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起美国独立战争,很多人第一时间会想到一群殖民地的贫苦百姓为了“无代表不纳税”这句口号和大英帝国的暴政拼死抗争,最终以弱胜强,打出了一个自由的国度。
但如果告诉你,在战争打得最激烈的那几年,整个北美十三块殖民地里真心愿意为独立抛头颅洒热血的人可能连三分之一都不到。
后世历史学家做过粗略估算,殖民地里大约有三分之一的人是铁了心要独立的爱国者,另外约三分之一的人是死心塌地拥护英王的效忠派,在他们看来,闹独立的那帮人才是乱臣贼子,剩下的那部分人其实只想安安稳稳过日子,谁赢了就跟谁。
这场战争并不是一场全民同仇敌忾的圣战,它的背后还牵扯着大英帝国的巨额国债、殖民地精英的土地生意,以及英法两国延续了整整一个世纪的世仇。
今天我们看看这个近代史上最经典的以弱胜强的故事究竟是怎样一步步发生的。
北美十三块殖民地从北面的新英格兰地区,到中部的纽约、宾夕法尼亚,再到南面的弗吉尼亚、南北卡罗来纳和佐治亚,各自的经济结构和社会风气都很不一样。
新英格兰地区多是以渔业和贸易为主的小型农场和市镇;中部殖民地土地肥沃、族群多元;南方殖民地则是以烟草、棉花等经济作物为主的大型种植园经济,还有大量非洲奴隶劳工。
这十三块殖民地表面上看是英国王室的领土,但彼此之间其实各自为政,很少往来,更没有一个统一的美洲身份认同,反而是一场同英国之间的冲突才逼着这十三个原本各过各的殖民地慢慢走到了一起。
要讲独立战争,一定得从十几年前的一场战争说起。
1754年到1763年间,英国和法国打了一场规模遍及全球的大仗,在欧洲那边叫七年战争,在北美这边叫法国—印第安人战争。
这场战争说的是英法两国为了争夺北美殖民地的控制权,各自拉拢当地印第安部落做盟友,打得你死我活。
最终英国取胜,1763年签订《巴黎条约》,法国把整个加拿大和密西西比河以东的大片土地全部割让给英国。
表面上看,英国是这场战争的大赢家,版图扩张了一大截,可赢得战争的同时,英国政府背上了一身债,国债几乎翻了一倍,整个国家的财政几近见底。
伦敦那帮大臣于是盘算,这场仗是为了保护北美殖民地才打的,殖民地的百姓理应分担一部分军费;况且驻扎在北美的英军日后还要留下来维持治安,这笔驻军开支自然也该由殖民地承担。
这套逻辑在伦敦听来天经地义,落到北美殖民地百姓耳朵里却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一百多年来,十三块殖民地一直自己管自己,各有议会、自定税制,伦敦除了管辖贸易和外交,很少直接插手殖民地内政。
这种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管理方式后世历史学家称为“有益的忽视”,正是这种忽视给了殖民地一种事实上的自治。
如今英国政府突然要开征新税,还不经殖民地议会同意就直接征收,殖民地精英开始质疑,他们在英国议会里根本没有代表席位,英国政府没有理由向他们征税。
“无代表不纳税”这句口号就是在这个背景下渐渐喊出来的。
1764年,英国议会通过《糖税法》,向殖民地进口的糖类课以重税,害得殖民地商人叫苦连天。
这项法案引发的反弹远远超出伦敦的预料,殖民地各地爆发大规模抵制运动。
一群人自称“自由之子”,四处组织示威、焚烧税官的人偶,甚至威胁要把收税官吊死。
在这场抵制运动背后,波士顿有一位其貌不扬的政治活动家塞缪尔·亚当斯,他做生意次次亏本,组织群众运动的本事却一流,一手创立了“自由之子”,还首创通信委员会制度,让十三块殖民地之间能够互通消息、协调行动,为日后全殖民地的联合抗争打下了组织基础。
在弗吉尼亚殖民地议会里,年轻议员帕特里克·亨利更是公开发话,暗示英王如果一意孤行,下场可能会像古罗马的暴君一样。
这场风波闹到最后,英国议会顶不住压力,于1766年撤销《印花税法》,但同时又通过一项《宣告法》强调议会有权为殖民地制定任何法律。
这一手其实等于明说,这一回我让步,下一回就未必了。
