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焦元南围猎
第一章 午后电话
四九城的秋天来得干净。
风从西北方向刮过来,带着胡同里槐树落叶的干燥气味。紫金苑是四九城早年的高档住宅小区,小区里种着成排的白杨树,叶子已经开始泛黄,午后的阳光穿过枝叶,在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这天下午,王龙江没事,到朝阳区紫金苑大志家里来串门。大志家房子宽敞,四室两厅,落地窗外是一个小花园,花园里种着几丛月季,秋天开得正好。午后日头偏西,阳光从落地窗斜切进来,在地毯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边。他搬了张黄花梨椅子在客厅靠窗的位置坐下,对面是王学智,两人面前的红木棋盘上,黑子白子已经绞杀到中腹。茶几上摆着一套汝窑的茶具,茶壶里的碧螺春刚刚泡开,水雾袅袅地升起来。
王学智外号志哥,是王龙江在四九城圈子里最敬重的一位兄长。此人为人谦和,平时最爱穿一件灰色的中式对襟褂子,脚上一双布鞋,看起来像个大学教授多过像个在商场和道上都吃得开的人物。此刻他捏着一枚白子,悬在半空迟迟未落,眉头微微蹙着,棋盘上的局势显然让他很费思量。
"你这步棋,又要跟我打劫。"志哥说。
王龙江靠在椅背上,端起茶杯吹了吹浮沫,嘴角噙着笑:"志哥,棋盘上可不讲情面。"
话音刚落,茶几上的手机突然振动起来,铃声尖锐,在安静的客厅里显得格外突兀。王龙江瞥了一眼来电显示,先是一愣,随即笑出了声。他划开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我说,这是哪阵香风把你吹来了?"他语气里带着熟不拘礼的调侃,"我还当你把我这个江哥忘了呢。"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年轻男人赔笑的声音,带着明显的冰城口音:"江哥,瞧您说的。我这不是惦记您嘛。您最近也不回东北,我在冰城老长时间没见着您了。"
打电话来的人叫大斌子,是王龙江在冰城圈子里的一个小兄弟,平时游走于各路企业家和社会人之间,消息灵通,为人也热心。
王龙江把茶杯放下,两条腿交叠着,语气随意:"回什么回。我在四九城跟几个好哥哥在一块儿,挺好的。家里那些买卖你也知道,不用我艹心,底下经理们都把着方向。你呢?怎么想起给我打电话了?是不是打算上四九城来玩?你江哥安排。"
大斌子在那头沉默了两秒,笑声收了,声音压低下来:"江哥,我问您个事儿——您知道秋实现在怎么样了吗?"
秋实姓李,叫李秋实。
王龙江的手指在膝盖上轻轻点了两下。李秋实是他在冰城最看重的一个小兄弟,两人关系非同一般。说起来,王龙江交友有个门槛:能跟他坐到一张桌上喝茶打牌的,家底至少得有几个亿,几千万级别的都很少能入他的圈子。李秋实虽然在这个圈子里算不上最有钱的,但在两千年初的冰城,那也是响当当的一号人物——秋实房地产、秋实大酒店、秋实浴池、秋实纺织厂,挂着"秋实"字号的产业遍布半个城市,是个实打实的集团老板,只是还没走到上市那一步。
"我也老长时间没跟他联系了。"王龙江的语气认真起来,"前一个多月他倒是给我打过一个电话。怎么了?他出什么事了?"
大斌子吞吞吐吐地开了口:"江哥,我知道您跟秋实关系不一般,这话我本来不该多嘴……可我实在是看着着急。秋实这小子,不知道怎么回事,迷上赌博了。"
王龙江皱起了眉。
"以前咱们在一块儿的时候,怎么劝他他都不碰这个。"大斌子的语速越来越快,"您也知道他那人。可现在倒好,玩得比谁都溜,昏天黑地的,公司也不管了,天天跟冰城那帮耍大钱的混在一起。"
"都跟谁玩?"王龙江的声音沉了下来。
大斌子说了一个名字:"杨志刚。天天在天府国际大酒店顶楼的局子里玩。"
这个名字一入耳,王龙江的脸色当时就变了。他猛地坐直了身子,语气里压着一股火:"跟杨志刚玩?他疯了?"
