礼堂的空调开得很足,蒋若琳却觉得后背全是汗。
她坐在国际学院方阵第三排,抬头看见新生代表走上台。
那人穿着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接过话筒时,左手腕上还戴着那根旧红绳。
她手里的新生手册啪地掉在地上。
三个月前,宋澄泓在电话里说,他落榜了。
那天雨很大,她转身钻进郑俊达的车,没回头。
宋澄泓站在屋檐下,手机屏幕亮着,总分七百零三。
他没追,也没解释。
现在,台上的人念出名字,台下响起掌声。
蒋若琳张了张嘴,喉咙像被什么堵住。
她忽然想起,自己连他去了哪所大学都没问过。
01
六月二十三号晚上,我坐在家里那张掉了漆的木头桌前,手机屏幕的光打在脸上,有点刺眼。
查分页面转了好几圈才跳出来,总分那一栏写着:703。
我盯着那三个数字看了很久,手指头有点发麻,想喊我妈,嗓子又像被什么卡住了。
我妈在厨房洗碗,水声哗哗的,我爸在里屋躺着。
他上个月在工地上摔了,小腿骨折,打了钢板,包工头郑兴只给了两千块钱,说是我爸自己没站稳。
我妈为这事哭了好几回,背着我打的电话,我听见了。
我拿起手机想给蒋若琳发消息,手指头刚碰到屏幕,一条微信弹了出来。
郑俊达发的,就一句话:明天出分了,紧张不?
后面跟了个笑脸。
我没回,往上翻了翻,看见他之前给蒋若琳发的消息。
若琳,明天我开车去接你吧,我爸给我买了新车。
我盯着那个“若琳”看了两遍,又把手机放下了。
窗外有人在放烟花,大概是哪家孩子考好了。
烟花炸开的时候,光映在玻璃上,一闪一闪的。
我妈推门进来,手里端着碗绿豆汤。
她看了一眼我手机屏幕,没看清,问:“分出来没?”我下意识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说:“还没。”她嗯了一声,把碗放下,又回了厨房。
绿豆汤冒着热气,我端起来喝了一口,烫得舌尖发疼。
我爸在里屋咳嗽了两声,我听见他翻身的动静,床板吱呀一响。
他这伤至少得养三个月,工地上那边推得一干二净,医药费全是找亲戚凑的。
我妈一个月在超市挣两千八,我在学校食堂吃了三年最便宜的套餐。
手机又响了。
这回是蒋若琳打来的。
我接起来,她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躲在被窝里说话。
“澄泓,你查了没?我查了,五百三十一,刚过一本线。”她顿了一下,“你估分不是说六百八以上吗?稳不稳?”我听着她的声音,脑子里全是郑俊达那条消息。
她又说:“我妈今天还在问我,说你家里情况……算了,不说了,明天见面聊。”挂了电话,我坐了很久。
我知道蒋若琳她妈吕玉琳看不上我。
去年冬天去她家送东西,吕玉琳站在门口没让我进,说屋里刚拖了地。
蒋若琳她爸蒋盛在屋里喊了一声“让孩子进来坐坐”,吕玉琳回头瞪了一眼,那眼神我到现在都记得。
后来蒋若琳跟我说,她妈就是那个脾气,让我别往心里去。
我没说什么,但心里有数。
郑俊达他爸郑兴是包工头,开一辆黑色奥迪,逢年过节给学校捐点东西,校长见了都点头。
郑俊达追蒋若琳不是一天两天了,从高二下学期就开始送东西,奶茶、口红、小首饰,蒋若琳每次都收,收完跟我说是同学之间正常来往。
我打开手机备忘录,里面存着一条草稿,是查分前写的:等分出来,带若琳去吃顿好的。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几秒,删了。
然后我给蒋若琳回了一条:我考砸了,没上六百。
发完我把手机扔到床上,起身去厨房帮我妈洗碗。
水龙头的水冲在手上,凉得我一激灵。
我妈问:“真没考好?”我说:“嗯,发挥失常。”她没再问,只是洗碗的动作慢了下来。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着我爸里屋的鼾声,翻来覆去睡不着。
手机屏幕亮了好几次,蒋若琳发了十几条消息,问我具体多少分,问我要不要复读,问我在不在。
我一条都没回。
快十二点的时候,郑俊达又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里是一辆新车的方向盘,配文:明天带她去兜风。
我认出了副驾驶上那个粉色手机壳,是蒋若琳的。
我把手机扣在枕头底下,闭上眼睛,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想看看,她到底会不会走。
02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我妈叫醒的。
她说蒋若琳在楼下等我。