果然没过多久,1767年议会又通过《汤森法案》,对进口的玻璃、油漆、纸张和茶叶征税。
殖民地方面再次发起抵制,英国政府便派兵驻扎波士顿维持秩序、镇压走私。
军队和市民之间的摩擦日积月累,终于在1770年3月酿成流血冲突:一群英军士兵在波士顿街头向嘲弄他们的市民开枪,当场打死五人,史称“波士顿惨案”。
死者中有一个名叫克里斯珀斯·阿塔克斯的男子,带有黑人和印第安人血统,成为这场独立运动中第一个牺牲的人,比《独立宣言》还要早六年。
这起流血事件震动了整个殖民地,英国政府随即撤销大部分汤森税项,但为了保住议会有权征税这一原则,单单保留了茶税。
1773年,英国议会又弄出一项《茶税法》,表面上看是降低了茶叶价格,实际上是把殖民地卖茶的垄断权交给了东印度公司,同时还保留着那条大家早已不满的茶税。
殖民地商人一看便知这项法案名义上是减税,实际上是想用垄断来逼大家默认英国议会征税的权力。
在波士顿,一群“自由之子”成员决定用最富戏剧性的方式表达不满。
1773年12月16日夜里,几十个人化装成莫霍克印第安人登上停泊在波士顿港的东印度公司货船,把船上三百多箱、总价值上万英镑的茶叶全部倒进海里,史称“波士顿倾茶事件”。
在当年英国报纸眼里,这帮人纯粹是一群破坏公物的暴徒;可在殖民地民众心目中,他们就是反抗暴政的英雄。
英国政府的回应是一系列被殖民地人称为“不可容忍法案”的强硬措施:封锁波士顿港,直到茶叶损失赔偿完毕;取消马萨诸塞殖民地的自治权,殖民地议会的上议院改由英王直接任命;驻马萨诸塞英军司令兼任殖民地总督;还有一项新的驻军法,规定殖民地必须为驻扎的英军提供住宿。
这一连串高压手段非但没有让殖民地屈服反而激发了前所未有的团结,1774年9月,除佐治亚殖民地缺席外,其余十二块殖民地的代表齐聚费城,召开第一届大陆会议商讨对策。
会议最终决定发起全面抵制英国货物,向英王递交请愿书,同时约定如果英王依旧不理会殖民地的诉求,第二年就要再度开会商议下一步。
这个时候,双方其实都还不想打仗,可历史的车轮已经开始朝着冲突的方向滚动。
1775年4月19日,驻波士顿的英军指挥官接到情报,说殖民地民兵在康科德囤积军火,便派兵连夜出发,打算突袭夺取。
谁知消息走漏,一批骑马的信差连夜通风报信,其中最出名的一位是波士顿银匠保罗·里维尔。
他连夜策马飞驰,沿途高喊英军来了,把消息迅速传遍沿途各个市镇,让民兵有充足时间集结备战。
等英军走到莱克星顿的时候,一群荷枪实弹的民兵已经在草地上列队等候。
历史上没有人讲得清当时究竟是哪一方先开的枪,可这一枪响过之后,就再没有回头路。
后世诗人爱默生把这一枪形容为“响彻全世界的一枪”,这句诗后来成为描述这场遭遇战最广为人知的说法。
英军在莱克星顿和康科德分别同民兵交火,一路打一路撤回波士顿,沿途还不断遭到民兵伏击,损失惨重。
这场遭遇战之后,整个新英格兰地区的民兵蜂拥而至,把波士顿城团团围住,独立战争的第一枪就这样打响了。
风声传到费城,第二届大陆会议随即召开,会议决定成立一支正规军,称为大陆军,负责统一指挥各殖民地的民兵。
至于由谁来担任统帅,与会代表斟酌了很久,最终选中了一位来自弗吉尼亚的种植园主。
他在法国—印第安人战争中带过兵,有实战经验;还有一个更重要的原因,他来自南方的弗吉尼亚,而围城的民兵主力来自北方的新英格兰,选一个南方人做统帅,可以向所有殖民地表明,这一仗不只是新英格兰的事,而是全体十三块殖民地共同的事业,这个人就是乔治·华盛顿。
华盛顿走马上任之前,波士顿围城战中已经爆发了一场惨烈的战役。
1775年6月17日,英军决定强攻民兵占据的山头,历史上把这场战役称为邦克山战役。
不过说回正史,主战场其实是旁边的布里德山,邦克山这个名字不过是将错就错,一直流传了下来。
英军最后虽然攻下了山头,代价却极其惨重,一千多名英军非死即伤,而民兵那边死伤只有四百人上下。
这场仗英军虽然赢了,可如此大的代价,反而向全世界证明了一件事:这群殖民地的乌合之众,绝不是那么好对付的。