志哥在对面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王龙江压着怒火继续听。大斌子在那头说:"江哥,您也知道这小子什么来路。他说是从缅北那边回来的,这两年倒腾期货对缝,挣了不少钱,现在也抖起来了。去年我在冰城碰见过他一回,他知道我好耍两把,还邀我入局。我当时就觉得这小子没安好心,躲着没去。"
王龙江嗯了一声,没接话。
了解他的人都知道,王龙江虽然有钱,却绝不是那种被人随便当肥羊宰的冤大头。在杜成、大志这些兄弟面前,他花钱如流水,眼睛都不眨;可真要是坐到牌桌上,想从他手里赢钱,那比登天还难。他本身就懂赌术里的门道,加上手气一向不差,财大气粗又不怯场,输赢反倒比那些缩手缩脚的人从容。就拿炸金花来说,赶上手背的时候他一晚上能输个千八百万,可手气顺的时候,赢个几千万也不是没发生过。这么多年下来,他在这个圈子里不但没吃过大亏,偶尔还能赢点。也正因如此,他乐意在这个圈子里待着。
大斌子在那头赶紧补了一句:"江哥,我可跟您说,您千万别提是我讲的。我这人说话没分量,说了也白说。我就是……就是为秋实好。"
"行了,我知道了。"王龙江说。
电话挂了。
王龙江握着手机坐在原处,脸色铁青。他了解大斌子——这人虽然平时咋咋呼呼,心却是热的,不会平白无故打这种电话。他越想越不放心,当即翻出李秋实的号码拨了过去。
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李秋实的声音带着意外的惊喜:"江哥?您回东北了?"
"我回什么东北,我在四九城呢。"王龙江没好气地说,"我听说你长本事了?"
李秋实愣了一下:"啊?我怎么了?"
"我听说你耍上钱了?还耍上大钱了?怎么回事?"
电话那头停顿了一瞬,随即传来李秋实故作轻松的笑声:"江哥,您听谁说的呀?净扯淡。"
"你别管我听谁说的。"王龙江的声音严厉起来,"你就说你是不是玩了。你企业做得好好的,怎么染上这个?以前找你玩你都不碰。"
"不是,江哥,就是小玩,小打小闹……"李秋实的语气试图把话题岔开,"对了江哥,您什么时候回东北?到时候我给您凑个手,我现在麻将扑克都会点了。"
"你玩个屁。"王龙江火了,"你听不明白话是不是?秋实,就你这脑子,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我问你,你跟谁玩呢?"
"就……就跟刚哥他们,一起做期货,偶尔玩两把。"
"哪个刚哥?杨志刚?"
李秋实支支吾吾地应了一声,居然还替对方说起了好话:"江哥,我跟刚哥他们处得挺好的,那人也仗义。我跟他耍俩钱,有输有赢,正常。而且他给我介绍了不少生意——江哥,两千年了,人脉就是钱,人家给我介绍了好几个客户呢,您别听外人瞎说。"
王龙江只觉得一股血往头顶涌。他强压着怒火,一字一句地说:"你给我清醒点。我把话搁这儿,你爱信不信。你再这么玩下去,早晚那点家底得让你败光。"
李秋实的语气也有些不快了:"江哥,您看您,好好说呗,怎么还急了。"
"我不跟你废话。"王龙江说,"你爱听不听。我最后告诉你一句——你要是再这么执迷不悟,以后别说我王龙江是你哥。"
电话啪地挂上了。
王龙江把手机往茶几上一放,靠进椅背,闭了一会儿眼。
他太了解李秋实了。这小子人不坏,就是没主心骨,耳根子软,别人说什么都信。而他王龙江自己年轻时候也栽过跟头——沉迷过赌桌,那时候谁劝都不听,一条道走到黑,直到后来自己撞了南墙才彻底醒过来。如今不管多大的局请他,他都一概不碰。正因为自己走过这条路,他才比谁都清楚这东西有多害人。
他倒不是反对李秋实赌——真要赌,跟正经人赌,他也不至于这么着急。他怕的是李秋实跟杨志刚搅在一起。
杨志刚是什么货色,王龙江心里有数。这人四十来岁,比他们这辈人略长几岁,开着一家天府国际酒店,坐落在冰城道外区。说是开酒店,可王龙江从没见他做过什么像样的实体生意。这人嘴里没有一句实话——你说想要两个火车皮的货,他当场就能拍胸脯说去俄罗斯给你弄;你说想要辆坦克,他也敢接下来说帮你研究研究。早些年他净做期货对缝的空买空卖,靠一张嘴挣了些钱,生意做得虚无缥缈,却偏偏混得风生水起。
王龙江睁开眼,又拿起了手机。
第二章 两通电话
他拨的第二个号码,是冰城的杨志刚。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传来一个热情得近乎谄媚的声音:"喂,您好。哎呀——是冰城的江哥吗?"
