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七,程家的年夜饭。

桌上刚摆到第三道菜,公公程保国从棉袄内袋里掏出一个牛皮纸信封,抽出几张纸,又拿出一本旧账本,一并推到我跟前。

他没有翻旧账,只翻到夹着透明封套的那一页。

“雅琴,你看清楚,底下是你自己签的字。”

白纸黑字,落款确实是“刘雅琴”三个字,右下角还有一枚红色的指印。

我愣了几秒,大脑一片空白:我什么时候签过这个东西?

程浩宇在桌边低了头,眼角的余光扫了我一下又躲开。

婆婆何菊香绕过来给我添饮料,嘴里含含糊糊说了一句:“都过去了。”

女儿拉了拉我的衣角,奶声奶气地叫我:“妈妈?”我看着那枚指印,后脑勺一阵发麻。

我想起来了,那是生完女儿第七天的下午,我高烧不退,程浩宇拿了一张纸进来,说是医院费用确认单。

我躺在床上看也没看清楚,就签了字、按了手印。

可眼下这一份,顶部的标题赫然印着五个大字:借款确认书。

一份医院的单子,需要公证吗?

我放下那张纸,盯着程浩宇问了一句:“你当时到底给我签的什么?”程浩宇张了张嘴,什么也没有说出来。

程保国敲了敲桌面:“雅琴,吃菜。”

我没有动筷子。

女儿开始闹觉,我抱起她,说孩子发烧,得先走。

程浩宇追到楼道里,拽了一下我的胳膊。

我甩开他的手时,掌心蹭过墙皮,蹭掉了一层灰。

“你当时到底给我签的什么?”我又问了一遍。程浩宇靠住墙壁,低头半天,喉咙里滚出两个字。“先回去……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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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抱着女儿回了娘家。

刘秀芹正在厨房里熬粥。

见我大年二十八带着孩子进门,她什么都没有问,转身多拿了一副碗筷出来。

粥端到我面前时,她才开口:“吵架了?”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也不追问,只说了一句:“先吃饭,吃完再说。”

女儿在沙发上看动画片。

我端着那碗粥,坐在母亲家的老藤椅上。

那碗粥从烫喝到凉,我也没有吃上几口。

脑子里翻来覆去的,是那页纸。

借款确认书。

二十六万三千元。

落款日期,我掐指一算,正是女儿出生后的第七天。

我烧到三十八度五的那个下午。

我越想越心慌。

那段时间的记忆模模糊糊,只能想起几个片段。

程浩宇坐在床边,手里端着温水。

他说:“雅琴,这个是医院补的费用单,你签一下。”我连笔都握不稳。

他握着我的手,一笔一画替我写完了名字,又拿过我的拇指沾了印泥往上摁。

我以为是医院的事,从头到尾没有多看一眼。

第二天一早,趁女儿没醒,我翻箱倒柜找出了孩子当年出生前后的医院单据。

顺产住院五天,加上产检和新生儿护理,一共四万七千块。

都是我的社保卡加工资卡付的,程家没有出过一分钱。

那程保国那二十六万三里面,为什么有一笔“刘雅琴生产费用垫付四万七”?

我自己刷的卡,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来垫付?

我坐在床上,手里捏着那张住院费用清单,肩膀一阵一阵发紧。

这就是程保国的算盘:把程浩宇的父母,变成了替我们小两口还债的债主。

而我付出去的钱,转头变成了我欠程家的债。

他记账记了三十年,却把我这个花了钱的人记成欠债的人。

手机震了,程浩宇发了第十二条消息过来,内容不外乎是道歉和解释。

我一条也没回。

我整理完手中的单据,又翻出了一个更大的问题。

程浩宇的工资卡从结婚第二个月起就交给了程保国,每个月八千多,听说是用来还房屋贷款。

我作为家里的账房先生,算了八年账,始终没有算清楚一个问题:程浩宇每月交出去的钱,到底够不够还房贷?

我打开手机银行,翻到我们这个月的房贷扣款记录,金额是三千七百四。

每个月三千七百四的房贷,程浩宇交八千四,余下的四千六百六去了哪里?

