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在古镇华艺广场的一层展厅里站了二十分钟。吊灯从天花板排到地面,筒灯、灯带、吸顶灯,几百盏灯没有两盏重样。
这个镇不到50平方公里。镇里的口径是,照明灯饰产业占全国七成市场份额、全球五成,产品出口到180个国家和地区,一年产值过千亿。而第一批华艺的灯,配件是有人骑摩托车从二十公里外驮回来的。
摩托车后座上驮回来的第一批配件
区炳文1982年辞掉冈东村的出纳,去种苗木,成了村里最早的万元户。种的人一多,他卡在那儿。堂弟区成威跟他说,灯饰生意好做,市场空间大,利润高。
1986年,34岁的区炳文、20岁的区锦标,加上同村的蔡健铭,三个人凑了5万块,办了华艺灯饰。厂房是树皮搭的,70平方米。区炳文后来在央视《小镇中国》的采访里说:“我最早从1986年10月份开始经营灯饰,当时我是搞绿化的,一点基础都没有。”
第一批产品是这么来的:区锦标骑着摩托车到附近的小榄、顺德买配件,拉回来组装。有报道把那时候的华艺叫作“螺丝刀工厂”,三个老板,四个工人,没有一条自己的生产线。
1988年,一个成都朋友劝他上设备,区炳文买了第一批机器。再往后,古镇灯饰街上开前店后厂,华艺是第一家。
后面的账他没算到:从华艺出去自己开厂的老板,古镇的说法是一千多个,算上延伸出去的接近上万。1999年南方日报报道他,称他是古镇灯饰的“教父”,镇上人叫他“文叔”。有人问他怎么看员工跳槽,他打了个比方,说像女儿出嫁,“以后赚了钱回家探探我,我也很高兴”。
一箱灯珠从六万七跌到千把块
华艺比欧普早整整十年。1994年,浙江缙云人马秀慧跟着丈夫王耀海到古镇,先租下一个小门脸批发环形灯管,她负责收货款。1996年,两人拿3万元积蓄办厂,初始团队8个人,第一款产品“绿明”节能灯定价16元。三十年后,欧普照明在主板上市。
真正让这个镇子重新排座次的是LED。中国LED照明产品的渗透率从2015年的32%,六年涨到2021年的80%。做户外灯具的杨洪(报道里用的是化名)记得2015年前后那股热——“改换成LED灯,成本立马少30%,卖灯的赚钱,我们跟着也有利润。”那时候一箱LED灯珠能卖六七万块,逢年过节家里没人,货要锁进保险箱。
同一箱灯珠,几年后不到一千块。杨洪的原话是,“就像做了一场梦”。
关于古镇的底细,我听到过几组不一样的数字。中山市政府的门户网站写,这里的产品出口到180多个国家和地区;中国照明电器协会公开的数据是出口130多个国家和地区。全镇集聚超3万家灯饰及配套企业;而截至2025年,经营范围含“照明”的经营主体已有45699户。
光亚照明研究院常务副院长温其东把这些看得很清楚:“中山照明产业链非常全,不仅是制造中心也是商贸中心,有规模优势。然而规模虽大,企业都很小,抗风险能力差,核心竞争力不多。”
2023年上半年,中山有30家LED照明小微企业走到破产清算。放到几万家的盘子里,这个数字不大,但每一家背后都是几十号人的工位。
客单价一年一年往下掉
李雄伟的车间里,机械臂和传送带换掉了大半的人手。他是古镇宜视照明的工厂负责人,做球泡、筒灯、吸顶灯,自有品牌之外,富余产能接贴牌代工和外贸单。
“最大的变化就是客单价一年一年在下降。”李雄伟说。他见过同行是怎么没的:一个五十人的工厂变成二十人,到最后二十人也撑不住,只有关门歇业。
他的办法是往里投钱。近几年公司投入约800万元做自动化改造,人力缩减到原来的三分之一,产能反而提升了约60%。“自动化的核心不是应对疫情,而是应对成本与品质。”李雄伟说,“它能实现两件事:标准化的效率,标准化的质量。而这在今天就是竞争力。”
雷士照明成品供应中心总经理翟静的说法是另一种:“作为产业链主,我们不打价格战,而是打‘价值战’。”
价格战在古镇打了二十多年,配套的另一件事是专利。古镇镇工商联与中山市照明电器行业协会合署办公,秘书处秘书长陈成林说,协会跟镇里的知识产权维权中心合作,“企业专利登记周期从原来的1-2个月缩短到7-10个工作日,快速维权机制也大大提升了企业的创新积极性”。
一盏大路灯十五公斤,退货率得压到百分之三
新进来的人是从别的门走的。薛雪是江西人,2017年底和几个合伙人创办朗赫科技,做护眼灯,品牌叫童视界。
他先跑了一圈珠三角和长三角的工厂,判断出需求是真的旺——中山做护眼灯的工厂一年四季出货不停,老板忙得没空搭理他们。真正让他睡不着的还是竞争。“中山有4万家做灯的厂商,没有核心优势,很难脱颖而出。”这是他的原话。
2022年,团队在中山自建了近万平方米的工厂,从研发做到制造。一盏护眼“大路灯”重十五公斤,薛雪算过运费这笔账:“如果退货率高,我们根本扛不住运费成本,所以必须把质量做到极致。”他们的店月销售额稳定在三十到四十万元,客单价七百到一千元,退货率不到3%。
另一条线是渠道。箭牌照明的电商负责人沉香讲过一个变化:过去一米长的吸顶灯从中山发到甘肃,运费要四五十元,靠平台的中转仓能压到十元左右。“这帮助我们真正打开了西部市场,让好产品也能走向更广的区域。”这家企业2025年线上整体销售额突破3亿元,其中西部几个省份的订单量年均增长三成以上。
古镇镇过去五年GDP年均增长8.6%,2025年工业投资是2020年的3.7倍,工业技改投资增长61.5%,超过86%的规上企业实现了数字化转型。这些数字都漂亮,但它们大多来自还活着、而且变大了的那一半。
展会开到第三十三届,来的还是那些人吗
灯博会1999年办第一届。区炳文记得,那时候整个古镇报名参展的企业加起来才400家,没有一家员工超过100人。2025年10月,第33届开幕,主会场加八大分会场,展览总面积超过150万平方米,会上发布了全国首个照明灯饰AI大模型应用平台。
人多,单子不一定厚。中国照明电器协会执行理事长刘升平摆过一组数:“‘十四五’时期,我国照明产业已经形成了6000亿元的年销售规模,2024年全行业出口达561亿美元……但是我们必须要正视挑战,今年前8个月,全国照明产品出口总额为344亿美元,同比下降6.7%。内需不足、房地产项目减少、工程回款压力大等问题,困扰着许多照明企业。”
古镇镇党委副书记、镇长黄贤龙给出的方向是智能照明、跨境电商和陶瓷灯饰。镇党委书记薛治国提的目标是建设“世界照明灯饰之都”。
一个镇子把灯卖到180个国家,用了四十年。可这四十年里有一大半时间,它卖的其实是同一盏灯更便宜的版本。等灯自己会听话、会调光、会算账之后,古镇还能像当年那样,靠别人驮回来的配件,拼出下一批生意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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