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底暴雨夜,我站在老房门口,钥匙插不进锁孔。
门锁换了。
屋里传来丈夫萧广财、小姑子萧玉珑和儿子萧煜城的说话声,断断续续,像在分什么东西。
我攥着房产证复印件,雨水顺着裤脚往鞋里灌。
手机突然响了,陌生号码,男人声音压得很低:“梁萍,别进去,等我。”巷口亮起两道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三天前,曹义海说我属虎,命里三坎已过两坎,月底最后一哆嗦,熬过最亲近人的算计,真心护我的人就该露面。
我没想到,这最后一坎,来得这么急。
01
我叫梁萍,今年五十二,属虎。
纺织厂下岗后做家政,一干就是十几年。
曹义海是我爸梁志伟的老友,八十岁了,住在城隍庙后头那条巷子里。
我爸走了快二十年,曹义海每年清明都去坟上坐坐,跟我弟梁江涛喝两盅。
开春的时候我去看他,他拉着我手,眯着眼看了我半天。
“闺女,你今年有坎。”
我笑了笑,没当回事。曹义海又说:“三坎,过了两坎了。”
“哪两坎?”
“去年冬天那场车祸,你骑电瓶车被撞,人没事。今年开春,你婆婆摔伤,你伺候了两个月。这都是坎。”
我愣了一下。
去年冬天那场车祸确实悬,电瓶车被撞出去三米远,我就擦破点皮。
婆婆蔡玉芝摔伤也是真的,胯骨裂了,在床上躺了两个月,全是我伺候。
“最后一坎,在月底。”曹义海端起搪瓷杯喝了口水,嗓子眼里呼噜呼噜的,“最亲近的人算计你。熬过去,真心护你的人就该露面了。”
我问他谁算计我。他摇头,说看不清。从曹义海家出来,太阳明晃晃的,我心里有点发毛,又觉得自己好笑。都什么年代了,还信这个。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曹义海说的最后一坎,来得这么快。
婆婆摔伤是三月的事。
那天她去菜市场,脚下一滑,整个人坐在地上,胯骨裂了。
萧广财跑长途货运,回不来,萧玉珑来看了一眼,扔下五百块钱就走了。
我在医院陪了七天,又接到家里伺候了两个月。
端屎端尿,擦身子翻身,没睡过一个整觉。
婆婆胖,一百六十多斤,我每次给她翻身都累得腰直不起来。她不领情,嘴里念叨的还是萧玉珑。
“玉珑命苦,离了婚,一个人过。”
我给她擦胳膊,没接话。萧玉珑离婚分了套小房子,转头就卖了拿钱做生意,赔了个精光。前年又替前夫担保,欠了一屁股债。婆婆从来不提这些。
五月,萧广财心梗。
那天他刚跑完长途回来,进门就说胸口闷,一头栽在沙发上。
我打了120,送医院抢救,放了两个支架。
萧玉珑赶到医院,在走廊里哭得比我还凶。
交费的时候她掏了三万,说是给哥救急。
我当时还挺感激她。
萧广财出院后不能跑长途了,在家休养。
我一边做家政一边伺候他,每天五点起床,晚上十点才能歇。
他躺在沙发上刷手机,偶尔说一句:“辛苦你了。”
也就一句话。
六月底,萧玉珑来家里借钱。开口就是五万,说债主逼得紧。
“嫂子,我哥心梗那三万是我垫的,你先还我。”
我手里就剩两万存款。萧广财坐在旁边,低着头不吭声。我看了他一眼,他说:“要不,先给她?”
“这钱是留着交下半年物业费和给你买药的。”
萧玉珑站起来,脸拉得老长。“嫂子,我哥的命是我花钱救的,你算这么清?”