我感觉到自己的后背开始发凉。

原来程保国从来不只记了一本账,他还有另一本账,记着儿子每个月交给他的钱。

我从来没有想过要去查这笔钱的去向,我信任程浩宇,也信任这个家。

现在看来,是我最蠢的地方。

刘秀芹推门进来,看到我坐在床上发呆,没有多问,把一杯温水放在床头柜上。

她走到门口时,我忽然开口:“妈,如果我说,我可能要跟程浩宇离婚呢?”刘秀芹的背影顿了一下。

她没有回头,说:“那我那间屋子再收拾收拾,给孩子腾个床。”

她说完就走了。我看着她的背影,鼻子酸了一下。我知道不管我做什么决定,我身后永远有我妈给我留着一扇门。

02

大年初五,我带着整理好的生产费用单据去了区公证处。

柜台工作人员帮我查了一下,确实有一份备案存档,编号、日期都对应得上。

登记人是我和程浩宇,借款人是程保国。

借款金额二十六万三千元,用途注明为购房,但没写“赠与”,写的是“出借”。

借款确认书一式三份。

我手里的那份,应该由程浩宇保管。

但我从结婚到现在,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纸。

我问工作人员:“这份公证文件需要什么材料才能调阅?”对方告诉我,需要本人携带身份证原件前来。

我出公证处大门的时候,程浩宇的电话刚好打进来。

我挂掉。

他又打。

我再挂。

他发了消息:我回妈家了(他说的“妈”是我妈),你在哪儿?

我把手机塞回包里,没有回复。

回到娘家时,程浩宇果然在了。

他坐在客厅沙发上,抱着女儿。

女儿骑在他腿上看绘本,他一只手翻着,一面盯着手机。

见我推门进来,他放下女儿站起来,叫了我一声:“雅琴。”我没有应。

女儿跑过来抱着我的腿,我把她抱起来,闻到程浩宇身上有一股烟味。

他平时是不抽烟的。

看来这两天过得也不怎么好。

我放下女儿让她回屋玩,然后对程浩宇说了三个字:“书房谈。”关上卧室门的那一刻,我才把录音笔打开放在桌上,当作提醒自己,不要情绪化,要听他说完。

我问他,那份借款确认书到底是怎么回事?

程浩宇支支吾吾了半天,始终没有看我的眼睛。

他说:“当年买房的时候,爸的钱不够……后来他说他借了别人一点钱,想让咱们签个东西,他好向人交代。”

我说:“那份借款确认书是你爸的意思,还是你的意思?”程浩宇低着头:“我爸说……就是走个形式,钱不用还……”我盯着他,慢慢说:“走个形式?那为什么他今年逼我还钱的时候,你不把这句话说出去?”程浩宇的声音低下去:“他毕竟是我爸。”

那一瞬间,我忽然觉得八年的婚姻,轻得像一根头发丝。

我让他走。

程浩宇不走,他站到门口,说:“雅琴,我爸的本意不是真的要你还钱,他只是想要个态度……”我忍不住笑了一声:“什么态度?要我跪下来跟他认个错,承认这二十六万三是我欠他的,然后乖乖把工资交给你爸管一辈子?”程浩宇不说话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肩膀塌得非常低,像是整个人被什么东西压垮了。

这天晚上,女儿问我:“妈妈,爸爸去哪儿了?”我说:“爸爸回爷爷家了。”女儿又问:“那我们什么时候回去?”我看着窗外,憋了半天,才说出话来:“等妈妈把一些账算清楚再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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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女儿睡着后,我回到书房,把八年来的家庭账务全部从电脑里调出来。

