。
那天我想查个东西,拿起她手机,屏保上跳出密码框。
我试了四个零,不对。
试了她生日,也不对。
她正好从厨房出来,看见我拿着她手机,脸色变了一下,快步走过来把手机抽走。
你干嘛?她声音有点尖。
我说想查个东西。
她低头划开手机,说,你要查什么,我给你查。
我说算了。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觉得哪不对劲,又说不上来。
后来胡绍辉来找我喝酒,三杯下肚,他犹豫了半天,说,俊楠,我跟你讲个事,你别多想。
我说你讲。
他说前两天他去汽配城买配件,看见何金鑫了。
何金鑫。这个名字我听过。
魏慧妍的初恋,两人高中好过一阵,后来何金鑫家里搬走了,就断了。
魏慧妍跟我提过一次,轻描淡写,说那都是小时候不懂事。
我说没事,谁还没个过去。
胡绍辉说,何金鑫在二手车市场卖车,听说混得不咋样,欠了一屁股债。他回来,你留个心。
我端起杯子,没说话。啤酒沫子顺着杯壁往下淌,滴在桌上,我拿纸巾擦了。胡绍辉又说,我不是挑事啊,就是觉得,该说一声。我说知道了。
那晚回去,魏慧妍已经睡了。
她侧躺着,呼吸均匀,一只手压在枕头下面。
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
我站在床边看了她一会儿,觉得她眼皮好像动了一下,又好像没动。
我没开灯,摸黑上了床,躺在另一侧,中间隔了半尺宽。以前我俩睡觉,她总往我这边挤,说我身上热乎。那天晚上她没挤过来。
第二天早上她起得比我早。
我睁眼的时候,她已经化好妆了,坐在梳妆台前描眉。
镜子里她的脸白得有点不自然。
我说今天这么早?
她说店里要盘点,得提前去。
我说我送你。
她说不用,你忙你的。
说完拎包就走了,门关得很轻。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天花板上有一道细纹,从灯座一直延伸到墙角。看了半天,我爬起来,给胡绍辉打了个电话。
我说,你帮我打听打听,何金鑫现在住哪儿。
02
魏慧妍在康泰药店上班,店不大,就三个人轮班。
我有时候收工早,骑电动车去接她。
那天下小雨,我披着雨衣到了药店门口,卷帘门已经拉下来了。
我站了一会儿,掏出手机给她打电话,响了七八声没人接。
又打了一遍,接了。
你在哪呢?我问。
她说今天盘点,早走了。
我说我在药店门口呢。
她顿了一下,说,你咋不提前说一声。
我说我接你还需要预约?
她说不是那意思,今天累了,想早点回去睡。
电话那头有喇叭声,像在马路上。
我说那你回去吧,我也回了。
挂了电话,我站在药店门口没动。
雨点打在雨衣上,啪嗒啪嗒的。
隔壁早餐铺的老板娘探出头,说,小梁啊,接你对象?
我说嗯,她走了。
老板娘说,慧妍今天下午三点多就走了,好像有人来接。
我说知道了,谢谢姐。
回去的路上,雨衣帽子没戴,雨往脖子里灌。
到家时魏慧妍已经换了睡衣,头发是干的。
我说你洗头了?
她说没,下午在店里洗的。
我没再问。
换了鞋,去厨房烧水。
水壶呜呜响的时候,我闻到她身上有烟味。
她不抽烟,我认识她一年多,没见她抽过一根。
我端着水杯出来,问她,你抽烟了?
她低头闻了闻袖子,说,同事抽的,店里小张,你知道,那个男的,一天到晚烟不离手。
我说哦。
那天夜里她睡得很沉,我却醒了好几次。起来上厕所,看见她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又灭了。我没去碰。
隔天,药店里来了个女顾客,买了两盒降压药,在柜台前磨蹭了半天,问这问那。
魏慧妍回来跟我吃饭时提了一嘴,说那女的怪怪的,问她老公是不是做二手车生意的,姓什么何。
我当时正在扒饭,筷子停了一下。
我说你怎么说的?
她说我就说不知道啊,药店又不是派出所。
我放下碗,问她,何金鑫是不是回来了?
她夹菜的手一顿,筷子尖在盘子里戳了两下,说,好像是吧,听同学说的。
我说他来找你了?
她说没有,找他干嘛。
我看着她。
她低着头吃饭,睫毛垂着,看不清表情。
我说魏慧妍,你有什么事别瞒我。
她把碗往桌上一搁,说,梁俊楠你什么意思?
我天天上班下班,你还要我怎样?