我没借。她摔门走了。萧广财三天没跟我说话。这是第一个小冲突,我当时没放在心上。后来才知道,梁子就是那时候结下的。
那段时间,魏自怡的修车行就在老房对面。
他是我初中同学,当年他进纺织厂是我爸帮的忙。
后来厂子倒了,他开了修车行,我下岗做家政。
见面点头的交情,不多也不少。
有天我去老房拿东西,远远看见他在门口站着,朝我这边看。
我朝他点了点头,他转身进了修车行。
当时没觉得什么,现在想起来,他那时候就在盯着萧玉珑了。
老房是我爸留给我的。
拆迁安置房,八十平米,登记在我一个人名下。
我爸走的时候拉着我手说:“萍啊,这房子给你,你弟没意见,你留着防身。”梁江涛在旁边点头,说姐你拿着,我不争。
这事萧广财知道,婆婆也知道。萧玉珑嫁出去二十多年,从来没提过这房子。直到今年。
02
七月初,萧玉珑又来了。这次没提借钱,提的是老房。
“嫂子,老房空着也是空着,不如卖了。煜城谈了个女朋友,人家要婚房。”
萧煜城是我儿子,二十六岁,在汽修厂上班。
谈了个女朋友叫徐欣瑶,超市收银员,两个人处了半年。
徐欣瑶我见过两次,瘦瘦小小的,嘴甜,叫我阿姨。
我没意见,但婚房这事,我跟他爸都帮不上忙。
“卖老房?”我放下手里的抹布,“那是我爸留给我的。”
萧玉珑笑了一声。“嫂子,老房翻建的时候我出过两万,你忘了?”
这事有。零几年老房翻建,萧玉珑确实拿了两万。但后来我爸生病,她没再出过一分钱,那两万也没提过还。现在拿出来说事,意思明摆着。
我没松口。萧广财在里屋躺着,一声不吭。
过了两天,萧煜城带徐欣瑶回家吃饭。徐欣瑶坐在沙发上,手放在小腹上,脸色有点白。我多看了两眼,萧煜城说:“妈,欣瑶怀孕了。”
我手里的盘子差点掉了。
“那得赶紧结婚。”我说。
“妈,没房子怎么结?”萧煜城低头扒饭,“欣瑶她妈说了,没婚房不行。”
我看了萧广财一眼。他放下筷子,清了清嗓子。“要不,把老房卖了?首付够了,剩下的给他们小两口还。”
我把盘子往桌上一搁。“那是我爸的房子。”
“爸,姥姥姥爷的房子不也是咱家的?”萧煜城说。
“那是你姥爷留给你妈的。”我站起来,收了碗筷往厨房走。徐欣瑶坐在那里,眼圈红了。萧煜城追进来,站在厨房门口。
“妈,你就我一个儿子。”
我背对着他洗碗,水龙头哗哗地响。我没回头,只说了一句:“你姥爷留给我的东西,我说了算。”
那天晚上萧煜城没在家住,带着徐欣瑶走了。萧广财躺在沙发上,翻来覆去。
“萍,要不……”
“你闭嘴。”
他真就闭嘴了。
从那天起,家里气氛就变了。
萧煜城很少回来,回来也不跟我说话。
萧广财唉声叹气,三天两头往他妈那边跑。
我心里堵得慌,但没往深处想。
我以为就是一家人闹别扭,过阵子就好了。
七月二十号,萧玉珑又来了。这次她带了个人,四十来岁,穿个花衬衫,脖子上挂根金链子。她说这是老房的买家,想看看房子。
“我没说要卖。”
“嫂子,先看看嘛,人家出价高。”
我拦着没让进。萧玉珑脸沉下来,当着那男人的面说:“嫂子,这房子有我一份,你别不识好歹。”
那男人看了我一眼,笑了笑,转身走了。
萧玉珑跟着出去,在楼道里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我听不清,但心里咯噔一下。
这是第二个冲突,比借钱那次严重多了。
我去找了梁江涛。他在工地跑工程,晒得黑不溜秋的,听我说完,点了根烟。
“姐,萧玉珑不对劲。前阵子她带个男的来老房转悠,我正好路过看见了。那男的是她债主,姓唐,叫唐长富。”
“债主?”
“她欠人家钱,拿老房抵呢。”梁江涛弹了弹烟灰,“姐,你把房产证放好。”
我回家翻了翻放证件的铁盒子。房产证在,身份证也在。我松了口气。那时候我还不知道,萧广财已经把房产证拿出去复印过了。
03
七月底,我接了个大活儿。
城东一户人家搬家保洁,干三天,给一千二。
我早出晚归,累得脚不沾地。
第三天傍晚回来,想找身份证去银行取钱,翻遍了铁盒子没找着。
“萧广财,我身份证呢?”