程浩宇的工资卡具体每月进账多少我不知道,他从没有主动告诉我。

但家里的固定支出从我的工资卡里出,我手里有完整的流水记录。

房贷每月三千七百四,孩子幼儿园两千二,物业水电燃气平均八百,伙食费每月两千,加起来八千七。

我的税后工资九千三,每月剩不下几百块。

我调出前六年的银行电子回单,又从衣柜最顶上翻出一个旧鞋盒,里面装着家里所有的大额购物发-票和孩子的费用单据。

一盒子的纸,我把它们按年份、按月分类,整齐地摊在床上。

满床铺满纸。

它们沉默地站在那儿,像在替我说所有说不出口的话。

刘秀芹推门送水果进来的时候,看见这一床的纸,脚步顿了一下。

她没有跨进来,只站在门口,声音平平的:“我闺女是会计,我信她算的数。”说完关了门。

我坐在床沿,一张一张整理着那堆纸。

等到凌晨一点多,我终于拼出了答案:程浩宇每月的八千四交给他爸。

房贷三千七百四十块钱,够付。

那剩下的四千多呢?

程保国替他存起来了?

还是拿去填他自己的养老金空缺了?

我又翻出一个让我后背发凉的疑点:购房首付。

当年售楼处的房源记录我找过朋友帮忙复盘过,我们这套房子七年前的总价八十九万,首付三成应该是二十六万七千左右,但程保国说他掏了二十六万三,跟首付几乎一分不差。

而程浩宇这些年交给程保国的钱,按最保守估价也有四十六万。

也就是说,程家当年掏的那个首付,其实早就被程浩宇用工资还完了,甚至还有多。

可那笔钱我一分也没看见过。

程保国从来只说他给了我们多少钱,从不说程浩宇交给了他多少钱。

他手里的那本账,永远只记着别人欠他的。

我半夜两点给朋友发了一条消息,她老公在上海做房产律师。

第二天一早她给我回了电话,告诉我一个让我脊背发凉的信息:“我国法律规定,婚前一方父母出资购房,若无明确约定为赠与,视为对己方子女的个人赠与。”也就是说,程保国当年那二十六万三,只要没写“赠予”,法律上是偏向于他儿子而非我们夫妻的共同财产。

说得更难听一点:他一直是用这笔钱拿捏程浩宇,也在拿捏我。

他不需要我还钱,他需要程浩宇永远听他的话。

这八年来,程浩宇在他爸面前从来没有抬过头。

他还想把这种日子延伸到我们的小家里来。

我关掉手机,坐了很久。我没有哭,因为我觉得,以后有的是时间哭。

04

正月十二,程新柔带着丈夫杜建国来了娘家。

这一年杜建国做建材生意赔了不少钱,年前又赶上公司裁员,一下子断了收入。

程新柔在饭桌上吞吞吐吐了半天,才向程保国开口,说想借四万块周转周转,保证半年之内还上。

程保国没有立刻答应,夹了一筷子菜,嚼了两口,才缓缓开口:“行,都是家里人。”

程新柔脸上刚浮起笑意。

程保国又补了一句:“回头记个条子,按利息算。”程新柔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何菊香赶紧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女儿碗里,打圆场:“你爸跟你开玩笑呢……”程保国“嗯”了一声:“什么开玩笑?家里钱每一笔都有账。四万不是小数。亲兄弟明算账。”

他搁下筷子,转身从老衣柜顶层取出一本墨绿色的旧账本,翻到空白页,拿起笔来写上“借给杜家建,四万元整,月息两厘半”,然后递到程新柔面前:“看看,没问题,签个字。”程新柔接过那本账册时,我看到她握着笔的手,指尖微微发抖。

她签了字,说了一声“谢谢爸”,起身说去厨房帮忙。

她转身的那一瞬,我看到她的眼圈红了。

那一顿饭我从头到尾没有插嘴。

饭后程新柔进了程浩宇从前的房间,说要找一本书。

她翻书柜时,夹层里掉出来几张纸。

她捡起来一看,是一份手抄的还款计划表,字迹歪歪扭扭,边角已经泛黄,抬头写的是“爸,首付款我按月还您,每月两千,两年内还清,请您先把借款公证撤了吧”。

落款日期是他们婚后第三个月。

她看着那页纸愣住了。

她不知道哥哥当年还写过这种东西。

她更不知道,程浩宇每个月上交的工资,原来也不全是房贷,有一部分是在还那笔“首付款”。

也就是说,程保国收着儿子的还债钱,转身又拿同一笔首付去公证处做了一份借款公证,两头吃。

程新柔把那几张纸收进口袋,回到客厅时,我已经穿好了外套。

她叫住我:“嫂子。”我转过头。

她张了张嘴,最终只说了一句:“哥的事……我自己去问他。”我没有追问。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走在回娘家的路上,手机又响了,还是程浩宇。我没有接。我仰起头,天上的月亮清亮亮的,照在地上。冬天还没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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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正月十五过去才两天,女儿程可可忽然在幼儿园发了高烧。

