钥匙插不进去。
我以为是锁芯锈了,蹲下来借着声控灯的光看,锁孔周围连个划痕都没有,是新换的。
门缝里飘出炖肉的味儿,还混着程菊香那瓶廉价护手霜的甜腻。
我拍门,里头电视声忽然大了。
程菊香隔着门板说,不给你小叔子出首付,这家门你就别进。
声控灯灭了又亮,我摸到门把手上缠着透明胶,上面粘着搬家公司的收据。
给马阳曦打电话,关机。
第十天,程菊香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门铃响了。
01
那天我加班到九点半,颈椎疼得抬不起头。
公司楼下便利店买了盒饭,拎着往家走。
小区路灯坏了两个,我踩着树影深一脚浅一脚,脑子里还在过明天的方案。
打开门就愣住了。
玄关多了双黑布鞋,鞋底沾着泥,鞋帮磨得发白。
客厅灯全开着,程菊香蹲在电视柜前,手里攥着我放发票的铁盒。
她听见动静回头,脸上一点不好意思都没有,说,回来啦?
我找针线,你这盒子放得顺手。
铁盒里哪有针线。发票、工资条、银行回单,被她翻得乱七八糟,有几张还掉在地板上。
我压着火,把盒饭搁餐桌上,走过去把发票一张张捡起来。
程菊香站起来拍拍膝盖,说这屋子小是小,东西倒不少。
又说我衣柜里那件羊绒大衣得两千多吧,真舍得。
我没接话。马阳曦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着,说妈今天来帮忙收拾收拾,你累了吧,快吃饭。
盒饭已经凉透了。
塑料盖一掀,油凝成白花花一层。
我把筷子放下,去卧室换衣服。
拉开衣柜门,那件羊绒大衣被拽出来扔在床上,口袋翻在外面,公交卡和口红滚到枕头边。
程菊香跟进来,靠在门框上说,我看看你衣服嘛,又不偷你的。她眼睛往衣柜里扫,又说,你这包也真不少,这个少说几百,那个得上千吧。
我没理她,把大衣挂回去。手指碰到衣柜隔板时,摸到一张纸片。抽出来一看,是上个月的工资条。我心里一沉。
程菊香眼尖,一把凑过来,嘴里念叨着这是啥。我没来得及收,她已经看清了。数字栏里那个“100000”,后面跟着个“0”。
她愣了两秒,然后眼睛亮得吓人。
一百万的年薪,在那个瞬间把她的脑子炸开了。
她脸上那些不满、挑剔、居高临下,像太阳底下的霜一样化没了。
她一把抓住我的胳膊,说,元香啊,你一个月挣这么多?
我点头也不是,摇头也不是。
她声音都变了调,说怪不得你这房子住得这么踏实,有本事。
那天晚上她没走。
说要给我们做早饭,住客房。
半夜我起来上厕所,听见她在阳台上打电话,压着嗓子说,你哥那个媳妇,一年挣一百万!
