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资条从罗高洁手里滑出来的时候,车间里的噪声突然变得很远。
那张窄窄的纸片飘到我的脚边,我弯腰捡起来,目光扫过实发金额那一栏。
手没有抖。
我把工资条递回去,什么也没说,继续教他听轴承的异响。
当晚蒋刚在酒桌上拍我的肩膀,说老同志眼光要放长远。
我端起酒杯一饮而尽,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
第二天我没去上班。
01
那台德国磨齿机是三年前大修过的,我带着罗高洁干的。
拆主轴的时候他问我,师傅,这机器比你工龄还长吧。
我说比你爹年纪都大。
他笑,露出一口白牙。
那天他学得认真,我讲轴承游隙怎么调,他拿手机录下来,说怕记不住。
其实我心里清楚,现在的年轻人跟我们那会儿不一样。
我们那时候学手艺,师傅说一句你记一句,记不住就挨骂。
现在得哄着,话说重了人家不干。
罗高洁还行,至少肯蹲下来跟我钻机床。
所以那天帮他关电脑,看见屏幕上没关掉的工资单截图,我一点准备都没有。
一万六。
我愣了一下,眼睛在那个数字上停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我点了关机。
屏幕黑下去的时候,我听见自己后槽牙咬了一下。
声音不大,但脑子里嗡嗡的。
罗高洁端着茶杯进来,师傅你帮我关电脑了?
我说嗯。
他说谢谢师傅。
我说不谢。
那天下午我教他听主轴异响,心不在焉。有一瞬间我甚至想问他,你工资多少。话到嘴边咽回去了。问不出口。
晚上回家,袁蕾在厨房炒菜,油烟机嗡嗡响。
我从工装口袋里掏出工资条,摊在饭桌上。
七千八。
上个月加了两个夜班,多了三百。
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袁蕾端着菜出来,看见我坐那儿发愣,问又看啥呢。
我说没事。
她说你那个脸色像没事吗。
我把工资条收起来,说真没事。
她没再追问,去盛饭了。我坐在那儿没动,脑子里算了一笔账。二十八年工龄,七千八。三年工龄,一万六。差了八千二。
我站起来去阳台抽烟。
那天晚上风大,烟灰吹到脸上,我也没躲。
我想起蒋刚上个月在车间说的,厂里效益不好,大家克服克服。
我克服了。
我克服了二十八年。
半夜躺床上,袁蕾翻了个身嘟囔,明天早班。
我盯着天花板,眼睛睁着。
罗高洁那张工资条上的数字,在黑暗里亮着。
我翻了个身,把枕头压在脑袋上。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没提。
02
三台德国磨齿机,是厂里的命根子。
零三年进的,花了三百多万马克。
那时候我进厂刚八年,被派去德国培训了四十天。
回来之后这三台机器就归我管。
别人碰都不让碰。
零八年大修一次,一五年大修一次,都是我带着人干的。
厂里的年轻人都知道,这三台机器只听苏兆的话。
罗高洁是前年分来的。
大学生,机械工程专业,人事处领到车间那天,蒋刚拍着他肩膀跟我说,老苏,带带。
我看了他一眼,白白净净,手指头没茧。
我说行。
后来才知道,他爸是集团下面一个分厂的副厂长。
不过这孩子倒不娇气,让钻机床就钻机床,让擦油就擦油。
就是有时候毛躁。
上个月十五号,我记得清楚。
罗高洁独立操作磨齿机加工风电齿轮,砂轮进给的时候手快了,撞刀。
砂轮崩了一块,碎片打在防护罩上,当当响。
我冲过去拍急停。
他站在那儿脸都白了,嘴唇哆嗦。
我说没事,人没伤着就行。
拆开检查,主轴没事,砂轮报废,齿轮工件报废,直接损失两万三。