王龙江跟杨志刚见过两面,不算熟。他懒得寒暄,直截了当地说:"我是王龙江。"
"江哥!您找我有事?"杨志刚的声音里透着惊喜。
"我找你没别的事。"王龙江靠在沙发上,语气平淡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我又不打麻将,也不耍钱,我人在四九城。我给你打个电话,就是跟你说一声——你离李秋实远点。"
电话那头明显愣了一下。杨志刚的反应很快,语气里带着困惑:"江哥,我跟秋实是朋友啊。我怎么了?我哪句话、哪件事办得不对了?"
"你跟别人怎么折腾,我管不着。"王龙江说,"但李秋实,我拿他当亲弟弟。你是做什么的,你自己心里清楚。我话就说到这儿,不跟你唠太透。你是个聪明人,不然也做不到今天这个地步。你以后别主动找他,别主动勾搭他就行。"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他要是主动找你,你们该怎么处还怎么处,好酒好菜招待,我不要求你把关系弄僵。你只要不主动凑上去,就没事。"
杨志刚是个聪明人,一点就透。他连忙说:"江哥,我明白了。您放心,我心里有数。"
"有数就好。"王龙江说,"我在东北待不了几天,回了四九城就不常回去。咱们话已至此,多余的我不说了。"
杨志刚在那头热络地客套:"江哥您什么时候回冰城,一定给我打电话,我做东,咱们好好聚聚。"
"行。"
电话挂了。
王龙江想了想,又拨了第三个电话。这次打给的是冰城的大林子——大林子是他安插在当地的一个耳目,平时替他盯着各路生意上的朋友。
"大林子,"王龙江说,"你帮我盯着点李秋实。他最近有没有什么变化,好的坏的,尤其是耍钱的事,第一时间告诉我。"
大林子在那头应得痛快:"好嘞江哥,您放心。"
三通过去,王龙江心里稍微踏实了一点。他跟志哥继续下棋,可那盘棋后来下得味同嚼蜡,他脑子里反复转着李秋实那张年轻却固执的脸。
日子一晃就是一个月。
这天下午,王龙江正在家里闲坐,手机又响了。是大林子。
"江哥!"大林子的声音隔着听筒都透着一股邀功的兴奋,"我跟您汇报——秋实最近挺好。您那通电话真管用!这小子现在不怎么往外跑了,天天在公司里待着,老老实实做买卖,也不出去耍钱了。我看他那样儿,基本就算改好了,差不离了。"
王龙江听到这个消息,终于露出了这几天第一个笑容。他靠在沙发上,语气松快下来:"还是哥们儿之间说话管用。知道迷途知返,就还是好哥们儿。不过你接着给我盯着,有什么风吹草动,立刻给我打电话。"
"那是自然。"大林子在那头拍着胸脯,"江哥您是不知道,您说一句话比我说十句都顶用。要不怎么说成功的人放个屁都是香的呢。"
"少跟我扯犊子。"王龙江笑骂了一句,挂了电话。
他以为事情就这么过去了。
可二十多天后的一个下午,电话又响了。
王龙江接起来,随口问:"哪位?"
那头传来一个熟悉的声音,带着点讨好和亲热:"江哥,是我。我上四九城了,办点事,顺便想看看您。咱俩都一年多没见了,挺想您的。"
是李秋实。
王龙江心里一喜。他确实也想这个小兄弟了,当即说:"来吧!我告诉你地址,在朝阳区紫金苑。一会儿该吃午饭了,你要是没吃饭就别客气,过来一块儿吃。我去接你?"
"不用不用,"李秋实连忙说,"我自己打车过去就行。"
挂了电话,志哥从里屋走出来,端着茶杯问:"谁啊?"
"我东北一个小兄弟,做企业的,人不错。"王龙江一边说一边起身去门口迎。
不到一个小时,门外传来了敲门声。王龙江打开门,一个身影从出租车里下来,低着头往楼道里走。
"江哥!哪屋?"