你的事有指望了。
我站在黑暗里,手心全是汗。转身回屋,推了推马阳曦。他翻个身,含糊说了句,妈就那样,你忍忍。
我把手机录音打开,放在枕头底下。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缝漏进来,在地板上切出一道白线。我盯着那条白线,一直盯到天亮。
02
程菊香第二天就换了副面孔。
早饭做了小米粥、煎蛋、凉拌黄瓜,摆得整整齐齐。
我坐下,她往我碗里夹蛋,说元香啊,你工作辛苦,得多吃。
马阳曦受宠若惊,看了我一眼,低头扒饭。
我咬了口煎蛋,蛋黄是溏心的,火候正好。
程菊香笑眯眯地坐在对面,手里剥着蒜,说我昨天看你那些发票,你公司报销挺多的吧。
我说还行。
她又说,你小叔子最近处了个对象,姑娘人不错,就是家里条件一般。
马阳曦接话,说梦琪挺好的,性格温柔。程菊香瞪他一眼,说好是好,人家要房子。现在这世道,没房子谁跟你。
我把碗放下,说妈,马阳晨的事他自己想办法。程菊香脸上笑没变,说那是那是,我就随口说说。
晚上我翻马阳曦手机,是趁他洗澡。
微信里他给程菊香转了五千,备注“先用着”。
我往上翻,这个月还转了两千,上个月转了一千五。
他工资卡在我这儿,转的是他私下接零活的收入。
我把手机放回去,没吭声。
第三天程菊香拉我去超市,推着车一路走一路往车里扔东西。
排骨、虾仁、车厘子,都是平时我舍不得买的价。
结账的时候她往后退一步,元香你来你来,我手机没绑卡。
四百多块,我刷的。
回家的路上她挽着我胳膊,说元香啊,你看咱们家现在多好。你挣得多,你弟弟那边就差个首付,八十万,对你来说不就一年工资嘛。
我说妈,我挣的是我的钱。
她手松开了。脸上的笑僵了一瞬,又堆回来,说对对对,你的钱你的钱。那语气,跟哄小孩似的。
第四天晚上马阳曦在卧室里跟我提了。
他坐在床边搓手,说元香,阳晨那边确实急,梦琪怀孕了,人家姑娘说没房子就打掉。
我妈急得睡不着。
你能不能先帮一把,算借的。
我看着他的脸。结婚三年,他头一回用这种商量里带着哀求的口气跟我说话。
我说马阳曦,房子是我的婚前财产,我挣的钱怎么花我自己定。马阳晨三十岁的人了,他的事他自己扛。
他沉默了一会儿,说,那你能不能别跟我妈顶。她身体不好。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快出来。我说她身体不好?她翻我东西、翻我工资条的时候身体好得很。
马阳曦不说话了。他翻了个身,把背对着我。空调外机嗡嗡响,窗玻璃上凝了一层雾气。我伸手在雾气上划了一道,看着那道水痕慢慢往下淌。
03
第五天,程菊香摊牌了。
晚饭桌上她没动筷子,两手交叉放在胸前,像个谈判代表。
马阳曦坐在旁边,头快低到碗里。
马阳晨也来了,缩在沙发那头玩手机,肚子上的肉从T恤下摆挤出来。
程菊香说,元香,我今天就把话说明白。阳晨是马家唯一的根,他结婚是大事。你年薪一百万,拿出八十万帮弟弟买房,天经地义。
我放下碗,说妈,我的钱跟马阳晨没关系。
她拍了下桌子,碗筷跳了一下。她说你嫁进马家,你的钱就是马家的!马阳曦你说话!
马阳曦抬起头,嘴巴张了张,说元香,要不……你先拿五十万?
我看着他。他的眼睛躲躲闪闪,不敢看我,也不敢看他妈。茶几上放着程菊香带来的橘子,塑料袋扎得紧紧的,一个都没动过。
我说马阳曦,你再说一遍。
他不吭声了。程菊香站起来,指着我的鼻子,说你这个女人心肠怎么这么硬!你吃马家的住马家的,让你出点血怎么了!
我站起来,把椅子往后一推,木头腿刮在地砖上发出刺耳的一声。我走进卧室,从衣柜最底层抽出那份文件,走回来拍在桌上。
婚内财产协议。
白纸黑字,最后一页有马阳曦的签名和手印。
第一条写得清清楚楚:双方婚前财产归各自所有,婚后收入归各自所有,家庭开支按收入比例分摊。
程菊香拿起来看,她不怎么识字,但“各自所有”四个字还是认得的。她抬头看马阳曦,说这是啥?
马阳曦脸白了。
我说妈,这房子是我婚前全款买的,跟马家没关系。我挣多少钱,怎么花,也跟马家没关系。协议是你儿子签的,当时他说没意见。
程菊香把协议往桌上一摔,说你们合起伙来骗我!马阳曦你签这个干啥!你是不是男人!