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眼神闪了一下。“不知道。”
“房产证呢?”
“你放哪儿了自己不知道?”
我把铁盒子翻了个底朝天,什么都没有。房产证、身份证、户口本,全没了。我站在客厅里,手有点抖。
“萧广财,你拿我证件干什么?”
他把电视关了,站起来。“萍,我跟你说个事。”
“你说。”
“玉珑帮咱联系了买家,出价一百二十万。老房市场价也就一百万,多出二十万呢。”
我看着他,像看一个陌生人。
“你把我证件拿去干嘛了?”
“就……先办个手续。还没过户呢。”
“什么手续?”
他支支吾吾说不清楚。我扭头就走,去萧玉珑家。她住在城西一个老小区,六楼,没电梯。我爬上去敲门,她隔着防盗门跟我说话。
“嫂子,你来了。”
“我证件呢?”
“在我哥那儿。嫂子,你别急,这事对谁都好。”
“萧玉珑,那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你算什么东西?”
她隔着门笑了一声,没说话。我使劲拍了两下门,邻居探出头来看。我下了楼,站在小区门口,给梁江涛打电话。他那边吵得很,在工地上。
“姐,你别急,我明天回去。”
挂了电话,我站在路边,天已经黑了。
路灯亮起来,蚊子围着光转。
我手机响了,是个陌生号码。
接起来,那边没说话,过了几秒挂了。
我当时以为是打错了。
第二天梁江涛回来了,陪我去房管局查。工作人员查了系统,说老房有人办了过户申请,材料交了一半,还没走完。
“谁办的?”
“一个叫梁萍的,身份证复印件和委托书都有。”
“我就是梁萍。”
工作人员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电脑。“那这个委托书上的签字……”
我凑过去看。
委托书上是我的名字,但字迹歪歪扭扭的,跟我签的完全不一样。
我想起来了,六月底萧玉珑拿过一张暖气改造补贴的单子让我签字,说填个表就能领钱。
我当时没细看,签了。
那张纸下面是复写纸。
“这不是我签的。”我指着委托书。
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起来,说这个得调查。从房管局出来,梁江涛说:“姐,报警。”
我们去了派出所。警察问了情况,说这属于家庭纠纷,建议协商。我说这是伪造签字,警察说那得做笔迹鉴定,时间很长。
“先回去等消息。”
梁江涛气得骂了一句。
我站在派出所门口,太阳毒辣辣的,晒得我头晕。
那天下午,家政公司给我打电话,说客户投诉我干活不干净,让我别去了。
我干了十几年,第一次被辞退。
晚上回家,萧广财不在。桌上放了张纸条,说去他妈那儿住几天。我坐在空荡荡的客厅里,给曹义海打了个电话。他耳朵背,我喊了半天他才听清。
“曹叔,你说的最后一坎,是不是快了?”
“闺女,”他声音沙哑,“最亲近的人,你防着点。”
“谁?”
“我看不清。但你记住,熬过去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呆。
窗外的蝉叫得震天响,屋里闷得像蒸笼。
我想起我爸,想起他走的时候拉着我的手。
他说萍啊,这房子给你防身。
他大概没想到,第一个来抢的,是我身边的人。
04
八月一号,萧煜城搬走了。他回来收拾东西,我站在卧室门口看他往箱子里塞衣服。徐欣瑶没来,大概是不想见我。
“煜城,你听妈说。”
“妈,你别说了。”他把箱子拉上拉链,“小姑说了,你同意卖房,就是不肯签字。”
“你小姑骗你。”
“她骗我什么?她帮我垫首付,帮我找房子,你呢?你连个态度都不给。”
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儿子离我很远,远得像隔了一层毛玻璃,看得见轮廓,摸不着人。
“你姥爷的房子,你就这么惦记?”
“人都走了,房子留着干什么?”他提着箱子往外走,走到门口停了一下,“妈,欣瑶肚子等不了。”
门关上了。我站在原地,听着他的脚步声下了楼。萧广财在婆婆那边住了三天,第四天回来了,进门就跟我摊牌。
“萍,玉珑那边把手续都办得差不多了。你签个字,钱到账咱们分。”
“分什么?”