老师打来电话时我正在上班,接到消息就冲了出去。

打车到幼儿园门口,程浩宇的车也刚刚停稳。

他一把抱起女儿,我们一起进了儿童医院急诊。

女儿手心烫得像个小火炭,小脸蛋烧得红扑扑的。

医生诊断是急性支气管炎,必须立刻输液观察。

我和程浩宇一人守着一只小手,一整晚谁也没合眼。

医院走廊的灯彻夜亮着。

第二天早上七点多,程保国来了。

他提着一兜水果,在病房门口站住,目光透过来,落到我身上,说了一句:“雅琴,你出来一趟,爸跟你说两句话。“我说孩子在输液,走不开。程保国在门口站了一会儿,又开口了:“事情总得有个结果。公证处那边催了,你也要体谅体谅爸,账上有借有还,天经地义。”

那一刻我听见女儿迷迷糊糊地叫了一声妈妈。

我垂下眼帘,看着女儿搭在我手背上的小手指头,指头细细的,输液的针贴着,看着都心疼。

我把程可可的手轻轻握住了,没有转身。

我平静地跟程保国说:“爸,我女儿正在发高烧。她烧到三十九度五,躺在这里输液,你让我出去?”程保国没有接话。

程浩宇从他身后挤到门前,挡在中间,低声叫了一句“爸”,声音发紧:“有什么事改天再说,孩子病了。”

程保国皱起眉头,依然没有挪脚。”浩宇,你也是大人了,别护短,你把那份协议给她……“他越说,声音就越冷。程浩宇沉默了一会。我坐在病床边,看到他的背影绷得很紧。然后他猛地推开门,站到走廊里去,声音低却硬:“爸,我说改天再说,你听见没有?”

走廊安静了几秒。

护士推着送药车经过,轮子在地上轧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程保国终于退了一步。

他把果篮放在门口的长椅上,说了句“那就等孩子好点再说”,转身走了。

我看着程浩宇站在走廊那儿,整整一分钟没有动。

他回病房的时候,一声不吭地坐回女儿床边的凳子上。

他伸手碰了碰女儿的额头,又收回手来,低着头。

过了很久,他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可可……是爸没用。”

我瞪着他,眼眶红了,什么都没说。我在心里跟他说:你终于知道你没用了。

06

女儿在医院住了四天。

出院那天上午,我刚把她抱上出租车,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是单位人事处的座机号码。

我接了。

人事处的刘姐压低声音说:“雅琴,你收到一封挂号信没有?老程寄来的,是复印件……上面有你的身份证号和签名。”我脑子嗡了一下。

程保国,把我签过字的借款确认书复印寄到了我单位。

下午我一到办公室,处长就叫我进了办公室,委婉地跟我说:“家里的事,单位不好插手。但年底评优评先进,上面有要求,家风也要考察。你那个情况,最好尽快处理好,别影响了大局。”

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打不进去。

傍晚下班,我又收到一条消息。

程新柔发来的,只有一句话:嫂子,我爸把我哥当年的还款计划表寄给妈了,说他要告哥挪用公款。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没有回。

我推开家门,刘秀芹正在客厅里缝扣子。

见我进来,她没有抬头,只问了一句:“可可咽下去没有?”我说吃了药,好多了。

她点点头。

我进卧室关门,坐在床沿上,头靠在衣柜门上,后脑勺抵着木板,感觉到一阵阵发疼。

我拿出手机翻到程浩宇的电话,拨了出去。

他接起来第一句话:“雅琴,你听我解释……”我打断他:”程浩宇,你在哪?

