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破产农民,进城成了“体面人”

18岁的祥子,从乡下来到北平。他“带着乡间小伙子的足壮与诚实”,有一副“铁扇面似的胸,与直硬的背”。他来城里,不是因为向往繁华,是因为乡下的日子已经过不下去了——“日益凋蔽衰败的农村使他无法生存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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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要找一个能吃饭的地方。拉车,是他能找到的最好的活。

为什么选拉车?因为“作别的苦工,收入是有限的;拉车多着一些变化与机会”。说白了,在北平的底层职业里,拉车已经是“高收入”了。

让我们看看祥子到底赚多少钱、花多少钱。

车夫的账本:一天六毛,净赚四毛

1920年代的北平,一个人力车夫一天的毛收入大约在0.54元到0.7元之间。如果是租车,每天要交约0.15元的“车份儿”,占日收入的四分之一到四分之一多。刨去车租,祥子的日净收入大约在0.55元左右,月收入约16.5元,年收入约198元。

198元一年,是什么水平?历史学家史谦德在《北京的人力车夫》中记载,20年代北京人力车夫一个月的收入在10到12元,“跟巡警、小店员的收入差不多”。

祥子买第一辆车,攒了三年的钱,一辆人力车约值100元。三年总收入594元,消费性支出约494元,平均每年花掉约165元。

165元一年,怎么花?李景汉的北京生活费调查显示,车夫的生活费“百分之七十五是饭食,百分之九是煤柴,百分之八是房租,百分之五是衣服”。祥子住在车厂的集体宿舍,房租基本不用自己掏。他吃大饼、喝凉水,“从不赌钱,从不嫖妓,从不花钱看病”。

听起来很惨?还有更惨的。

农村的账本:一年九十一块,恩格尔系数超过0.8

同一时期,华北农村的雇农,一年总收入是多少?

根据对河北清苑的调查,20年代下半期,雇农户平均一年的总收入为91.21元——包括粮食收入21.17元、棉花收入1.74元、工副业收入20元、打工收入40元、外出人员寄钱8.3元。总支出88.33元,一年下来,勉强剩下不到3块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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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雇农则基本持平,间或有少量储蓄”。翻译成大白话:一年到头,不欠债就是赢了。

但这还不是最触目惊心的。看看他们的钱花在了哪里:生活消费81.67元中,饮食花了66.45元,占生活消费的81.4% 。恩格尔系数——食品支出占消费总支出的比重——中农0.808,贫农0.816,雇农0.814,三者都“远远超过了作为绝对标准指标的0.59”。

恩格尔系数超过0.8是什么概念?意味着一个家庭80%以上的收入,只够填饱肚子,而且填的还是粗粮。清苑中农成年人口粮消费水平为每年322市斤,“每天不到一斤”;贫农更少,人均267市斤,“平均每天仅7两粮食,而且其中绝大部分都是营养价值低的粗粮”。

一天七两粗粮。 祥子一天至少能吃上大饼,偶尔还能“在最好的饭摊上吃顿饭,如热烧饼夹爆羊肉之类的东西”。

地租和捐税:农民身上两把刀

雇农还只是农村最底层的一部分。占农村人口一半以上的佃农,日子也好不到哪里去。

地租有多重?1930年湖南的数据显示,地租按上中下三等分别为53.9%、55%、51.3%,远远超过国民政府规定的37.5%上限。全国平均而言,佃农总收成的40%到45% 要用来交地租。有些地方甚至是“对开田”——收两石谷,交一石租。

捐税更是名目繁多。田赋附加税“课则繁多,名目杂乱,因事因税立名者约百余种”。1928年以后,田赋和田赋附加归省政府,各县又在原来附加之上“再为附加”,“附加税无不超过正税”。河南豫南一带,“地亩附加捐,每两附加到十三元”。

地租拿走一半收成,捐税再拿走一层,剩下多少?

农民的回答是:卖儿卖女。陕西的记载写道:“贫苦农民只能挖野菜、吃树皮、煮草根、卖儿卖女、背井离乡到处逃难”。横山县的案例更为具体:村民白珠玉“将年轻的妻子和自己亲生的3岁的儿子卖给人贩子”,陶满仓、郝应福“不得已将自己的妻子卖于山西”。河南新乡发现的一张民国卖身契上写着,13岁的少女“因为家里连年颗粒无收、难以生计”,被父亲以150元大洋卖掉。

祥子的“苦”,是农民眼里的“体面”

现在,把两份账本放在一起看。

祥子一年赚198元,花165元,三年攒下一辆车。雇农一年赚91元,花88元,三年攒下不到9块钱。祥子的年收入是雇农的两倍多。

祥子住在车厂的集体宿舍,不要房租。雇农住在哪里?如果住不进厂里的集体宿舍,“就要跟同乡们联手,在垃圾场附近的空地上搭建起最简陋的贫民窟”。

祥子吃大饼,偶尔能吃上烧饼夹爆羊肉。雇农一天七两粗粮,恩格尔系数超过0.8,吃的是“营养价值低的粗粮”。

祥子一个人吃饱全家不饿——“没有家小,他一向是住在车厂里”。雇农呢?一个车夫“平均要供给2人的日常费用,依赖人力车夫生活的人数约为”其两倍。一个雇农要养活一家人,91元年收入,怎么养?

1933年,美国社会学家库斯在天津做过调查:市民人均月薪21块大洋,“来津务工的农民平均每人每月只能挣到9块大洋”。差距是两倍多。

但库斯还观察到一个耐人寻味的现象:“虽然农民收入低,住得差,却比市民活得还要开心”。因为他们“消费层次本来就低,对物质生活的要求本来就少”。

这句话反过来读,就是答案:农民不是不想消费,是根本没有东西可以消费。

为什么祥子宁可在城里苦熬,也不回农村?

1930年代安庆的人力车夫研究中,学者得出一个结论:人力车夫“总体普遍好于务农。这是人力车夫源源不断的主要动因”。南京的调查更直白:农民把拉人力车作为“除乞讨之外的最后选择”。

最后的选择,也好过留在农村。

上海的研究者熊月之写道:产业工人“为比较贫困阶层”,人力车夫“为非常贫困阶层”,但“劳工与流浪汉虽然极端困窘,但较之完全破产的农民,处境依然有所改善”。

一个在城里拉车的“非常贫困阶层”,比一个在农村“完全破产”的农民,处境还要好一些。

祥子攒了三年,买了一辆车。农村的雇农攒三年,连一辆人力车的零头都攒不出来。祥子丢了车,还能重新开始。农民失去了土地,就是死路一条。

这就是为什么祥子从农村跑到城市,这就是为什么数以万计的破产农民涌进北平拉车——城里再苦,至少有口大饼吃。村里再“清静”,连野菜都快挖不到了。

瘦死的骆驼比马大。祥子这头“骆驼”,在城里瘦得皮包骨头。但跟他身后那片饿殍遍野的农村比起来,他还能拉得动车,还能吃得上饭,还能——做梦买一辆自己的车。

而农村的那些人,连做梦的力气都没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