“给煜城付首付,剩下的咱俩养老。”
“那是我爸的房子。”
“你爸走了二十年了。”他站在客厅中间,手插在兜里,“萍,你清醒点,儿子要紧。”
我没理他,转身进了卧室,把门反锁了。
他在外面敲了两下,没再敲。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墙角有道裂缝,从我嫁进来那天就有,二十年了,越裂越宽。
我忽然想起魏自怡。
那天下午我去老房拿我爸的遗物。
我爸的旧棉袄、老花镜、一个木头匣子,都在衣柜顶上。
我搬了凳子去够,够不着。
正踮脚的时候,身后有人说话。
“我来。”
魏自怡站在门口,穿着修车行的蓝工装,手上有油渍。他接过我手里的凳子,上去把木匣子拿下来,递给我。
“谢谢。”
他站着没走,看着我。“梁萍,你最近是不是遇到事了?”
我愣了一下。十几年没怎么说过话的人,突然问这个。
“没事。”
“萧玉珑带人看房,我看见了。”他声音不高,“那个男的是她债主,姓唐,不是什么买家。”
我抱着木匣子,没说话。他又说:“你当心点,她跟中介的人吃过饭。”
“你怎么知道?”
他没回答,转身走了。
我抱着木匣子站在老房里,阳光从窗户照进来,灰尘在光里飘。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木匣子打开,里面是我爸的存折、几张老照片,还有一封信。
信是写给我的。我爸的字,一笔一划的。“萍,房子留给你,谁要都不给。你弟有本事,不靠这个。你记住,谁真心对你好,你就对谁好。”
我把信折好,塞进枕头底下。凌晨两点,我听见萧广财在客厅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嗯,明天……她不知道……行,你安排。”
我闭着眼,攥紧了被角。
八月三号,我去老房。
走到楼下,看见萧玉珑的车停在那里。
我上楼,钥匙插不进锁孔。
锁换了。
屋里传来萧广财、萧玉珑和萧煜城的声音,断断续续的。
我把耳朵贴在门上。
“……签字……钱到账……”
“……妈那边……”
“……欣瑶……”
我的血往头上涌。我攥着房产证复印件,雨水顺着裤脚往鞋里灌。手机响了。陌生号码。我接起来,男人的声音压得很低。
“梁萍,别进去,等我。”
巷口亮起两道车灯,晃得我睁不开眼。
05
车灯灭了。魏自怡从车上下来,撑开一把黑伞,快步走到楼道口。雨很大,他半边肩膀湿透了。他把伞举到我头顶。
“别进去。”他又说了一遍。
“你怎么在这儿?”
“我跟着萧玉珑来的。她下午带人换了锁,我看见了。”
屋里的人听见动静,门开了。萧广财站在门口,看见魏自怡,脸色变了。
“我陪梁萍来的。”魏自怡声音不高不低。
萧玉珑从萧广财身后探出头,看见我,笑了一声。“嫂子,大晚上的,带个外人来干什么?”
“萧玉珑,这房子是我的。”
“你的?你签了委托书,我全权代理。”
萧煜城站在客厅里,没出来。我透过门缝看见他坐在沙发上,低着头玩手机,像没听见外面的动静。我的心一下子凉透了。
“煜城。”我喊了一声。
他没抬头。萧玉珑挡在门口。“嫂子,今天太晚了,明天再说。”
魏自怡把伞递给我,往前站了一步。他个子不高,但肩膀宽,往门口一堵,萧玉珑往后退了半步。
“梁萍,你报警。”他说。
我掏出手机打了110。
萧玉珑骂了一句,萧广财拉她袖子。
警察二十分钟后到了,两个年轻民警,浑身湿透。
问了情况,看了我的房产证复印件,又看了萧玉珑手里的委托书。
“这个委托书上的签字,是本人签的吗?”警察问。
“是。”萧玉珑说。
“不是。”我说。
警察看了看我们俩,把委托书收起来。“都回所里说吧。”
到了派出所,萧广财、萧玉珑、萧煜城坐一排,我坐在对面。
魏自怡站在门口,没进来。
警察问了一个小时,萧玉珑一口咬定我签了字。
我说那是暖气改造的单子,不是委托书。
“有证据吗?”