"这屋。"
两人打了个照面,同时张开胳膊抱了一下。
可就是这一抱,王龙江的心猛地沉了下去。
他怀里的这个人,不对劲。
半年前他最后一次见李秋实的时候,那是什么派头——皮鞋擦得锃亮,一身定制西装,手腕上的表闪着冷光,头发梳得一丝不苟,出门坐大奔驰,身后跟着两三个随从,走进任何一个房间都带着一股子实业家的底气。那时候的李秋实,三十五六岁,正是一个男人最好的年纪,事业有成,意气风发,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
可眼前这个人,肩膀是塌着的,眼皮耷拉着,脸上没有血色,胡茬花白,衬衫皱巴巴地塞在裤子里,皮带松了一格。整个人像一只被扎破了的皮球,从里到外地泄了气。才半年工夫,他看起来老了至少十岁,眼窝深陷,颧骨高高地支出来,像是生了一场大病。
王龙江松开手,盯着他的脸,半天没说出话来。他见过人倒霉的样子,见过生意失败的样子,可李秋实这副模样,不像是简单的失意——那是一种从骨头里透出来的衰败,像一棵被从根上蛀空了的树,表面上还立着,里面早就朽了。
"秋实,你这是怎么了?出什么事了?"
李秋实勉强挤出一个笑:"江哥,没事。我就是来看看您,真没事。"
"你跟我扯什么淡。"王龙江的脸色沉了下来,"你这眉骨都塌了,眼皮耷拉着,跟病入膏肓了一样。是不是得病了?上四九城看病来了?"
这时候志哥和宝哥也走了过来。宝哥大名吴双宝,父亲是武林部队的首长,在四九城也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宝哥看了看李秋实的脸色,也皱起了眉。
志哥开口了,语气温和却认真:"兄弟,我是王学智。你有什么话就直说,这儿没外人。江哥的朋友就是我们的朋友,这是在四九城,天大的事也有办法。"
王龙江在旁边补了一句:"这儿没外人。你有什么话,直说。"
李秋实站在门口,嘴唇哆嗦了半天,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几个字:"江哥,我……我栽了。"
王龙江一时没反应过来:"栽了?栽哪儿了?"
李秋实抬起头,脸如死灰:"我不是得病。我是输钱输栽了。"
第三章 三亿五
王龙江只觉得一股火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心里第一个念头就是:这小子,到底还是没看住。
可他毕竟是见过大场面的人。他深吸一口气,压下火气,盯着李秋实的眼睛:"输了多少?"
李秋实的声音低得像蚊子哼:"三个半亿。"
王龙江怀疑自己听错了:"多少?"
"三个半亿。"
客厅里安静了几秒钟。王龙江猛地站起来,声音都变了调:"我上次给你打电话的时候,大林子不是说你已经不玩了吗?你什么时候又玩的?"
李秋实耷拉着脑袋,声音里听不出情绪:"就是您打电话那回前后,我又玩了几场。后来就彻底收不住了。这一个多月没动静,是因为……没钱了。我把公司、棉纺厂、酒店、浴池,所有的产业都抵押出去了,后来又过户了。这阵子一直在给人办过户手续,刚办利索。"
他抬起头,居然还挤出一个笑:"江哥,您别担心,我不是来找您借钱的。瘦死的骆驼比马大,我手里还剩两百来万,够过普通日子了。"
王龙江盯着他,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三个多亿的家产,最后就剩两百万,这人居然还能笑着说"够过普通日子了"。他气得手都在抖,扯着嗓子骂了出来:"我俏丽娃!三个亿的家当,最后剩两百万,你还有这心态?我要是你,找个茅坑直接扎进去死了算了!我问你——输给谁了?是不是杨志刚?"
李秋实点了点头:"……大多数是输给他了。"
王龙江气得在客厅里来回走了两圈,指着李秋实的鼻子:"我打电话的时候怎么跟你说的?啊?我是不是让你离他远点?你是不是想气死我?"
"江哥,"李秋实还在替杨志刚说话,"杨哥那人真不坏。我这两天把固定资产全清了,金条卖了,车也当了,表也当了,公司都过户给他了。算下来就剩这点。可杨哥还讲究,特意给我留了两百万。我们现在还是好哥们儿。"
"好哥们儿?"王龙江气得浑身发抖,扬手就是两个耳光,啪的一声脆响。
李秋实被打得偏过头,捂着脸,眼圈一下子红了:"江哥,您打我干什么……"
宝哥在旁边也忍不住了,骂道:"打你算轻的!我他妈都想揍你。这钱是你一分一厘挣出来的吗?这么大家业,几个月工夫全造没了。你疯了?"
王龙江瞪着眼,胸口剧烈起伏:"我打你?我都想整死你。你脑子让驴踢了?别人把你卖了你还帮着数钱!杨志刚是什么人,你心里没数?那个局绝对有鬼,是专门做局坑你的!"