说完站起来,把碗收进水槽,水龙头开得很大,哗哗响。
那之后,她开始晚归。
有时候说加班,有时候说同事聚餐。
有一次我翻她外套口袋找车钥匙,摸出一张ATM转账凭条,转出两万,收款人名字那一栏,印着何金鑫。
我把凭条放回口袋,没提。
晚上她回来,我坐在客厅看电视,其实什么也没看进去。
她问我吃了没,我说吃了。
她进卧室换衣服,我听见她翻口袋的声音,然后是衣柜门关上。
再出来时,她手里端着杯水,表情跟平时一样。
我关了电视,说,睡吧。
她嗯了一声,进了卧室。
我在客厅又坐了一会儿,把那张凭条从口袋里掏出来,对着灯光看。
两万块,是她两个月的工资。
我把凭条折好,放进自己钱包夹层。
起身时,茶几上她的手机震了一下,屏幕亮起,是一条微信预览。
“明天老地方见。”
发信人没有备注名字,头像是一辆黑色二手车。
03
胡绍辉办事利索,两天后就给我回了话。
他说何金鑫住在城东锦绣花园,租的房子,一个月一千八,跟人合租。
白天在二手车市场卖车,晚上有时候去棋牌室打牌。
他老婆在超市当收银员,叫曹诗涵,两口子关系不好,经常吵。
我说他欠了多少钱?
胡绍辉说,具体不清楚,但听汽配城的人说,外面至少欠了七八万,信用卡也刷爆了。他这次回来,到处找人借钱,老同学都借遍了。
我挂了电话,坐在工地临时搭的板房里。外面工人正在切割瓷砖,刺耳的声音一阵一阵的。我摸出钱包里那张凭条,看了很久。
晚上魏慧妍回来,手里提着一袋水果。
她说今天店里搞活动,剩的。
我接过袋子,放在桌上,问她,慧妍,你最近是不是借人钱了?
她正在换鞋,动作停了一下,说,没有啊。
我说那咱家存折上少了三万,去哪了?
她直起身,脸上闪过一丝慌乱,很快又压下去,说,我借给马欣怡了,她家里急用,过几天还。
马欣怡是她闺蜜,我认识。
我当场给马欣怡打了个电话,开了免提。
我问,欣怡,慧妍借你那三万块钱够不够用?
马欣怡在电话那头愣了半天,说,啊?
什么三万?
我没借钱啊。
魏慧妍的脸一下白了。
她伸手想抢手机,我把手举高。
马欣怡在那边还在问,喂?
俊楠?
你们说什么呢?
我说没事,打错了。
挂了电话,我看着魏慧妍。
她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说,钱到底借给谁了?
她低下头,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进肉里。
过了好一会儿,她说,借给何金鑫了。
他遇到点难处,说下个月就还。
我说你跟他什么关系,你借他三万?
她说就是老同学,他求到我头上,我不好意思拒绝。
我盯着她看了半天。她始终没抬头。
我说,魏慧妍,你跟他是不是还有别的事?
她猛地抬起头,眼眶红了,说,梁俊楠你侮辱我?
我跟何金鑫什么都没有,就是看他可怜。
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打电话让他把钱还回来。
说着就去拿手机。
我没拦她。
她翻出号码拨过去,响了两声就通了。
她对着电话说,何金鑫,那三万块钱你赶紧还我。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她的表情一点点垮下去。
最后她说,那你尽快。
挂了电话,她坐在沙发上,半天没说话。
我进了卧室,关上门。
那晚我们没再说话。
半夜我听见客厅有动静,起来一看,她坐在阳台上,手机屏幕的光映在脸上。
我没出去,站在门后看了一会儿。
她好像在打字,打打停停,最后把手机贴在额头上,整个人缩成一团。
我回了床上,闭上眼睛。心里有个地方,像被什么东西硌了一下。
04
离订婚宴还有十天。
婚庆公司的小李给我打电话,催我确认现场布置方案。
我拿着手机,听她讲鲜花用香槟玫瑰还是白玫瑰,背景板用金色还是香槟色。
我说先等等。
小李说,梁哥,再不定就来不及了。
我说我知道,明天给你答复。
挂了电话,我给胡绍辉打过去。我说,帮我查查何金鑫这两天在哪儿。胡绍辉说,你还在查?我说你查就是了。
第二天下午,胡绍辉发来一个地址。
旧城区,建设路,一家叫“平安旅馆”的小旅店。
他说,何金鑫下午两点多进去的,开了一间房。
我没回消息,骑上电动车去了建设路。
平安旅馆的招牌褪了色,门口摆着两盆蔫了的绿植。
我在对面的便利店买了瓶水,坐在靠窗的位置。
便利店老板在打瞌睡,风扇吱呀吱呀转着。
我等了大概四十分钟,看见魏慧妍从旅馆里出来。
她头发有点乱,低着头走得很快。
何金鑫跟在她后面,一边走一边整理皮带。
走到巷口,他伸手拉了她一下,她甩开了。
两人站在那里说了几句话,魏慧妍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何金鑫又说了句什么,她抬手抹了一下脸。
我拧开瓶盖,喝了一口水。水是温的,一股塑料味。
他们没有注意到马路对面的我。
何金鑫往东走了,魏慧妍往西。
她走了几步,停在路边,从包里掏出纸巾擦脸。
然后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又放回去。
我看着她走远,掏出手机给婚庆公司的小李发了条微信:订婚宴取消,定金不用退了。
小李秒回:啊?梁哥,出什么事了?