我过来找你。

“他说他在银行门口。

我打车到银行门口时,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

他看见我的车停下来,把烟掐灭了,站起来,烟头丢进了垃圾桶。

我走到他面前,没等他开口,我举起手机,屏幕上是我下午拍的挂号信照片。

程浩宇看了一眼,眼睛闭了起来。

他低声说:“我也是才知道,我爸……他把副本寄给了所长。”

我盯着他。

我忽然觉得我可能从来没有认识过这个人。

我就站在银行门外的风里,对他说:“程浩宇,你听好了。这份公证借款确认书,是你爸在我产后第七天,借着我的病和你的手,骗我签的字。不管公证书上怎么写,我心里都不认这笔账。”他没有反驳。

我继续说:“你要有胆子,就把你的花销和工资交给他这些年替他存的每一笔,一笔一笔攒出来算个总账。“程浩宇抬头看我,我说:”你是当老师的。你给他算清楚这些数,告诉他一件事:这个儿子,他早就养不起了。”程浩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

他蹲回台阶上,又点了一支烟。

我头也不回地走了。

走出十几步,身后传来程浩宇沙哑的声音:“雅琴,这钱……我跟你一起认。”我站住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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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正月十八,我请了一天假,独自去了公证处调档。

虽然借款确认书在公证处有存底,但工作人员告诉我,相关档案的调阅需要本人申请。

我拿着身份证填了表格,递进去。

等了四十分钟,窗口递出一份复印件,盖着档案查询专用章。

我看了一眼,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地看完。

确认书的内容不算长,大意是借款人程浩宇、刘雅琴向出借人程保国借款二十六万三千元用于购房,约定按银行同期利率计息。

丈夫、我的签字都在,日期确凿又刺眼。

我把那页纸收起来,走到走廊尽头,坐在长椅上,很久没有动。

我想起当年程浩宇和我说的一句话:“房子买的时候写咱俩的名字,爸说给你一份安全感。”多讽刺,他确确实实给了我一份更大的“安全感”:一份以我的名义借的债。

傍晚回到家,程新柔来了。

她进门时手里攥着一个牛皮纸信封,在客厅里走来走去。

过了半晌,她把信封递给我:“嫂子,你看看这个。”我拆开,里面是一张白色的薄纸,边角有折痕,密密麻麻地写满了字。

是程浩宇的字迹。

纸的抬头写着:“爸,上个月工资我交上了,我自己留了三百。下个月开始我再省一省,争取多交两百。”落款是七年前的夏天。

程新柔告诉我,她今天去了公证处,查了她爸当年做公证时的全套原始材料。

材料里夹着一张便条,是程保国当年写给公证处办理人员的:“请按借款处理。”程新柔说:“我爸找公证处的老同学办的这笔公证……他特地嘱咐过。”她顿了一下,声音低了许多:“哥当年那笔钱,爸早就收完了。这笔借款公证……算二遍钱。”

我坐在沙发上,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窗外天乌沉沉的,好像随时要下雪。

我没有哭,我只是觉得有一股凉气从脚底一直升到头顶。

程新柔坐在我旁边,沉默了很久。

她忽然说:“嫂子,我帮你。”我看着她。

她说:“不是因为你好……是因为我不想将来有一天,我爸也用同样的方式对我。”她说这句话时没有哭,声音平得很,像在讲一件早就想清楚的事实。

那一刻我忽然发现,被程家账本困住的,不止我一个人。

08

二月初二那天,程浩宇回家向我摊牌:他决定拿了工资卡去找程保国问个清楚。

我没想到他真的去了。

那天下午他去了程家,他父亲坐在客厅里,戴着老花镜在翻一本厚厚的笔记。

父子俩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何菊香站在天井里一动不动地听,手里的帕子绞来绞去。