李秋实捂着脸,居然还在辩解:"不是的,江哥……我们一起玩的人多了,又不是我一个。东北人讲的是愿赌服输,输了就得认,不能事后找后账。人家那局干净得很,有时候扑克都是我自己买的,没什么问题……"
"你跟个傻狍子一样。"王龙江气得七窍生烟,"行了,这事我给你找人看,钱我给你要回来。"
李秋实一听,连忙摆手:"别别别,江哥,咱不能往回要!人家之前还给我介绍过生意,我也挣过钱。输了就是输了,不能出尔反尔。"
王龙江被他气笑了:"你还跟他讲江湖道义?我告诉你,那局一定有问题,我马上就能给你证明。你信不信?"
李秋实半信半疑地抬起头:"真的假的?江哥,他跟我称兄道弟的,能坑我?"
"我艹,你个不知好歹的东西。"王龙江骂了一句,转头看向志哥,"志哥,您说这事怎么办?"
志哥一直坐在旁边,端着茶杯没说话。他看了一眼李秋实那副执迷不悟的模样,缓缓摇了摇头,把茶杯放在桌上:"输就输了,认了吧。这个局你没看明白,进去了就是进去了。"
王龙江一听志哥这语气,就知道他不想插手。他没再追问,拍了拍李秋实的肩膀:"你跟我来里屋。"
第四章 寻医问药
进了里屋,王龙江关上门,让李秋实坐下,自己站在窗边沉吟了片刻,然后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隐约有水流声和人说话的声音。
"喂,江哥?"
接电话的人叫赵红林,道上的人都叫他赵三,号称"东北赌神",手底下一副鬼功夫,在东北三省的赌局里从没遇到过对手。赵三在长春绿园区开了一家叫"圣地亚哥"的大洗浴,三楼整层是他的办公室,足足有两三百平米,屋里摆着假山流水,墙上挂着名人字画,墙角立着一个半人高的保险柜,里面金条一摞一摞,美元英镑堆得满满当当。他的个人资产在当时就已经过了亿。
王龙江跟赵三是通过志哥他们认识的,后来处得很铁。这次的事,他觉得用不着惊动志哥,直接找赵三就行。
"红林啊,"王龙江的语气难得放低了姿态,"我这儿有点事,想请你帮我出出主意。"
赵三的声音很爽快:"江哥,您说,什么事?"
"是这么回事。"王龙江看了一眼坐在床沿上垂头丧气的李秋实,"我有个好弟弟,在冰城做企业的,身家几个亿。前阵子跟人耍钱,把公司输了——输了三个多亿。"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
"我寻思着,"王龙江继续说,"你要是方便,跟我去冰城看看那个局,有没有什么猫腻。要是有问题,咱们就找人把钱要回来,能多要更好;要是真没问题,那咱们认了,不丢人。"
赵三问:"冰城的局?东北三省的局我多少知道一些。输这么大,对方是谁?"
"杨志刚。你认识吗?"
"杨志刚?"赵三在那头想了想,"认识。这人我打过交道。"
王龙江精神一振:"你认识?那你跟我说实话,他这个局干净不干净?我信你的话。"
赵三犹豫了一下,语气有些为难:"哎呀,江哥,我跟你交个底——我跟他也熟。这个事吧,我真不好说。我没去过他局里玩过,他之前邀过我,我没去。我就觉得这人有点太机灵了,古灵精怪的。"
他顿了顿,给出了一个建议:"江哥,我倒有个办法。你这种情况,三个多亿输进去,不能就这么认了。我给你推荐一个人——你找行里的高手去替你看一眼。他要是说局里有事,你就找社会上的人去把钱要回来,多要都行;他要是说没问题,那这事就真只能认了。毕竟耍钱这个事,你情我愿。"
"谁?"王龙江追问,"除了你还有谁能信得过?"
"四九城那个金相,你知道吗?"赵三说,"杜成身边的人。"
王龙江一拍大腿:"金相!知道知道。志哥好像有他电话。"
赵三在那头嘱咐:"你找金相,他去看一眼,保准能给你看出个一二三来。"
挂了电话,王龙江在里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李秋实坐在床沿上,耷拉着脑袋,一声不吭。王龙江看了他一眼,心里又是一阵火起——这小子到现在还觉得自己没做错什么,还觉得杨志刚是个讲究人。他摇了摇头,压下心里的火气,转头出了里屋。
他转头就问志哥要到了金相的手机号。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那个号码,语气放得非常客气:"喂,是金相老弟吗?你好你好。我是王龙江——成哥和志哥的小兄弟。"
金相的声音也很客气:"江哥,我知道您。成哥经常提起您,说您是做企业的大手笔。"
王龙江连忙说:"老弟,我有个事想求你帮忙。你看要不要成哥或者志哥跟你打个招呼?"