马阳曦站起来往阳台走,背对着我们,肩膀一耸一耸的。
马阳晨终于从手机里抬起头,说妈算了算了。
程菊香回头骂他,你个没出息的东西,还不是为了你!
那晚家里吵到十一点。我回卧室锁了门,程菊香在外面砸了两下,被马阳曦拉走了。
我坐在床上,翻开手机通讯录。傅彩琴,大学室友,现在做律师。我给她发了条消息:方便接电话吗?
04
我出差三天。
临走那天早上,程菊香坐在客厅沙发上,没看我,只说了一句,你走了就别回来。
我以为她说气话。
马阳曦站在门口,想帮我拉箱子,程菊香咳了一声,他把手缩回去了。
高铁上我心神不宁。给马阳曦发消息不回,打电话关机。到第三天下午,我拖着箱子回到小区,天阴沉沉的,像要下雨。
上了楼,钥匙插不进锁孔。
我蹲下来看,锁是新的,亮锃锃的,跟旁边那扇门的老锁头一比特别刺眼。
门口堆着两个纸箱,我的衣服被叠得乱七八糟塞在里面,羊绒大衣揉成一团压在底下,化妆品瓶子用塑料袋裹着,袋口没扎,口红滚到楼道地砖缝里。
我拍门。里面电视声突然大了,是综艺节目,主持人在笑。
程菊香的声音从门后传出来,说,不给你小叔子出首付,这家门你就别进。你去住酒店,你那么有钱,住哪儿不行。
我说妈,你开门,我们好好说。
她说没什么好说的,你啥时候想通了啥时候回来。然后脚步声远了,电视声更大。
我靠着墙滑下来坐在地上。声控灯灭了,楼道黑漆漆的。过了几秒我跺了下脚,灯又亮了,照在纸箱上,我的内衣从衣服堆里露出来,搭在箱沿上。
给马阳晨打,响了两声被摁掉。给程菊香打,她接了,说你别打了,阳曦在我这儿,他也不想见你。
电话挂了。我坐在楼道里,纸箱上沾了灰,蹭在我袖口上。对门邻居开门倒垃圾,看了我一眼,又赶紧关上门。
我打了110。
警察十五分钟后到。
程菊香不开门,说这是家务事,你们管不着。
警察敲了三次,她才把门拉开一条缝。
警察问她为什么换锁,她说房子是她儿子的。
我把房产证从包里拿出来,警察看了,让她把门打开,把我的东西还给我。
程菊香说,她答应给我小儿子买房我就开。
警察最后做了调解笔录,让我先找地方住,建议走法律程序。
我签了字,把报警回执折好放进包里。
临走前我看了眼门框上方的位置,那里有个摄像头,是物业装的,正对着楼道。
05
我住进公司旁边的快捷酒店。房间小,窗户对着高架,整夜都有车流声。我靠在床头,把傅彩琴的号码翻出来。
傅彩琴听我说完,沉默了半分钟。她说元香,这事你占理,但得按步骤来。
第二天我请了假。
先去物业调监控,物业一开始说保存期过了,傅彩琴一个电话打过去,搬出物业管理条例,对方改口说帮忙找找。
下午监控视频发到我邮箱,清清楚楚拍着:程菊香带着换锁师傅上楼,马阳曦跟在后面,手里拎着我的行李箱。
他把箱子放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跟着程菊香进了门。
从头到尾他没碰过锁,但他站在那儿看着。
傅彩琴说,这就够了。
接下来三天我做了四件事。
第一件,把房产证、购房合同、付款凭证扫描存档。
第二件,把婚内财产协议原件从银行保险箱取出来,复印三份。
第三件,去银行打了近三年的还贷流水和工资流水,证明房子和存款都是我个人财产。
第四件,把报警回执、监控视频、微信聊天记录整理成册。
傅彩琴帮我写了律师函,限程菊香三日内恢复门锁原状、返还个人物品、书面道歉。律师函用EMS寄出,签收记录显示程菊香本人签的字。
第三天晚上,马阳曦终于开机了。他给我发微信,说元香你别闹了,妈血压高,你回来道个歉,房子的事以后再说。我回了三个字:等着收。