蒋刚来了,站在机床前面脸黑得像锅底。
罗高洁要说话,我拦住他,说蒋主任,我没教到位,我的责任。
蒋刚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罗高洁一眼,说扣你俩一人一千。
罗高洁后来在更衣室堵住我,师傅,明明是我的错。
我说你刚来,背个处分不好看。
他眼圈有点红,说师傅我请你吃饭。
我说不用,你把技术学好就行。
这事我没放心上。
带徒弟嘛,该扛的扛。
我当年学徒的时候,我师傅也替我扛过。
手艺人就是这样,一代传一代。
我没想到的是,月底开生产会,蒋刚在会上表扬罗高洁,说他学习能力强,进步快,短短两年已经能独立操作磨齿机了。
我坐在底下,用棉纱擦手上的油污。
擦了很久。
那油污早擦干净了,我还在擦。
袁蕾晚上问我,你们厂那个小罗,是不是涨工资了。
我说你听谁说的。
她说超市碰见他妈了,聊了两句。
我说不知道。
她说人家孩子刚工作三年,好像拿挺多。
我说你少打听。
她白了我一眼,说我就随口一说。
我没接话。
但那天晚上我又没睡好。
脑子里全是那张工资条。
我干了二十八年,七千八。
差了整整八千二。
八千二是什么概念,我一年不吃不喝,攒下来也就九万出头。
人家一年比我多拿将近十万。
第二天上班,罗高洁跑过来跟我说,师傅,蒋主任让我准备下个月的技术比武,说拿名次有奖金。
我嗯了一声。
他又说,师傅你帮我看看这个参数对不对。
我凑过去看了一眼屏幕,手指点了两下,说进给速度降百分之十五。
他说好。
然后站那儿没走,像是有话要说。
我问他还有事?
他犹豫了一下,说没事,师傅我去了。
他转身走的时候,我看见他后脖梗子有点红。我猜他可能知道了什么。但我不确定。
03
真正让我去查工资的,是财务室的老乡丁俊良。
那天中午我去财务室交维修单,他拉我坐了一会儿。
丁俊良比我小两岁,进厂比我晚,一直在财务。
他给我倒了杯水,问最近忙不忙。
我说老样子。
他压低声音,苏哥,你工资多少。
我说你管财务你不知道。
他笑,我管的是账,又不看每个人具体发多少。
我说七千八。
他脸上的笑没了。
沉默了一会儿,他把门关上了。
苏哥,我跟你说个事。
厂里五年前搞了个薪酬双轨制,你知不知道。
他说就是新人新办法,老人老办法。
新招的大学生,按市场价给。
老职工,按历史标准涨。
他打开电脑,调出一张表,让我看。
去年入职的六个年轻技术员,最低一万二,最高一万六。
罗高洁,一万六。
我盯着屏幕,没说话。
丁俊良在旁边小声说,苏哥,这事你别往外说是我讲的。
我说你放心。
他又说,其实你这样的老师傅,外面市场价至少一万五起步。
我问他,那为什么厂里不给我们涨。
他叹了口气,历史包袱重,领导说老职工基数大,一人涨一千,一年就是几百万。
新人少,给高点无所谓。
我从财务室出来,走廊很长,灯管有一根坏了,闪个不停。
墙上贴着“工匠精神”的标语,红底白字,特别大。
我站在标语下面停了一会儿。
工匠精神。
我琢磨这四个字,琢磨了二十八年,也没琢磨明白。
下午回车间,罗高洁正打电话,背对着我。
我听见他说,妈你放心,这边工资高着呢,比我同学都高。
他笑了一声,又说,师傅对我挺好的,就是人闷了点。
我站在他身后没出声。
他挂了电话回头看见我,吓了一跳,师傅。
我说机床擦完了?
他说擦完了。
我说那把地扫了。
我转身走了。
那天晚上回家,袁蕾做了红烧肉。
我吃了两碗饭。
她问我是不是有啥好事。
我说没有。
她说你脸上写着呢。
我说写啥了。
她说你每次心里有事,吃饭就特别快。
我放下筷子,看着她。
她五十岁的人了,头发白了一半,手上全是超市搬货磨的茧子。
我说袁蕾,我要是换工作,你咋想。
她愣了一下,说你想好了?