旁边的志哥听见了,凑过来对着电话说了两句客气话。金相连忙说不用,志哥的面子就是他的面子。
王龙江于是把事情简单说了:冰城有个局,他一个弟弟输了不少钱,想请金相亲自去走一趟,看看局里有没有问题。不用当面戳穿,私下告诉他就行。
金相答应得很痛快:"没问题,江哥。你把时间、地点、接头的人发给我,我过去看一眼。"
事情就这么定了。王龙江没有亲自回冰城——他让大斌子在当地接应,带着金相进了那个局。
金相在天府国际酒店顶楼的赌局里待了一个晚上。他跟着旁边的人下了几注,玩了几把牌,在厅里转了一圈,跟周围的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几句。当天晚上回到住处,他就给王龙江打了电话。
"江哥,"金相的语气很凝重,"我跟你说实话。"
"你说。"
"你要让我挑明面上的毛病,我挑不出来。"金相缓缓说,"扑克是新拆封的,麻将也是普通货色,桌面上没有任何高科技设备,洗牌发牌都按规矩来。按正常眼力看,你说这里头有老千,我拿不出证据。"
王龙江的心沉了一下:"那你的意思是……"
"但这里边有事。"金相一字一句地说。
"什么事?"
"江哥,我用行里的话跟你说——这个局,谁也叫不开。"金相的声音压低了,"就算把我和赵三两个人同时按在那张牌桌上,我们也叫不开。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因为局里的人都是熟脸。"金相说,"不管是坐庄的、下门的、旁边推台球凑热闹的,全是自己人。他们不需要出千——一个眼神,眉毛动一下,就什么都沟通完了。我在旁边看着,他们之间那个眼神交流,那个细微的表情,比出千还狠。玩个二八杠就能把人榨干。你那个朋友,一晚上输个几千万,几天下来,三个多亿不就进去了?"
王龙江握着手机,指节都捏白了。
"没有高科技?"他又确认了一遍。
"没有。"金相说,"就是默契。这比高科技还难防,因为你抓不到任何把柄。江哥,事我看完了,我明早就回四九城,就不专门过去拜访了。"
"那谢谢你了,老弟。"
"谢什么。"金相在那头笑了一声,"你找人去要钱吧。他们心里虚得很,你一敲门,他们就明白怎么回事。"
电话挂了。
王龙江坐在里屋的床沿上,半天没动。李秋实坐在旁边,大气不敢出。过了很久,王龙江才抬起头,眼神已经下定了决心。
他要找焦元南。
第五章 焦元南
焦元南这个名字,在冰城道上意味着什么,不用多说。
他三十来岁,正是年富力强的时候,手底下有一帮生死兄弟,在冰城道上闯出过赫赫声名,人送外号"活阎王"。此人打仗不要命,出手极狠,但在江湖上讲规矩、讲义气,兄弟跟着他从来不缺钱财。
王龙江之所以不自己直接找杨志刚摊牌,是因为他心里清楚:真要动起手来,他王龙江的场面功夫够,可真刀真枪的事,还得靠焦元南这种人。
可他还是觉得,这种大事最好先跟杜成打个招呼。
杜成是他们这个圈子里的老大哥,四九城、东北两边都摆得平。这天晚上十点多,杜成早早回了家,一进门就看见客厅沙发上歪歪斜斜躺着一个人,满脸通红,酒气熏天。
"那谁啊?"杜成脱下外套,随口问了一句。
"我一个小兄弟,东北的。"王龙江从厨房端着两杯水出来,"输钱输惨了,破产了,心里不痛快,天天喝得烂醉。"
"输多少?"杜成在对面坐下。
王龙江在他旁边坐下,叹了口气:"成哥,三个半亿。"
杜成挑了挑眉:"这么多?"
"可不是嘛。"王龙江把事情的来龙去脉说了一遍,包括他怎么找金相看局,金相怎么说局里有默契出千,"这钱得往回要。我寻思着让焦元南去办这事。成哥,你看行不行?要不你跟元南打个招呼?"