我没回。接着给鸿运楼打电话,说订婚宴不办了。对方说定金不退,我说知道。然后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妈,订婚宴取消了。
我妈在那头愣了半天,说,你说啥?
我说这婚我不结了。
我妈声音一下急了,俊楠你别冲动,出什么事了?
我说回头跟你解释。
挂了电话,我坐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建设路上来来往往的人。
太阳快落山了,余晖打在旅馆招牌上,那个“安”字缺了一笔。我站起来,把剩下半瓶水扔进垃圾桶。
回到家,魏慧妍正在厨房做饭。
她穿着围裙,哼着歌,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她切菜的背影。
她回头冲我笑了一下,说,回来了?
洗手吃饭。
我说,魏慧妍。
她嗯了一声,没回头。
我说,建设路平安旅馆,你们待了多久?
她手里的菜刀停住了。厨房里只剩下抽油烟机的嗡嗡声。她慢慢转过身,脸色煞白,嘴唇抖了两下。
俊楠,你听我解释。
我说,不用。
我把手机掏出来,点开一段视频。
那是胡绍辉在咖啡店拍的,她和何金鑫坐在一起,何金鑫伸手给她擦嘴。
我按了暂停,把手机屏幕朝向她。
她说,那只是老同学叙旧。
我说,叙旧叙到旅馆去了?
她手里的菜刀当啷一声掉在案板上。她张了张嘴,眼泪掉下来,说,俊楠,我错了,就这一次,我一时糊涂。
我说,一次?你当我瞎?你给他转了三万,你手机改密码,你晚归,你身上有烟味。魏慧妍,我忍了多久你知道吗?
她扑过来抓我的胳膊,我往后退了一步。
她的手落了空,整个人跪在地上,抱着我的腿。
她哭得说不出完整的话,嘴里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我错了,你原谅我,我以后再也不见他了。
我低头看着她。她头发散乱,眼泪把妆糊成一团,跟平时那个干净利落的药店店长判若两人。我心里翻了一下,但很快又硬了回去。
我把腿抽出来,说,订婚取消,明天我把东西搬走。
她跪在地上,仰着头看我,说,梁俊楠,你真这么狠心?
我没看她,转身进了卧室,开始收拾衣服。
05
订婚宴前三天,我提前收工。
工地上没什么事,我想着去菜市场买点菜,晚上做顿饭。
路过一家小吃店,看见红糖糍粑,想起魏慧妍爱吃,就买了一份。
塑料袋拎在手里,热乎气透过袋子,暖着掌心。
到了楼下,天已经擦黑了。
楼道声控灯坏了,我跺了两下脚,灯没亮。
摸着黑上楼,走到四楼半的拐角,听见上面有动静。
一个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人。
然后是魏慧妍的声音,带着哭腔,说,你别这样,放开我。
我停在拐角,没动。
上面消防门后面,声控灯突然亮了。
灯光从上面斜照下来,正好照见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
一个男人的影子,一只手搭在女人腰上。
女人的影子,外套扣子错位了。
我认出了那件外套。米白色,领口有一圈毛边,是我上个月陪她在商场买的。
我站在拐角,手里的糍粑还热着。
上面的人没发现我。
何金鑫的声音传下来,说,慧妍,你跟那个包工头有什么好?
他能给你什么?
魏慧妍说,你别说了,你松开。
声音带着哭腔,但没有推开他。
我掏出手机,把婚庆公司的取消单又看了一遍。
然后打开微信,找到魏慧妍,点开右上角,加入黑名单。
接着给胡绍辉发了条消息:明天找人来帮我搬东西。
胡绍辉回了个问号。
我又打了一行:婚不结了。
上面的声音还在继续。
何金鑫说,你再给我转两万,我保证把之前的也还你。
魏慧妍说,我没钱了,彩礼的钱都给你了。
何金鑫说,你不是还有三金吗?
我听到这里,把糍粑扔进楼道的垃圾桶。
塑料袋撞在桶壁上,发出一声响。
上面的声音停了。
魏慧妍探出头往下看,声控灯照亮了她的脸。
她看见我,整个人僵住了。
俊楠。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