我说没想好,就问问。
她给我夹了块肉,说你想好了就换,我又不是没手没脚。
我没再说话。那块肉在嘴里嚼了很久,咽不下去。
04
支部会是每个月最后一个周五。
那天下午车间没啥活,人都齐了。
丁民生副厂长亲自来主持,念了一份集团下发的文件。
内容是关于“减员增效、优化结构”的指导意见。
念完了,他喝了口水,开始讲。
厂里效益连续三年下滑,人员成本居高不下,集团要求各分厂拿出方案。
他说着说着,话锋一转。
“有些老同志,躺在功劳簿上,跟年轻人比待遇。这个思想要不得。”他目光扫了一圈,没点我名,但所有人都知道他说的是谁。
车间里就那么几个人,我年纪最大,工龄最长。
蒋刚接话,说丁厂长说得对,老同志要有觉悟,厂里现在困难,大家要体谅。
我坐在最后一排,手里攥着记事本。
丁民生又说,年轻人有学历有冲劲,是厂里的未来,待遇适当倾斜是合理的。
老同志要讲奉献,要顾全大局。
他讲的时候,我看着墙上挂的生产进度表。
这个月任务完成率百分之六十七。
三台磨齿机只有一台在满负荷运转。
另外两台,一台在修,一台待料。
散会后蒋刚拍我肩膀,说老苏晚上喝两杯,别往心里去。
我说好。
酒桌上就我们俩,在小饭馆要了四个菜一瓶二锅头。
蒋刚给我倒酒,说丁厂长那话不是针对你,你别多想。
我说没多想。
他说你是车间顶梁柱,厂里离不开你。
我说蒋主任,我工资多少你知道吧。
他顿了一下,说七千八嘛,我知道。
我说罗高洁一万六。
他放下酒杯,叹了口气。
“老苏,这个事吧,是集团统一政策。新人按市场价招,不然招不到人。你们老职工有历史贡献,厂里记着呢。但制度就是这么个制度,我也没办法。”他给我夹菜,“你眼光放长远,等厂里效益好了,肯定优先考虑你们。”
我端起酒杯,一口干了。
酒辣嗓子,烧到胃里。
我说蒋主任,我干了二十八年,工资从八百涨到七千八。
罗高洁干了三年,一万六。
你说我眼光放长远,多远算远。
蒋刚脸上挂不住了,说老苏你今天怎么回事。
我说没事,喝多了。
杯子磕在玻璃转盘上,叮的一声脆响。蒋刚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那晚回家,我在楼下站了半个小时。
楼上袁蕾已经睡了,灯黑着。
我掏出手机,翻到罗高洁朋友圈。
他发了一张机床照片,配文“继续努力”。
下面蒋刚点了赞。
我把手机塞回口袋,上楼。
进门的时候,袁蕾醒了,迷迷糊糊问几点了。
我说十一点。
她说你身上全是酒味。
我说喝了点。
她说蒋刚找你干啥。
我说没啥,就是喝酒。
她翻了个身,说你要是想辞职就辞,别磨叽。
我没接话。但我知道,我已经想好了。
05
辞职报告是第二天早上交的。一页纸,写了三行字。蒋刚接过去看了,抬头看我,表情像是没睡醒。
“老苏,你真想好了?”
“想好了。”
他盯着我看了一会儿。
然后我从他眼神里读出一种东西,说不清是什么。
后来我才明白,那是一种如释重负。
他拿起笔,在报告上签了字。
笔尖戳在纸上,戳破了一个洞。
“老苏,四十八了,出去谁要你?想清楚。”
“想清楚了。”
“那行吧。按程序走,下个月十五号之前办完交接。”
我转身要走。他在后面又说了一句,“老苏,外面混不下去了,回来跟我说一声。”
我没回头。走出办公室的时候,听见他在里面打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走廊太静了,我听见他说“指标完成了”。
交接那半个月,我把三台磨齿机的维修要点、常见故障、备件清单,全部整理成文档,交给了罗高洁。
他坐在电脑前面,一边记一边问。
有时候问得很细,我就多讲两句。
有时候他走神,我也不说啥。
最后一天下班前,他把文档打印出来,厚厚一摞,拿给我看。
“师傅,这些我都记下了。以后有不懂的,还能给你打电话吗?”