杜成看了他一眼,满不在乎地摆摆手:"你直接跟他说呗。元南见了你不也得叫一声江哥?这点事,让他办就完了。在冰城他好使,谁不给面子?"
王龙江还是犹豫:"我就是怕他办起事来万一出个岔子……到时候谁给兜着?"
杜成哈哈一笑:"你这人。行,我给你兜着。你告诉元南,尽量别闹出人命,其他的放手干。"
有了这句话,王龙江心里有底了。他当场拨通了焦元南的手机。
电话响了很久才被接起来,那头很吵,有人在划拳碰杯。焦元南的声音带着酒意:"喂,江哥?"
"元南,你在冰城?"
"在呢,跟几个兄弟喝酒呢。江哥您说。"
王龙江把事情原原本本地说了一遍。电话那头安静了。过了好一会儿,焦元南的声音重新响起,刚才的酒意一扫而空,只剩下一股难以掩饰的兴奋:
"江哥,您说多少?"
"三个半亿。"
"操。"焦元南低声骂了一句。
三个多亿。焦元南在道上混了这么多年,帮人要过的账也不少,可上亿的单子都是凤毛麟角,三个半亿——这是他闻所未闻的数字。
他心里飞快地盘算开了。王龙江是什么人?那是在东北和四九城都叫得响的大人物,出手从来大方。这趟活办下来,三五千万的佣金是跑不了的,搞不好更多。
"江哥,"焦元南的声音干脆利落,"没问题。您把对方的名字和电话给我。今晚我喝了酒,明天一早就过去。"
王龙江把杨志刚的电话报了过去。
挂了电话,焦元南把手机往桌上一扣。旁边靠墙根坐着的唐立强正嚼着花生米,歪着头看他:"南哥,谁啊?什么事?"
焦元南端起酒杯一仰头干了,把杯子重重地墩在桌上,咧开嘴笑了:"哥几个,来大活了。王龙江大哥让咱们帮他要一笔账——三个半亿。俏丽娃的,这一趟要下来,咱们下半年都不用愁了。"
酒桌上一下子安静了。
王福国张着嘴,半天没合上:"多少?三个半亿?"
林汉强也愣了:"这他妈得是多少钱?想都不敢想。"
唐立强兴奋地一拍桌子:"人在家中坐,财从天上来。南哥,对面是谁?"
焦元南扫了一圈在座的人:"杨志刚。你们谁认识?"
几个人面面相觑,都摇了摇头。
"不认识?"焦元南嘴角一撇,"不认识就好办了。今天晚上都回去好好休息,明天咱们干活。"
第六章 上门
第二天下午一点多,焦元南才从床上爬起来。
他昨晚跟兄弟们喝到后半夜,回到家倒头就睡。一睁眼,傻华子、哑巴、唐立强几个人已经在客厅里坐着等他了,一个个眼睛瞪得溜圆,就等着他发话。
焦元南洗了把脸,抄起手机拨通了杨志刚的号码。
电话响了几声,那头接起来,背景里很安静,只有隐隐约约的洗牌声。
"喂,您好,哪位?"
"是杨志刚吗?"焦元南靠在床头柜上,语气平淡。
"我是。您是哪位?"
"我叫焦元南。"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然后杨志刚的声音明显谨慎了几分:"元南?道外的焦元南?"
"是我。"
杨志刚的脑子里飞速转着。他跟焦元南从来没有打过交道,也没有任何过节。这时候接到这么一个电话,他本能地觉得事情不妙。但他在江湖上混了二十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声音依然稳得住:"元南兄弟,你找我有事?"
"大哥,"焦元南的语气很客气,"方便见个面吗?电话里说不清楚,一句话两句话讲不明白。"
杨志刚心里咯噔一下。他从床上坐起来,走到走廊上,压低了声音:"你说。"
"必须当面说。"焦元南重复了一遍,"你在哪儿?"
杨志刚沉默了几秒,干脆地说:"我在天府国际酒店顶楼,六楼有我一间办公室。你过来吧。多长时间能到?我派兄弟下去接你。"
"不用。"焦元南说,"半小时。"
电话挂了。
杨志刚站在走廊上,眉头拧成了一个疙瘩。他旁边站着一个跟他混的年轻人,叫杨富——跟铁岭那个杨富同名同姓,是他的心腹。杨富见他脸色不对,凑上来问:"刚哥,谁啊?"
"焦元南。"杨志刚的声音很低。
杨富吓了一跳:"他找你干什么?"