华盛顿到任后,一路整顿围城部队。
1776年初,年轻的炮兵军官亨利·诺克斯甚至千辛万苦把大炮从几百公里外的提康德罗加要塞用雪橇运到波士顿城外的山头。
架设好之后,英军才发现自己已经处于劣势,1776年3月只好乖乖撤离波士顿,整个战事的焦点也由此转移到纽约。
不要以为第二届大陆会议一开场就是一心一意要独立,事实上,会议里存在着温和派与激进派的巨大分歧,以宾夕法尼亚代表约翰·迪金森为首的温和派仍然希望能同英王和解。
1775年7月,他们还主动起草了一份《橄榄枝请愿书》,直接寄给英王乔治三世,恳请他约束议会、平息战火,重新给殖民地一些自治权,字里行间充满了对英王本人的忠诚和期盼。
谁知乔治三世收到请愿书后根本不予理会,还发表了一份公告,正式把殖民地定性为叛乱,形同宣战。
这一巴掌彻底打醒了那帮还对和解抱有幻想的温和派,独立这条路就此成了唯一的选择。
英军撤出波士顿之后,殖民地里主张独立的声音越来越大。
1776年1月,一本薄薄的、没有署名的小册子在费城悄悄出版,短短几个月就卖出了五十万册。
在当时人口只有约二百五十万的殖民地,按比例几乎等于人人都读过。
潘恩在书里用最浅白的语言一针见血地指出,世袭君主制根本荒谬绝伦,一个国家的命运怎能只取决于出生的偶然;他还直截了当地写道,殖民地同英国和解已经没有意义,独立建国才是唯一出路。
在这本小册子出版之前,殖民地里肯公开说出“独立”两个字的人其实不多,大部分人仍然幻想能在帝国框架之内争取更多权利。
可《常识》一出,整个舆论风向彻底扭转,为半年后正式颁布的《独立宣言》铺平了最关键的一段路。
1776年7月4日,大陆会议正式通过《独立宣言》,宣告十三块殖民地从这一刻起不再是大英帝国的一部分,而是一个独立自主的国家。
这句话在当年绝对是惊世骇俗,因为它等于宣告权力不是来自君王,而是来自人民本身;君王如果侵犯了人民的天赋权利,人民就有权推翻他。
洛克认为,人在进入社会之前,本身就拥有生命、自由和财产这些与生俱来的权利,政府的存在纯粹是为了保障这些权利,一旦政府本末倒置,反过来侵犯这些权利,人民就有正当理由把它推翻。
杰斐逊把这套源自欧洲书斋的哲学理论,转化成一份掷地有声的政治宣言,这一步正是他最高明的地方。
不过说回历史的吊诡之处,写下“人人生而平等”的杰斐逊本身就是一个拥有几百名奴隶的种植园主。
他一边在纸上宣扬人人平等,一边在弗吉尼亚的庄园里继续奴役着成百上千名黑人。
这份矛盾不只出现在杰斐逊一个人身上,参与起草和签署《独立宣言》的代表中有好几位都是奴隶主;就连日后功成身退、被后世尊为国父的华盛顿本人在弗农山庄也蓄养着三百多名奴隶,直到他去世之后才在遗嘱里安排把他们释放。
这个理想与现实之间的巨大落差某种程度上也注定了这个新生国家日后要为这一矛盾付出整整一个世纪的代价,最终演变成一场血流成河的内战。
宣布独立容易,可要打赢这场仗就是另一回事。
宣言墨迹未干,英军已经派出一支史无前例的庞大舰队,载着三万名英军和雇佣来的黑森士兵在纽约的长岛登陆,这批黑森士兵是英王向德意志一个诸侯国花钱租来的雇佣兵。
在殖民地人心目中,用外国雇佣兵来镇压自己的子民正是暴君的铁证,这件事也成了殖民地宣传战中一件十分有力的武器。
1776年8月,华盛顿在长岛之战中遭遇重大挫败,几乎全军覆没,全靠在一个大雾弥漫的夜晚,悄悄把部队撤过河才逃过一劫。
接下来的几个月,英军步步紧逼,纽约市失守,华盛顿被迫一路向南退入新泽西,再退过特拉华河进入宾夕法尼亚。
大陆军的兵力在连番败仗和大批士兵服役期满退伍的双重打击下急速萎缩,由高峰期的几万人跌到只剩几千人,整支军队随时都有解散的危险。
这段时期,那位从英国过来的思想家托马斯·潘恩写了一本薄薄的小册子《美国危机》,开篇第一句就是“这是考验人类灵魂的时刻”。
这本小册子在全军上下不断传阅朗读,成为鼓舞士气的一剂强心针。
华盛顿知道,如果再不打一场胜仗,整场革命随时会不了了之。
1776年圣诞夜,他冒着浮冰和暴风雪,率部队夜渡特拉华河,奇袭驻守特伦顿的黑森军营,打了对方一个措手不及,一举俘虏九百名黑森士兵。