我看不见那间屋子里的画面,只能听见程浩宇的声音一点点高起来:“爸,这些年我每个月交你八千四,房贷只有三千七百四,剩下的钱去哪了?”程保国没有回答。

他翻了一页笔记,头也没抬。

程浩宇又说:“那笔首付款,我还了四年,每月两千,账上都有记录,你当初答应过撤掉公证的。“程保国的笔尖顿住了。他抬起头,推了推老花镜。他没有看程浩宇,只说了一句:“你哪来的账?”程浩宇说:“我自己的笔记本里记着。”

那天下午他一直等到天黑,也没有等到他爸把剩下的四千多块钱的去向说清楚。

他回来的时候,手里攥着那张工资卡,骨节捏得发白,像要把那塑料片子捏碎了。

他进门对我说了一句:“我把卡拿回来了。”我看到他眼眶发红,整个人像是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他没有哭,但眼角还是红得厉害。

他坐在床上,把那张工资卡摊放在膝盖上,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跟我说:“雅琴,你帮我算算,这些年我到底交给了他多少钱。”

我帮他算了。

不用翻账本,以我历年来整理的家庭支出来核对,他的工资卡流水我去年调过一次。

我合上电脑,告诉他一个大概的数字:“连房贷带还款带贴补,他那里,至少有四十六万。”程浩宇坐在那儿,过了好一会儿,才声音沙哑地说:“原来这八年……给他打白工的不止你一个。”他说完这句话,自己笑了一下,那笑比哭还难看。

第二天程浩宇去单位提交了工资卡更换申请。

他把原有的工资自动归集取消,重新办了一张卡,户头只写他自己的名字。

他站在走廊里给程保国打电话,语气平静:“爸,工资卡我先收着了。你跟妈的生活费,我每月一号打给你们。其他事,以后再说。”程保国在电话那头没有说一句话。

程浩宇挂断电话时,手一直在发抖,但他没有松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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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9

程保国被撤掉了那份借款公证的事,是三月中旬传到我耳朵里的。

他先去公证处做了一次变更申请,理由是“家庭内部纠纷无法履行还款协议”。

公证处驳回了他的单方面申请,要求双方共同到场确认。

程保国在公证处大厅里坐了一下午,最后自己把那份东西撤了回来。

他撤掉公证的消息,是程新柔告诉我的。

她电话里说:“我爸昨天在家里坐了一整晚,没有记账。”

我以为这件事到此就该结束了。

可程保国始终没有松口。

有天下午他给程浩宇打电话,让他回去拿户口本办房产证过户。

程浩宇没有答应。

他在电话里说:“爸,房子的事,你问雅琴。她同意我就同意。”

程保国又过了一周,托何菊香来公司找我送户口本。

何菊香在公司楼下的花坛边站了很久,没有上来,把装着户口本的牛皮纸信封放在前台就走了。

我追出去的时候她已经过了马路。

她背影微微佝偻,花白的头发在风里飘。

我的眼眶有些酸。

当天晚上我打开那个信封,里面除了户口本,还有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

我展开,纸上写的是程浩宇的笔迹,纸张泛黄,边角起了毛。

那是他当年手写的那份还款计划表,字歪歪扭扭,依稀能看出他写的时候犹豫了很久,涂了又改。

落款处写着日期,我心里一算,正是我们婚后的第三个月。

纸上最后一句话是:“爸,这是我最后一次向您保证,以后不会了。”后面还有一个圆珠笔打勾的符号,像是程保国的核对记号。

我盯着那行字很久。

我忽然想通了很多事:当年程浩宇答应他爸骗我签字的时候,他心里也是挣扎过的。

只是他最后选择听了他爸的话。

一个男人在父亲的控制里活了三十几年,要挣脱出来,比一个女人掀翻桌子的决定要难得多。

程浩宇需要的时间,比我需要的证据,要长得多。

晚上程浩宇回来,我把那张纸递给他。

他低头看着,摩挲了好一会儿,声音低得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那时候可可刚出生……他跟我说,房子首付是他借的,他手头紧,如果我愿意签个证明,他可以先垫着慢慢还……”他顿住了,半天才说,“他说只要签了字,就把房子写到咱们两个名下。”