“我家里有暖气改造的收据,上面有日期。”
警察让我回去拿。
我冒雨跑回家,翻了半天找到那张收据。
回到派出所,警察比对了一下,委托书的日期跟收据是同一天。
但委托书上的签字明显是模仿的,跟我平时签的不一样。
“这个得做鉴定。”警察说。
萧玉珑站起来。“鉴定就鉴定,我不怕。”
萧煜城从头到尾没说一句话。他坐在那里,两只手绞在一起,指甲掐得发白。我看着他,他避开我的眼睛。
从派出所出来已经半夜了。雨停了,地上湿漉漉的。魏自怡站在门口等我,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是两个包子和一杯豆浆。
“先吃点。”
我接过来,手在抖。包子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心。我咬了一口,咽不下去。
“你回家吧。”我说。
“我送你。”
“不用。”
他没走,远远跟着我。
我走到楼下,回头看了一眼,他站在路灯底下,工装上的油渍在灯光里发亮。
我上了楼,萧广财没回来。
家里空荡荡的,我坐在沙发上,把包子放在茶几上,一口没吃。
手机响了。曹义海。
“闺女,坎来了?”
“来了。”
“别怕。熬过去就好了。”
挂了电话,我躺倒在沙发上,盯着天花板。
那道裂缝在黑暗里像一条蛇。
我想起我爸,想起那封信。
谁真心对你好,你就对谁好。
我把手伸到枕头底下,摸着那封信,摸着摸着就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萧煜城回来了。他站在门口,手里攥着手机,脸色发白。
“妈,小姑那个买家,姓唐的,我查了。”
“怎么了?”
“他是我小姑的债主。小姑欠他三十万,拿老房抵债。”
我看着他。“你怎么知道的?”
“我昨晚听见小姑打电话。”他蹲在地上,双手抱着头,“妈,我错了。”
我没说话。窗外的太阳升起来了,照在他后背上,照得他整个人像缩了一截。
06
八月四号,我和萧煜城去了房管局。
萧广财不知道我们要去,萧玉珑也不知道。
我们到的时候,萧玉珑正带着唐长富在窗口办手续。
唐长富穿件黑T恤,脖子上那根金链子还在,手里拿着一摞材料。
“梁萍?”萧玉珑看见我,脸色变了。
我走到窗口,把身份证和房产证原件递进去。“我是产权人梁萍,我要求暂停所有过户手续。”
窗口的工作人员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萧玉珑。萧玉珑急了,挤过来。
“她签了委托书的!”
“那是假的。”我把暖气改造的收据拍在柜台上,“同一天签的,你们看看签字对不对。”
工作人员比对了一下,皱起眉头。唐长富在后面咳了一声。“梁萍,你欠萧玉珑三十万,拿房子抵债,天经地义。”
“我什么时候欠她三十万?”
萧玉珑从包里掏出一张借条,上面写着我的名字,日期是去年冬天。“去年你车祸住院,跟我借了三十万。”
我愣住了。
去年冬天车祸,我确实住了三天院,但医药费是萧广财出的,我从没跟萧玉珑借过钱。
那张借条上的签字跟委托书上的一模一样,都是模仿的。
“这是假的。”
“你说是假的就是假的?”唐长富往前一步,站在我面前。
他比我高一个头,低着头看我,“梁萍,我不管你们姑嫂之间怎么回事,我手里有借条,有委托书,这房子我买定了。”
萧煜城从我身后站了出来。“唐叔,借条拿出来看看。”
唐长富把借条递过来。萧煜城接过去看了两眼,忽然笑了。
“唐叔,这借条上的日期是去年十二月五号。我妈车祸住院是十二月八号到十号。十二月五号她还没出事,借什么钱?”
唐长富脸色一变,拿回借条看了看。萧玉珑在旁边急了。“日期写错了,就是那几天。”
“写错了?”萧煜城声音大起来,“小姑,你跟我说卖房给我付首付,结果是拿去抵债?你跟我说买家出高价,结果是唐叔?你从头到尾都在骗我?”