"我哪知道。"杨志刚皱着眉,"我跟他从来没过来往。我估计——十有八九是听说我最近挣钱了,想来敲一笔。"
他沉吟了一下,又说:"这伙人不好惹。他要是来要钱,你给他准备个三五十万,包个红包打发走算了。"
杨富应了一声,转身去准备。
杨志刚回到办公室,心里却总觉得不踏实。他这间办公室在六楼的走廊尽头,外面是一个宽敞的大厅,摆着几张麻将桌和牌桌,每天上午十点准时开场,一直玩到后半夜。今天下午的局已经开了,厅里坐着七八个熟客,见杨志刚出来,纷纷打招呼。
杨志刚勉强笑了笑,心里却在盘算:焦元南这个人,他是知道的。道上人称"活阎王",下手没轻没重。可自己跟他无冤无仇,他总不能凭空闹事吧?多半就是来"拜个码头",要个茶水钱。三五十万,打发了也就算了。
与此同时,焦元南那边也在做准备。
他挂了电话,环顾了一圈屋里的兄弟:"谁跟我去?"
唐立强第一个站起来,穿着一件黑色跨栏背心,胳膊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我呗。"
傻华子也紧跟着举手:"南哥,我也去。"
哑巴在旁边啊啊了两声,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胸脯。王福国、林汉强、黄毛也都围了上来。
焦元南扫了一眼,核心兄弟里就海涛没在,其余基本都到齐了。他想了想,又说:"把子龙也叫上。"
唐立强当场就不乐意了,嘟囔了一句:"带他干什么?"
子龙大名宋子龙,是后几年才加入他们这个圈子的。打仗是真猛,可始终没真正融进这个核心圈。多带一个人,就多分一份钱,唐立强心里不痛快。
焦元南斜了他一眼,没接话,直接拨了子龙的电话。子龙正在游戏厅打台球,听说有活,二话不说就应了。
半小时后,几辆车先后停在天府国际酒店门口的停车场上。
下车之前,焦元南把所有人叫到一起,压低声音交代:"到了楼上,家伙都带好。我丑话说在前头——对方要是识相,痛痛快快把事情了了,咱们客客气气地走。要是敢耍花样,你们知道怎么办。腿可以打,人不能弄死,听明白了吗?"
几个人点头。
子龙坐在副驾驶上,从后腰掏出一把手枪,哗啦一声上了膛。他不爱用刀,除了枪,腰里还别着一把短刃,那刀足有两个巴掌长,从衣服外面看不出来。他用布条把刀柄牢牢绑在腰上,又扯了扯外套盖住。
唐立强、傻华子他们几个,也都在内兜里别了短家伙。长杆子是带不进去的,太扎眼。
焦元南带着八九个人进了电梯。电梯门合上的时候,他看了一眼镜子里的自己,又看了一眼身后这几张脸——傻华子眼神直勾勾的,嘴角挂着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笑;哑巴不停地跟旁边的人比画着手势,嘴里发出含混的音节;黄毛的头发在日光灯下泛着一层蜡黄;唐立强面无表情,手插在裤兜里;子龙靠在角落,眼皮半耷拉着,像没睡醒。
焦元南收回目光,心里没有一丝波澜。
电梯到了六楼。门一开,一条又宽又长的走廊铺展开来,走廊尽头就是那间敞亮的大厅。
第七章 五十万红包
焦元南一行人走进大厅的时候,里面的赌局正热闹。
麻将桌哗啦作响,有人叼着烟眯着眼看牌,有人端着玻璃杯站在旁边看热闹。服务员端着托盘,上面放着切好的水果和热毛巾,在人群里穿梭。
杨志刚从里屋听见动静,赶紧迎了出来。他不认识焦元南本人,只在道上听过名字,站在门口四处张望。
唐立强从他面前走过,他没认出来——这人太普通,不像带头的。后来焦元南从人群后面走出来,他才一眼锁定,连忙上前伸出手:"哎呀,元南兄弟!可算把你盼来了。"
两人握了握手。
"大哥。"焦元南客客气气地叫了一声。
"里屋请,里屋请。"杨志刚热情地把他往里让。
穿过大厅的时候,有几个认识焦元南的赌客连忙站起来打招呼:"南哥!"
焦元南摆了摆手:"玩你们的。"
进了里屋,焦元南刚在沙发上坐下,还没来得及开口,杨志刚就朝门外使了个眼色。杨富拎着一个黑色的帆布包走进来,"咚"的一声放在茶几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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