我看着他低垂的头发,那个被父亲逼着骗老婆签字的晚上,大概也让他熬过挺长一段夜。

我停了一下,跟他说:“程浩宇,往后你爸要是再拿什么东西来家里,你掂量着办。你要是觉得该收,就收。你要是觉得不该收……别让人送到门口来堵我了。”他说好。

那天晚上他睡得很沉,像背了很久的包袱终于卸下了半边。

我却在旁边坐了很久。

月光从窗帘的缝里漏进来,落在他脸上。

我忽然想起我们刚结婚时,他也曾经是这样毫无戒备地睡在我旁边。

那时候我们还以为,两个人的日子总归是越过越好的。

10

今年除夕前,程新柔打了三次电话来,意思都一样,说程保国今年开口了,让全家回去吃顿年夜饭。

程浩宇没有一口答应,也没有直接拒绝。

他把手机递给我:“你看呢?”我沉默了很久。

我低头看着女儿的额头,她手上的针眼还留着一个青色的小点。

我最终点了一下头。

不为程保国,为何菊香。

那个站在公司楼下等了一下午没有上来的人,她没有替她丈夫辩解过一句话,也没有为自己辩解过一句。

年三十傍晚,我们一家三口进门。

程保国坐在客厅里看电视,见我们进来,没有起来。

他只是把电视音量按小了一点,朝厨房方向喊了一句:“菊香,人到齐了,开饭。”何菊香从厨房探出半个身子,系着围裙,额头上沁着汗,看见我们,愣了一下,然后笑了笑:“来了?坐,马上就好。”程可可喊了一声“奶奶”,跑过去了。

菜端齐了,比往年少了两个,但都是我从前爱吃的。

程浩宇给他爸斟了酒。

程保国端起杯子抿了一口,没有看我们,也没有提去年的事。

大家都刻意绕开那些话题。

饭桌上的声音只有碗筷碰撞声和可可讲幼儿园的笑话。

吃到一半时,程保国忽然放下筷子,从口袋里掏出那本墨绿色的旧账本,轻轻地放在桌面转盘上,慢慢转到我面前。

全家人的目光都落了上来。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我。

那本账本很旧了,皮面磨得发亮,边角卷了起来。

我看了它一会儿,又看了程保国一眼。

他嘴唇微微动了动,什么都没有说,但仍然盯着我。

我没有打开那本账。

伸手轻轻将它从转盘上拿下来,放到了身边的一张空椅子上。

我端起自己的杯子,向程保国举了一下:“爸,今天是过年。有什么事,过了正月十五再说。“程保国怔了一下,旁边的何菊香连忙举起杯子,说:”雅琴说的是,过年就该高高兴兴的。“程新柔也举起杯子。程浩宇看了看我,又看了看他爸,最终也把杯举起来了。程保国沉默了一会儿,端起了自己的酒杯,跟我碰了一下。他没喝完,但把那杯酒干了。

窗外的鞭炮声在夜里密集起来。

电视里春晚已经开始了,可可坐在何菊香怀里拍着巴掌。

那天晚上我们一直待到快十一点才走。

程浩宇去发动车,我抱着睡着的女儿站在门口。

程保国站在屋檐下,双手插在裤兜里,半天没有动。

我上车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堂屋的灯还亮着。

何菊香站在门框里冲我摆摆手。

程保国的身影在她身后,慢慢低下去,像在点一支烟。

我坐在车里,膝盖上放着那本墨绿色的账本,手指摩挲着粗糙的封皮。

我没有翻开它。

车驶出巷口的时候,我把那本账放进了车门侧口的收纳格子里。我转过头,看着睡着的女儿,她嘴唇微微翘着,好像在做什么好梦。

我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腊月里,我们去民政局登记结婚那天。

程浩宇握着一把糖,他看起来很紧张,手心的汗把糖纸都浸潮了。

那时候我们都不知道,账本会有一天比糖更重。

车窗外,远处的天边升起了一朵烟花,明亮了一瞬,又暗下去。那本账躺在车门侧口的收纳格子里,安安静静的,像一本被合上的旧历。

我想,我大概一辈子也不会打开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