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有没有想过,开国大典那天,天安门城楼上其实没有国徽?位置空着,挂的是横幅标语。为什么?因为那会儿国徽压根还没定下来。
时间倒回1949年夏天。新政协筹备会一纸征集令发出去,谁都可以投稿。短短一个多月,海内外寄来九百多幅图案,画图的人五花八门,有将军,有教授,有工人,也有学生。场面热闹,麻烦也来了。评审专家看完直摇头,投稿的人基本都把国徽画成了另一面国旗,五星加地球,乍一看像宣传画。9月底,中南海丰泽园开了个座谈会,梁思成说话毫不客气,直指这些图案颜色花哨、比例失当,放着中国几千年攒下的图案宝库不用,实在可惜。张奚若也跟着说,交上来的稿子一股苏联味儿。毛主席当场拍板,国旗先定,国徽慢慢来。
就这样,1949年10月1日,新中国诞生了,国徽的位置却空着。任务交到两拨人手里:中央美院由张仃领队,走绘画路线;清华园里,梁思成挂帅,林徽因、莫宗江、朱畅中、汪国瑜等人一块儿琢磨。
清华交出的第一份答卷,就是如今网上流传的那张玉璧图。这张图讲究到什么地步?国名用汉隶书写,笔笔透着老碑的浑厚;四周红绸穿过玉璧的孔,打成中国结,衣褶线条取自南北朝造像;整幅图只用金、玉、红三色,外圈轮廓仿照汉代铜镜。翻来覆去找,找不出一样东西来自西洋。
画画的人更是拼了命。那几年林徽因肺病缠身,久坐都撑不住。学生王其明后来回忆,第一张草图是林先生躺在病床上一笔一笔勾出来的,画几笔,停下来喘口气,缓过劲再接着画。梁家客厅俨然成了小型工作室,墙上贴满草稿,一群人围着一块玉璧反复推敲。
可图一交上去,麻烦就显出来了。征集启事白纸黑字写着三条硬指标:中国味要足,政权特征要突出,形象要庄严富丽。玉璧方案前后两条近乎满分,偏偏中间那条卡了壳。一个刚刚站起来的国家,最想让老百姓看明白的,是“人民当家作主”这几个字。玉璧温润归温润,讲的是玉德,是礼制,那份味道太文人、太含蓄。工人、农民、革命,只能挤在四周当配角,分量先天不足。
再一个绕不过去的坎儿,是老百姓看不看得懂。新中国成立那会儿,全国识字的还是少数。玉璧、汉隶、南北朝衣褶,想品出其中滋味,得先懂几千年礼制。国徽偏偏是给最普通的人看的,得让人抬头一眼认出来。这关,玉璧过不去。工艺上还有一堆麻烦,国徽要刻上机关大门,要印进户口本、结婚证,还得铸成金属浮雕,纹饰越细,缩小越容易糊成一团,放大又费工。玉璧那层层叠叠的衣褶绶带,实在为难工匠。
美院那组的路数恰恰相反,把天安门直接画进了国徽。理由朴素得很——开国大典就在那儿办的,天安门的模样早通过报纸、年画、连环画传遍大江南北,不用解释,扫一眼就知道是新中国。1950年6月,政协常委会定了方向:以天安门为主体,图案交给梁思成负责修改。
有意思的是,梁思成头一天听完部署,第二天就当场唱了反调。他觉得光画一个天安门太单薄,嫌美院那版颜色太热闹,看起来像商标。周恩来总理当晚亲自登门谈了谈,谈完,清华小组立马按新方向动笔。
眼看玉璧方案要出局,林徽因还做了一件事。她带病给沈雁冰写了封信,附上一张同时设计的方形备选图。信里没有半句抱怨,不提身体多难受,只是坦白说出玉璧方案在寓意上的欠缺,请对方转告总理。一份诚意,落落大方。
后来的事大家都知道了。清华小组把天安门画成简洁轮廓,颜色收成红金两色。李四光看了连连点头,说天安门配上满天红旗,够气魄。周总理又提议加上向上挺拔的谷穗稻穗。政协一届二次会议通过,毛主席签署命令公布。营建系的高庄再接再厉,把平面图做成立体浮雕,今天大家熟悉的模样就此定型。
回头看那块落选的玉璧,一点没白画。国徽最外圈那道圆环,延续的正是玉璧的圆形构图;里头的五星,最早是林徽因这组添上去的;红绸穿圆孔的中国式结法、金红配色,一路保留下来。天安门的主意出自张仃那组,把它画得庄严简洁的,恰恰是画玉璧的这拨人。两边把各自最好的东西凑到一块儿,才有城楼上那一枚。这不正应了那句老话,众人拾柴火焰高?
时间一晃七十多年。2022年,人民大会堂东门那枚老国徽启动大修,清华建筑学院被请去参与,完成了石膏小稿和五米多的等比国徽制作。当年梁思成、林徽因带队伍做的事,转了一圈又交回清华人手里,也算一段佳话。2026年,恰逢国徽启用七十六周年,回顾展览多了起来,那张玉璧草图也在网络上被更多年轻人翻了出来。
网友的两句感叹,合在一块儿才算完整。审美一绝,说的是林徽因抱着一身病,把中国传统里最讲究的东西一笔一笔搬上图纸;真不合适,说的是国徽要干的活儿——让最普通的百姓一眼认出新中国,还要经得住无数次翻刻铸造。好东西没派上用场,未必是遗憾,用对了地方的好东西,才叫恰到好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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