他打来电话,我没接。他又发语音,声音带着哭腔,说元香你不能这样,那是我妈,你告她传出去多难听。我把语音转成文字存了截图。
第四天,程菊香没恢复门锁。
她在家族群里发了一条长消息,说何元香不孝、白眼狼、挣几个臭钱就不认人,还说我虐待她、赶她出门。
群里亲戚七嘴八舌,有人劝和,有人看戏。
我把律师函签收单拍照发进群,群里瞬间安静了。
第五天早上,我带着傅彩琴去了法院。递交了离婚起诉状,以及程菊香非法侵入住宅、侵占个人财物的控告材料。法院收了材料,给了立案回执。
傅彩琴从法院出来,站在台阶上点了根烟。她说,等着吧,传票一周内到。
我抬头看天,阴了好几天,太阳终于露了个角。路边的梧桐树叶子黄了一半,风一吹哗哗响。
06
第十天。
那天是周六,我住酒店已经一周。早上九点多,程菊香正坐在我家沙发上嗑瓜子。这些细节是后来马阳曦告诉我的,每一个字我都记得。
她穿着我的拖鞋,脚搭在茶几上,电视开着,瓜子皮扔了一地。
马阳曦在卧室里躺着,这十天他请假没上班,天天在家听他妈的。
马阳晨也在,窝在沙发上玩手机,等着他哥给他转钱。
门铃响了。
程菊香以为是外卖。她这几天点外卖点得顺手,用我的账号,收货地址没改。她趿拉着拖鞋去开门,嘴里还叼着半颗瓜子。
门外站着两个人,一男一女,穿着深色制服,胸口别着工作证。男的手里拿着一个牛皮纸信封。
程菊香愣了一下,说找谁。
女的问,这是马阳曦家吗。
程菊香回头喊,儿啊,有人找。马阳曦从卧室出来,头发乱糟糟的,穿着件皱巴巴的T恤。他看见制服,脚步停住了。
男工作人员把信封递过来,说这是法院传票,请你签收。
程菊香凑过来看,问啥东西。
马阳曦接过信封,手在抖。
他撕开封口,抽出里面几张纸。
我后来看到过那几张纸的照片,抬头印着国徽,写着案号、案由、开庭时间。
程菊香看他脸色不对,一把抢过去。她认字不多,但“离婚纠纷”
“非法侵入住宅”
“开庭传票”这几个词还是看懂了。
她抬头问,啥意思。
马阳曦没说话。他靠着墙慢慢蹲下去,双手抱着头。
程菊香又把传票翻来覆去看了一遍,手开始抖。她说她告你了?她真告你了?马阳曦,你不是说她吓唬人的吗!
马阳曦闷声说,我以为她是吓唬人。
程菊香腿一软,整个人往地上出溜。
马阳晨从沙发上跳起来扶她,她一把甩开,指着马阳曦骂,你个没用的东西!
你连自己老婆都管不住!
你签那个协议干啥!
现在好了,人家要跟你离婚!
她骂着骂着声音变了调。她说她咋这么狠心,一家人她咋能告上法庭。她又说,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搁,小区里人知道了咋看我。
工作人员让她签送达回证,她手抖得握不住笔。马阳曦代签了,字歪歪扭扭的。
门关上以后,程菊香坐在玄关地上。那双我的拖鞋还穿在她脚上,鞋底在地砖上蹭来蹭去。她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她咋能这样,她咋能这样。
马阳曦给她倒了杯水,她一把打翻,玻璃杯碎在地上。马阳晨躲回卧室,把门关上了。
瓜子皮还扔在茶几上,电视里综艺节目还在放,观众哈哈笑。
程菊香忽然嚎了一嗓子,把茶几上那袋橘子扫到地上。
橘子滚了一地,有两个撞到墙上,皮破了,汁水淌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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