我穿着拖鞋下楼,看见蒋若琳站在单元门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穿着白色连衣裙,头发扎得整整齐齐,手里拎着两杯豆浆。
她看见我就跑过来,把豆浆往我手里一塞,问:“到底多少分?你昨晚怎么不回消息?”豆浆是热的,隔着塑料袋烫手。
我低头看着杯子上凝的水珠,说:“五百七十三,没上一本。”
她愣了一下,脸上那点笑僵住了。
过了好几秒,她才说:“没事,可以报个二本,或者复读。”我说:“不复读,家里没钱。”她把头低下去,脚尖在地上蹭来蹭去,蹭了得有半分钟。
然后她手机响了,她看了一眼屏幕,没接,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手里。
我问:“谁啊?”她说:“我妈。”但她那个动作我太熟了,她每次心虚的时候就会把手机翻过去扣着。
我们俩站在槐树底下,谁也没说话。
树上的知了叫得人心烦,太阳从树叶缝里漏下来,打在她肩膀上,一块一块的光斑。
她忽然抬起头说:“澄泓,我妈说……让我报省城的大学,离家近。”我说:“嗯,我也报省城。”她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这时候一辆黑色奥迪从小区门口拐进来,开得很慢,车窗摇下来,郑俊达探出半个脑袋,冲我们这边喊:“若琳,走不走?我妈让我去学校拿资料,顺路。”
蒋若琳看了我一眼,又看了郑俊达一眼。
我说:“你去吧。”她咬了咬嘴唇,说:“那我先走了,晚点给你打电话。”她往车那边走的时候,脚步有点快,白色连衣裙被风兜起来,像一片要飘走的纸。
郑俊达下车给她开门,手搭在车门顶上,那动作特别熟练。
他看了我一眼,笑了笑,没说话。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车开走,尾灯消失在街角。
手里那杯豆浆凉了,塑料袋上凝的水珠顺着指缝往下淌。
我回家的时候,我妈正在客厅接电话,脸色不太好。
她看见我进来,把电话挂了。
我问谁打的,她说:“蒋若琳她妈。”我坐下来,我妈犹豫了一下,说:“吕玉琳说,让若琳以后别老往咱家跑,说……说咱家现在这个情况,别耽误人家孩子。”我妈说这话的时候没看我,手里攥着抹布擦桌子,擦了一遍又一遍。
我说:“知道了。”
那天下午,蒋若琳一直没打电话。
傍晚的时候我刷手机,看见她发了一条朋友圈,照片是郑俊达那辆车的中控台,上面放着两杯奶茶,配了一个太阳的表情。
点赞的人不少,底下有人评论:换车了?
她没回。
我翻到通讯录,找到蒋若琳的号码,手指在拨号键上停了一会儿,最后还是锁了屏。
我想起高二那年冬天,她过生日,我攒了两个月的饭钱给她买了一条围巾。
她当时围在脖子上,说真暖和。
那条围巾她现在还留着吗?
我不知道。
晚上我爸把我叫到里屋。
他靠在床头,腿上打着石膏,脸色蜡黄。
他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信封,递给我。
我打开一看,是两千块钱。
他说:“你妈找她娘家那边凑的,给你上大学用。”我说:“爸,我考砸了。”他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说:“你从小就不撒谎。”我没接话。
他叹了口气,把信封塞到我手里,说:“拿着吧,不管考成啥样,书还是要念的。”
我攥着那个信封回了自己屋,把门关上。
信封里那两千块钱,有零有整,还有几张皱巴巴的十块。
我把钱塞进抽屉最里面,压在录取通知书那封快递上面。
那封快递是三天前到的,我没拆,但我知道里面是什么。
我坐在椅子上,盯着抽屉看了很久。
窗外的天暗下来了,远处有小孩在楼下疯跑,喊声一阵一阵的。
我打开手机,蒋若琳还是没有打电话来。
03
暑假第二天我就去找活了。
我妈托人在工地附近找了个餐馆,端盘子洗碗,一天八十,管两顿饭。
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女人,姓丁,说话大嗓门,但人不错。
她知道我爸在工地上摔了,没多问,让我第二天就来。
我每天早上六点出门,晚上九点回,中间抽空去医院给我爸送饭。
医院的走廊里永远一股消毒水味儿,闻久了头疼。
我爸恢复得慢,医生说钢板得等骨头长好了才能取,前后得大半年。
我妈白天在超市理货,晚上来医院换我,眼窝一天比一天深。
蒋若琳给我打过几次电话,每次都说不了几句就挂。
她问我找的什么活,我说端盘子。
她哦了一声,隔了几秒说:“郑俊达他爸给他找了个地方实习,坐办公室的。”我说:“挺好。”她又说:“我妈让我暑假别老出门,在家看看英语,说大学要分班考试。”我说:“嗯,你好好准备。”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她忽然说:“澄泓,你是不是生我气了?”我说:“没有。”然后她说她妈喊她,挂了。