“能。”
“师傅,我……”
“别说了。把技术学好就行。”
我收拾工具柜的时候,翻出来一堆东西。
九三年进厂时的学徒证,零三年去德国培训的结业证书,一五年大修磨齿机时拍的合影。
我把这些东西装进一个纸箱。
袁蕾来帮我搬,看见那个纸箱,问我这都是啥。
我说破烂。
她说破烂你还留着。
我说扔了可惜。
搬完东西从厂门口出来,我回头看了一眼。
大门上的红星油漆剥落了一大块,露出底下的铁锈。
天阴着,风从北边刮过来,吹得门口的彩旗哗啦啦响。
我想起二十八年第一天来报到,也是这个门,那会儿红星锃亮,我穿着新工装,走路都带风。
现在风还在,人老了。
06
我到冠宇精工上班的第三天,罗高洁给我发了条微信。
就一句话:“师傅,磨齿机坏了。”我没回。
他又发了一条:“主轴抱死了,我拆开看了,找不出问题。”我还是没回。
当天晚上蒋刚的电话就来了。
我没接。
他打了三遍,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冠宇精工的车间跟红星厂不一样。
干净,亮堂,地上画着黄线,工具摆得整整齐齐。
卢冠宇给我配了三个徒弟,都是年轻人,但比罗高洁踏实。
第一天他就跟我说,苏师傅,咱这儿没那么多弯弯绕,你技术好,你说了算。
第四天,我正在修一台进口精密磨床,听主轴异响。
有个徒弟问我,师傅你听啥呢。
我说听它喘气。
他笑,说机器还会喘气。
我说你听,这个声音跟正常的不一样。
他凑过来听,听了一会儿说没听出来。
我说你把轴承游隙表拿来。
拆开一看,游隙果然不对。
那个徒弟服了。
卢冠宇在旁边看了全程,啥也没说,拍了拍我肩膀。
第七天,蒋刚又打电话。这次我接了。他在电话那头声音很急。
“老苏,那台磨齿机趴窝了,停产两天了。你能不能回来看看,就看看,厂里给咨询费。”
“蒋主任,我这边走不开。”
“老苏,算我求你。”
“蒋主任,你让我想清楚,我想清楚了。”
我挂了电话。
那台磨齿机我太熟了,主轴抱死,大概率是润滑系统堵了。
罗高洁应该能查出来,但他不敢拆。
他怕拆了装不回去。
我当年也怕,是我师傅手把手教的。
现在我走了,没人手把手教他了。
又过了三天。
第二台磨齿机也出了问题,加工精度超差,废了一批活。
丁民生从集团开会回来,听说三台设备坏了两台,把蒋刚叫到办公室骂了半个小时。
蒋刚出来的时候脸色铁青,在车间转了三圈,又给我打电话。
这次他换了说法。
“老苏,回来吧,工资的事好商量。”
“蒋主任,我这边签了合同。”
“合同可以毁约嘛,违约金厂里出。”
“不是违约金的事。”
“那是什么事?你开个条件。”
我想了想。
我说蒋主任,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八年,从来没跟厂里开过条件。
现在也不想开。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长时间。
最后他说了一句“你再考虑考虑”,挂了。
那天晚上下班,卢冠宇叫我吃饭。
小饭馆,两个人,四个菜。
他给我倒酒,说苏师傅,红星厂的事我听说了。
我说你听说了啥。
他说蒋刚托人找到我,想让你回去。
我说你咋回的。
他笑了,我说苏师傅跟我签了五年合同,想走得赔违约金。
我看着他。
他又说,不过违约金是假的,我没写。
你想走随时走。
我说那你怎么回他的。
他说我回他,苏师傅在我这儿干得挺好,不劳你们操心。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那顿饭吃得挺舒服。
07
蒋刚上门那天是周日。
我在家修阳台的水龙头,听见楼下有人喊我名字。
探头一看,蒋刚站在单元门口,手里拎着两个纸袋。
我下楼开了门。
他脸上堆着笑,老苏,在家呢。
他说上去坐坐。
进门坐下,他把纸袋放在茶几上。两条中华烟。袁蕾从厨房出来看了一眼,没说话,又进去了。蒋刚坐在沙发上,搓了搓手。
“老苏,厂里现在确实困难。三台设备坏了两台,订单交不了货,客户要索赔。丁厂长被集团点名了。”