萧玉珑不说话了。房管局大厅里的人都看过来,窗口工作人员把材料收进去,说这个需要调查,暂时冻结。
唐长富骂了一句,转身走了。萧玉珑追出去,在门口拉住他袖子,被甩开了。她站在台阶上,回头看我们,嘴唇哆嗦了一下,没说出话来。
那天下午,萧煜城带我去派出所补了笔录。出来的时候,魏自怡在门口等着。他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梁萍,这个给你。”
“什么?”
“录音。萧玉珑跟唐长富在修车行门口说的话,我录下来了。”
我打开信封,里面是个U盘。萧煜城接过去看了看。“妈,去派出所。”
我们又回了派出所。
警察把U盘插上,录音里萧玉珑的声音清清楚楚。
“唐哥,你放心,我嫂子那边我搞定。委托书签了,借条也写了,她跑不掉。房子到手,咱俩对半分。”
唐长富的声音:“你嫂子要是发现了呢?”
“发现又怎样?她一个下岗家政,能翻出什么花来?”
萧煜城站在旁边,拳头攥得咯吱响。录音放完,警察把材料收好,说这属于伪造文书和诈骗,要立案。
从派出所出来,天已经黑了。萧煜城走在我旁边,一直没说话。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蹲下来,抱着头。
“妈,我对不起你。”
我看着他蹲在地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我想伸手摸他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下了。
“起来,回家。”
他站起来,跟在我身后。路灯把我们的影子拉得很长,一前一后,隔着两步远。走到楼下,魏自怡站在修车行门口,朝这边看了一眼,转身进去了。
07
八月五号,婆婆蔡玉芝来了。她拄着拐杖,让邻居用三轮车送过来的。进门坐在沙发上,喘了半天。
“萍,玉珑的事,我知道了。”
我没说话。
她喘匀了气,从怀里摸出一个布包,一层层打开,里面是一张发黄的照片。
照片上两个穿军装的年轻人,一个是我公公萧文富,另一个不认识。
“这是玉珑她爸。”婆婆指着那个不认识的人,“萧文富的战友,姓周。玉珑三岁那年,她爸妈出车祸走了,萧文富把她抱回来养。改了姓,跟了萧家。”
我接过照片看了看。萧玉珑的眉眼跟照片上那个人像极了。
“她从小就知道自己不是亲生的。”婆婆抹了把脸,“我偏心她,觉得她没爹没妈可怜。结果惯成这样。”
“妈,你跟我说这个干什么?”
“萍,房子是你的,我知道。玉珑翻建的时候出过两万,我替她还你。”她从布包底下摸出一个存折,“这是我跟老头子攒的,三万块。你拿着。”
我把存折推回去。“妈,钱我不要。房子我也不会给萧玉珑。”
婆婆坐在那里,半天没说话。临走的时候,她扶着门框回头看了我一眼。“萍,广财对不起你。你别跟他过了。”
她走了以后,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张照片。萧文富抱着三岁的萧玉珑回家,大概也是真心想养她。养了四十多年,养成这样。
晚上萧广财回来了。他站在客厅里,搓着手,嘴张了好几次没说出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他。
“萍,玉珑的事……”
“你早就知道。”
“我没……”
“你把我证件拿给她的时候就知道。你跟她一起换锁的时候就知道。你昨天在屋里商量过户的时候就知道。”
他低下头。我把那张照片扔在茶几上。“你爸收养的,你们萧家的事。房子是我爸留给我的,梁家的事。你要跟萧玉珑过,你去。我不拦着。”
萧广财蹲在地上,捂着脸哭了。我看着他蹲在那里,肩膀一耸一耸的。我忽然觉得很累,累得连生气的力气都没有了。
那天晚上我收拾了几件衣服,去了老房。
锁已经换回来了,魏自怡白天找人来换的。
我进门,屋里一股灰尘味。
我爸的木匣子还在衣柜顶上。
我搬凳子去够,够不着。
门口有人走进来,接过凳子,把木匣子拿下来。
魏自怡。
“你怎么又来了?”
“我修车行就在对面。看见灯亮了。”
他把木匣子递给我,转身要走。
“魏自怡。”
他站住了。
他摆了摆手,没回头。
我抱着木匣子坐在我爸的旧床上,窗外的月亮很圆。
我爸信里的话又在耳边响起来。
我把信拿出来又看了一遍,眼泪滴在信纸上,晕开一团墨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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