七月中旬的一天,我端菜的时候看见郑俊达的车停在餐馆门口。
蒋若琳从副驾驶下来,穿了一条新裙子,头发散着,笑得挺开心。
郑俊达锁了车,手搭在她腰上,两个人往旁边的奶茶店走。
我端着那盘鱼香肉丝站在玻璃门里面,油点子溅在手背上,烫了一下。
他们没看见我。
蒋若琳走路的步子很轻快,那种轻快我以前见过,是在操场上她朝我跑过来的时候。
我把菜送到客人桌上,转身回了后厨,丁老板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那天晚上下班,我在餐馆后门看见蒋若琳一个人站在路灯底下。
她看见我出来,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
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咬着嘴唇,像是有什么话要说。
我走过去,她忽然抓住我的手腕,说:“澄泓,我妈给我报了国际学院,和郑俊达一个学校。”我没说话。
她又说:“我妈说那边有出国交换的机会,学费贵一点,但郑俊达他爸说可以帮忙……”她说到一半停住了,松开了我的手腕。
我看着她的眼睛,问她:“你想去吗?”她低下头,半天没吭声。
然后她说:“我不知道。”我说:“那就去吧。”她抬起头看我,眼眶有点红,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我转身走了,步子迈得挺快,没回头。
走到拐角的时候我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她还站在路灯底下,低着头看手机,屏幕的光映在她脸上。
过了一会儿,郑俊达的车从街那头开过来,她拉开车门上去了。
那天夜里我回到家,打开抽屉,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拿出来。
快递袋上收件人写着我的名字,寄件地址是省城那所大学的招生办。
我撕开封口,里面是一张硬卡纸,上面印着我的名字和录取专业。
我看了两遍,又把它塞回抽屉,压在钱下面。
我妈推门进来,问我吃没吃饭。
我说吃了。
她看见我开着的抽屉,愣了一下,问:“那是什么?”我说:“广告。”她没再问,转身出去了。
八月的时候,蒋若琳发了条朋友圈,九宫格照片,在青岛海边,穿泳衣,吃海鲜,郑俊达露了半张脸。
配文是:暑假的尾巴。
我点了个赞,又取消了。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十点,丁老板多给了我二十块钱,说辛苦了。
我揣着那二十块走在回家的路上,路过一家手机店,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标价六千多。
我想了想,还是回了家。
抽屉里那封通知书还在,我没跟任何人说。
我爸出院那天是八月二十号。
他拄着拐杖从医院大门出来,瘦了一大圈,裤腿空荡荡的。
我妈扶着他,我跟在后面拎东西。
走到公交站的时候,我爸忽然停下来,回头看了看医院大楼,说:“总算出来了。”他拍了拍我的肩膀,没再说别的。
那天晚上我们仨坐在客厅里吃饭,我妈炒了三个菜,还买了一条鱼。
吃到一半,我妈说:“澄泓,你那个学校……真没考上?”我夹了一筷子鱼,说:“嗯。”我爸喝了口啤酒,说:“没事,明年再考。”我说:“不考了,我报了个专科,学技术。”我妈愣了一下,然后点点头,说:“也行,早点出来挣钱也好。”
我没告诉他们,我报的是省城那所大学的计算机系。
录取通知书在抽屉里躺了一个多月,封口都没再打开过。
我想等开学那天再告诉他们,或者说,我还没想好怎么开口。
蒋若琳的朋友圈更新得越来越勤,今天晒录取通知书,明天晒新行李箱,后天晒郑俊达送的手链。
我一条一条看过去,心里说不上什么滋味,像有什么东西堵着,又像什么都没堵。
04
八月二十五号,蒋若琳约我在小区旁边的公园见面。
我到的时候她已经坐在长椅上了,穿着白色T恤和牛仔裤,头发扎成马尾,和高中时候没什么两样。
但我知道不一样了。
她手里攥着一杯没喝完的奶茶,看见我来了,把奶茶放在椅子上。
我坐下来,隔了半个拳头的距离。
她开门见山:“澄泓,我们分手吧。”说这话的时候她看着前面那棵银杏树,没看我。
树叶还没黄,绿油油的,被风吹得哗啦啦响。
我说:“好。”她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痛快,转过头来看我,嘴唇抿得紧紧的。