“嗯。”
“你回来,条件你提。工资先给你涨到九千,后续再调。”
九千。
我在心里算了算,比我原来多一千二。
我给他倒了杯茶,放在他面前。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
我说蒋主任,我二十八年没涨过工资。
你一开口就涨一千二。
这钱我拿着烫手。
他放下茶杯,脸色变了。
“老苏,你这就没意思了。咱们共事这么多年,你不能看着厂里垮。”
“蒋主任,厂里不是我弄垮的。我走的时候三台设备都好好的。罗高洁我手把手教了两年,他要是修不了,是厂里没给他配够人。一个人管三台德国设备,我当年也是熬了十年才全接手的。”
蒋刚不说话了。
他坐在那儿,手指头在膝盖上敲了几下。
然后他站起来,说你再想想。
我说不用想了。
他弯腰去拿那两条烟。
我说烟你带回去。
他顿了顿,没拿,转身往门口走。
走到门口又回头,说老苏,你真不念旧情?
我说蒋主任,旧情能当饭吃吗。
他没再说话,拉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响了一会儿,越来越远。
袁蕾从厨房出来,看着茶几上那两条烟。
我说你拿去退了,换点实在的。
她说退啥退,留着过年送人。
又说,你刚才那话说得挺硬气。
我说哪句。
她说旧情不能当饭吃那句。
她说你早该这么说话了。
我没接话,去阳台把水龙头修好了。
那天晚上罗高洁又发来微信。
他说师傅,蒋主任找你了?
我没回。
他又发,师傅,磨齿机我修好了,是润滑泵堵了。
我回了一个字:好。
他又发了一大段,说师傅我知道工资的事了,我不知道差这么多,我……我没往下看,把手机放下了。
有些事,跟罗高洁没关系。他拿一万六,是因为市场价就是一万六。我拿七千八,是因为厂里觉得我只值七千八。这个账,不该算在他头上。
08
在冠宇精工干满一个月,卢冠宇把我叫到办公室。
桌上摊着一张表,是我修好的那台精密磨床的检测报告。
精度恢复到出厂标准,客户验收通过了。
他递给我一支笔,说苏师傅,签个字。
我签了。
他从抽屉里拿出一张纸,说这是新的工资单,你看看。
我接过来。
实发两万。
我看了他一眼。
他说你那台磨床修好了,客户追加了订单。
这是你应得的。
我说卢总,我签合同的时候是一万五。
他说合同可以改,你值这个价。
我拿着那张工资单,手有点抖。
两万。
我这辈子没拿过这么多钱。
我干了一辈子,头一回有人跟我说,你值这个价。
我点了点头,说了声谢谢。
卢冠宇笑了,说苏师傅,别谢我,你值。
那天晚上回家,袁蕾在厨房做饭。
我站在门口,跟她说,发工资了。
她说多少。
我说两万。
她手里的铲子停了一下,回头看我。
她说你说多少。
她放下铲子,擦了擦手,走过来。
她盯着我看了几秒,然后抬手在我胳膊上拧了一下。
我说你干啥。
她说看看是不是做梦。
我笑了。
她也笑了。
笑着笑着眼圈红了,赶紧转身回厨房,说菜糊了菜糊了。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的背影。
这个跟了我二十多年的女人,在超市搬了十年货,一个月挣三千二。
我从来没听她抱怨过。
我把那张工资单叠好,放进抽屉最里面。
周末我给儿子苏明杰打了个电话。
他在外省读研,明年毕业。
我问他钱够不够花。
他说够,导师给补贴。
我说不够就跟家里说。
他说爸你放心。
停了一下,他又说,爸,我妈跟我说你换工作了。
他说累不累。
我说不累,比原来强。
他说那就好。
挂了电话,我在阳台上站了一会儿。
风从南边吹过来,暖的。
09
罗高洁约我吃饭,是两个月以后的事。
他挑了个小馆子,离红星厂不远。
我进门的时候他已经到了,站起来叫了声师傅。
我说坐。
他给我倒茶,手有点抖。
菜上来了,他给我夹菜,自己没怎么动筷子。
“师傅,我对不起你。”
“跟你没关系。”
“我早知道工资差这么多,我就……”
“你就咋样?不要?那是你该拿的。你读了四年大学,厂里按市场价招你,这钱你拿得心安理得。”