过了一会儿她说:“我妈说得对,咱们俩不一样。你家那个情况……我不是嫌你,我是说,以后的路不一样。”我说:“嗯,我知道。”她说:“郑俊达他爸能给他安排工作,我妈说女孩子要现实一点。”我说:“挺好的。”
她忽然急了,声音拔高了一点:“你能不能别说挺好的?你骂我两句也行啊。”我看着她的脸,那张脸我看了三年,从高一坐前后桌开始。
她生气的时候左边眉毛会挑起来,哭的时候鼻尖会红。
现在她鼻尖有点红,但没哭。
我说:“骂你干什么,你有你的选择。”她站起来,把奶茶扔进旁边的垃圾桶,扔得挺用力,杯子撞在桶壁上响了一声。
“宋澄泓,你就是这个样子,什么都憋着,什么都无所谓。”她的声音有点抖,“我有时候都不知道你到底在想什么。你考砸了也不说,家里出事也不说,你把我当什么?”我坐在长椅上没动,看着她。
她等了几秒,见我不说话,转身走了。
走了几步又停下来,背对着我说:“郑俊达帮我交了国际学院的学费,三万八。”说完就走了,这次没再回头。
我在公园坐到天黑。
银杏树上的知了还在叫,声音一浪一浪的。
我想起高一下学期分班那天,蒋若琳抱着书从走廊那头跑过来,问我能不能帮她搬桌子。
那天她穿着黄色T恤,马尾辫一甩一甩的。
后来我们在一起了,她跟我说,其实她早就注意到我了,因为我每次考试都是年级前五,但从来不张扬。
再后来她妈开始反对,她就开始犹豫。
我不是没感觉到,只是不愿意承认。
回家路上我收到一条短信,是班主任韩永福发的。
他说学校要办优秀毕业生经验分享会,问我能不能来。
我回了一条:韩老师,我考得不好,就不去了。
他很快回过来:你的事我听说了,别有压力,来听听也行。
我没再回。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把手机里和蒋若琳的聊天记录从头翻到尾。
从高一到高三,几千条消息,我一条一条看,看到凌晨三点。
最后一条是她今天下午发的:分手吧。
我盯着那三个字看了很久,然后长按对话框,点了删除。
第二天早上我妈喊我吃饭,我坐在桌前,她问我眼睛怎么肿了。
我说没睡好。
我爸拄着拐杖从里屋出来,在桌边坐下,看了我一眼,说:“男子汉,没什么过不去的。”我扒了一口粥,没说话。
粥有点烫,烫得我眼眶发热。
我放下碗,回屋打开抽屉,把那封录取通知书拿出来,拆开看了第二遍。
省城大学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新生报到时间九月五号。
我把通知书折好,放回抽屉,然后打开手机,给韩永福回了一条消息:韩老师,分享会我去。
八月三十一号,学校礼堂。
我坐在最后一排,前面坐满了新高三的学生。
韩永福在台上讲话,说到一半忽然点了我的名字。
他说:“宋澄泓同学虽然这次高考发挥失常,但他三年来的努力大家都看在眼里,我们请他上来说两句。”台下响起稀稀拉拉的掌声。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的时候,看见蒋若琳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旁边是郑俊达。
她低着头玩手机,没看我。
郑俊达倒是抬起头,嘴角带着笑,那笑说不清是什么意思。
我站在台上,话筒有点矮,我弯下腰凑上去。
台下几百双眼睛看着我。
我想了想,说:“没什么经验,就是多做几道题。”说完我就下去了。
韩永福愣了一下,带头鼓了掌。
我走回座位的时候,余光扫到蒋若琳抬了一下头,又很快低下去。
郑俊达在笑,肩膀一抖一抖的。
我在后排坐下来,手插进口袋,碰到一张叠好的纸。
是新生代表候选通知,学校寄来的,让我九月三号之前回复确认。
05
九月五号,省城大学报到日。
我早上五点就起来了,我妈给我煮了六个鸡蛋,用红塑料袋装着。
我爸拄着拐杖站在门口,说:“到了打个电话。”我背着一个旧书包,里面装着几件换洗衣服和那封录取通知书,坐了三个小时的大巴到了省城。
学校门口挂着红色横幅,人很多,车也多。
我顺着路标找到计算机系的新生接待处,一个戴眼镜的学长帮我登记,看了一眼我的通知书,说:“703分?你是我们系最高分啊。”旁边几个学长凑过来看,啧啧了两声。
我说:“运气好。”
办完手续,我领了宿舍钥匙,在校园里转了一圈。
学校挺大,从南门走到北门得二十分钟。
路过国际学院那栋楼的时候,我脚步慢了一下。
楼前面停着好几辆车,其中一辆黑色奥迪有点眼熟。
我没细看,继续往前走。
回到宿舍,三个室友已经到了,一个山东的,一个四川的,一个本地的。
本地那个叫周光熙,挺能聊,问我哪个高中的,考了多少分。
我说了分数,他瞪大了眼睛,说:“你咋不去清华北大?”
我说:“离家近。”他哦了一声,没再问。
下午我去领军训服,路过体育馆的时候看见一辆大巴停下来,上面下来一群学生,拎着大包小包。
我一眼就看见了蒋若琳。
她穿着粉色短袖,背着新书包,站在人群里东张西望。
郑俊达在她旁边,手里拖着两个行李箱。
他们往国际学院的方向走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拐角。
她没看见我。
晚上宿舍里聊天,周光熙说国际学院那边都是有钱人,学费贵得吓人,但住宿条件好,两人间,有空调。
另一个室友问:“你咋知道?”他说:“我高中同学在那,说一个宿舍一年一万二。”我没搭话,躺在床上看手机。
微信里蒋若琳的头像还在,朋友圈更新了一张照片,是国际学院宿舍,配文:新生活。
底下郑俊达评论了一个爱心。
我把手机锁屏,翻了个身。
第二天早上,我接到系里辅导员的电话,让我去一趟办公室。
我去了,辅导员姓孙,三十来岁,说话挺和气。
她递给我一份稿子,说:“学校选你当新生代表,开学典礼上发言,你看看这个稿子行不行。”我接过来翻了翻,两页纸,写的都是套话。
她说:“你自己改改也行,主要讲讲学习经验,鼓励鼓励同学。”
我说:“好。”
她看了我一眼,又说:“你家里的情况我了解了一点,学校有贫困生补助,回头我给你申请表。”
我说:“谢谢孙老师。”
从办公室出来,我在走廊里碰见王晓萱。
她是我高中同班同学,考了六百多分,报的也是省城大学,英语系。
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宋澄泓?你也在这?”
我说:“嗯。”
她说:“你不是……蒋若琳说你没考上?”
我说:“考上了,没跟她说。”
她看着我,表情有点复杂,过了几秒说:“她跟郑俊达一块来的,你知道吧?”
我说:“知道。”
她叹了口气,说:“行吧,回头请你吃饭。”
说完摆摆手走了。
那天下午我把发言稿改了一遍,删掉那些套话,写了几百字自己的东西。
写到一半,手机响了,是我妈打来的。
她说我爸去医院复查了,医生说骨头长得不错,再过两个月就能拆钢板。
我说好。
她又问我吃没吃饭,宿舍冷不冷。
我说都好。
挂了电话,我继续改稿子,改到天黑。
晚上周光熙叫我一起去食堂,我跟他去了。
食堂很大,人挤人,我端着盘子找位置的时候,远远看见蒋若琳和郑俊达坐在靠窗那排。
她也看见我了。
隔着好几排桌子,她手里的筷子停在半空,脸上的表情像是见了鬼。
我没停,跟着周光熙找了个角落坐下来。
背后那道目光一直跟着我,我没回头。
06
九月十号,开学典礼。
早上七点半集合,我穿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是我妈去年过年给我买的,平时舍不得穿。
出门前我把那根旧红绳系在左手腕上,是高二那年蒋若琳编的,编得歪歪扭扭,但一直没断。
室友问我紧不紧张,我说还行。
其实手心全是汗。
典礼在体育馆举行,几千个新生坐得整整齐齐。
我坐在主席台侧面的候场区,前面是校领导讲话。
我低头看稿子,看了好几遍,其实已经背下来了。
九点整,主持人念到我的名字:“下面有请新生代表,计算机科学与技术专业宋澄泓同学发言。”
我站起来,往台上走。
体育馆的灯光很亮,照得人有点睁不开眼。
我走到话筒前,台下黑压压一片,但我还是一眼就看见了蒋若琳。
她坐在国际学院方阵第三排,穿了一件浅蓝色连衣裙,头发披着。
她手里拿着一本新生手册,正低头翻着。
我开口说第一句话的时候,她猛地抬起了头。
她的目光,死死的盯着台上的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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