他低着头,手指头在茶杯边上转圈。
过了一会儿他说,蒋主任让我来找你,让你回去。
我说我知道。
他说我没答应。
他又说,师傅,那台磨齿机我修好了,用的就是你教的听声辨位法。
丁厂长在会上表扬我了,说技术过硬。
我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手艺没白教。
他眼圈有点红,赶紧喝了一口酒掩饰。
放下杯子,他说师傅,其实我压力也挺大。
三台设备就我一个人盯着,天天怕出问题。
我说你慢慢来,当年我也是这么过来的。
他说我知道。
然后他从包里掏出一个U盘,说师傅,这是你之前整理的维修文档,我全打印出来了,天天翻。
U盘里我又补充了一些新问题,你有空帮我看看。
我接过U盘,攥在手里。这孩子,还是有心的。
吃完饭出来,天已经黑了。
红星厂的方向能看见车间还亮着灯。
罗高洁说师傅我送你。
我说不用,我坐公交。
他说那我走了,明天还要早起。
我说去吧。
他走出几步又回头,师傅,你保重。
我说你也是。
看着他走远,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
那孩子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拐进巷子看不见了。
我掏出手机,给袁蕾发了条微信:今晚不回来吃。
她秒回:又跟谁喝呢。
我说罗高洁。
她说那孩子还行。
她说你少喝点。
10
三个月后,我听说红星厂那台最老的磨齿机彻底报废了。
主轴裂了,修不了。
零三年进的,用了二十一年,终于歇了。
集团从德国订了新设备,要半年后才能到。
这半年,那台机器上的活全转给了另外两台,罗高洁一个人盯着,听说瘦了十斤。
丁民生被调走了,去了集团一个闲职部门。
蒋刚降为副主任,新来的车间主任是个四十出头的年轻人,从别的分厂调过来的。
这些事我是听丁俊良说的。
他打电话来,寒暄了几句,说苏哥你走对了。
我说咋了。
他说厂里现在乱得很,老职工人心惶惶,有几个在偷偷找下家。
我说你呢。
他笑,我管账的,暂时没事。
挂电话前他说,苏哥,蒋刚上个月找我喝酒,喝多了,说他对不住你。
他说他还说,当初以为你出去碰了壁会回来,没想到你混得这么好。
我说哦。
他说你没啥要带给他的话?
我想了想,说没有。
又过了一个月,蒋刚来找我了。
那是周六早上,我刚从早市买菜回来。
他站在楼下,没上楼。
看见我,走过来,手里没拎东西。
人瘦了一圈,头发白了不少。
他看着我,张了张嘴,又闭上。
我说蒋主任,有事?
他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话。
“老苏,当初你听那台磨齿机,到底听到啥了?”
我看着他。他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是后悔还是不甘。我想了想,说了一句实话。
“我听到它说累了,该歇了。”
他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我站在楼下,看着他背影消失在街角。风从北边刮过来,跟三个月前我离开红星厂那天一样冷。
上楼的时候,袁蕾正在厨房哼歌。
油烟机嗡嗡响着,她在炒我最爱吃的尖椒肥肠。
我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
她说你看啥。
我说没啥。
她说那你把菜端出去。
端着菜往客厅走的时候,手机响了。卢冠宇发的消息:苏师傅,下周有个新项目,进口磨齿机大修,你来牵头。我回了一个字:好。
吃完饭,我走到阳台上。楼下冠宇精工的班车亮着灯,停在小区门口等我。我穿上那件洗得发白却干净的工装,下楼。身后的门轻轻合上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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