这场特伦顿之战虽然规模不算大,对整场战争的意义却极其深远,它证明大陆军还有能力打胜仗,重新点燃了几乎熄灭的革命火种。
紧接着的普林斯顿之战,华盛顿再下一城。
两场连胜不仅让大批本来已经解甲归田的士兵重新归队,也让整个欧洲重新审视这场殖民地叛乱,意识到它可能并不那么容易被扑灭。
说起来,整场战争中美方几乎没有一支像样的正规海军。
在茫茫大西洋上,英国皇家海军几乎为所欲为,可以随意运兵、封锁港口。
美方只能依靠一批批民间武装的私掠船在海上骚扰英国商船,聊胜于无。
这些私掠船背后其实也不纯粹是爱国情怀那么简单:政府会向私掠船东颁发许可证,允许他们合法截获敌方商船并瓜分战利品,对许多殖民地商人来说,这门生意本身就相当有赚头。
爱国和逐利在这场战争中从来都不是对立的两回事,这个海上力量的悬殊差距一直要等到法国参战才得以逆转。
1777年,英军想出一条大计:由驻扎加拿大的英军将领柏戈因率军,沿尚普兰湖南下,同由纽约北上的另一支英军会师,把新英格兰同南方殖民地的联系彻底切断。
这条计策看上去天衣无缝,执行起来却出了大问题。
负责由纽约北上接应的英军总司令豪将军临时改变主意,反而带着主力部队去攻打大陆会议所在地费城。
结果柏戈因在北面孤军深入,得不到任何支援。
豪将军的费城攻略本身打得相当顺利,1777年9月,他在布兰迪万河一役中击溃华盛顿的防线,逼得大陆会议仓皇撤出费城,暂时转移到内陆的约克镇避难。
华盛顿随后在日耳曼敦发动一次反攻,虽然最终因为战场浓雾和部署失误而落空,却也证明了大陆军敢于主动出击的决心。
豪将军虽然成功攻占了名义上的首都,这场胜利某种程度上却是一场空欢喜:费城沦陷对整场战争的大局并没有什么实质影响,大陆会议照样可以在其他地方继续运作;反而豪将军这一步棋,直接害得北面的柏戈因孤立无援,最终酿成萨拉托加的惨败。
柏戈因的部队一路南下,越来越深入敌境,补给线越拉越长,沿途殖民地民兵不断骚扰偷袭。
几场遭遇战下来,柏戈因的部队损兵折将、士气低落。
1777年10月在萨拉托加,柏戈因发现自己已经被美军重重包围,粮弹两缺、走投无路之下,只好率领整支五千多人的军队向美军投降。
讲到这里,不妨看清英国为何会在这场战争中输得如此狼狈。
说穿了,距离才是英国最大的敌人。
从伦敦调兵遣将到北美,隔着整个大西洋,一封书信一来一回都要两三个月,前线将领往往只能自己临场判断,等伦敦的指令送到,战场形势可能已经完全不同。
加上北美地域辽阔,英军就算占领了大城市,也很难真正掌控广阔的内陆地区;这群殖民地民兵反而能善用熟悉的地形打游击战,避实击虚,慢慢把英军的优势一点一滴消磨殆尽。
这场萨拉托加大捷是整场独立战争的转折点。
在此之前,法国虽然一直悄悄接济美方军火和物资,却始终不敢公开出兵,担心一旦美军战败,会白白得罪英国。
萨拉托加一役证明殖民地确实有能力打赢一场决定性的胜仗,法国终于下定决心,1778年正式同美国签订同盟条约,公开加入战团。
事实上,法国官方还没正式参战之前,就已经暗中帮了好一段日子。
1776年,法国剧作家博马舍,也就是日后写出《费加罗的婚礼》的那位,在法国政府的默许下成立了一家纺织公司,专门用来秘密运送军火和物资给北美殖民地,掩人耳目,避免公开得罪英国。
这种官方装作不知、让民间出面的操作,在国际政治中从来都不新鲜,说穿了都是一场心照不宣的利益盘算。
法国肯出手,说穿了并不是因为对民主自由有多大的热情,而是这帮法国权贵心里一直没忘记二十年前七年战争的屈辱。
那场战争,法国丢光了在北美和印度的大片殖民地,被英国抢了风头,法国上下憋了一肚子气,就等一个复仇的机会。
而这次促成法美结盟的关键人物是当时在巴黎担任外交使节的本杰明·富兰克林。
这位年过七旬的老人,刻意把自己打扮成一个朴实无华的美洲拓荒者形象,戴着一顶皮帽,出入巴黎的沙龙和宫廷,成了当时法国上流社会争相追捧的明星。
在这种扮猪吃老虎的外交手腕背后,其实是极其精明老练的谈判技巧。
法国最终不仅提供军费和物资,还派出正规陆军和海军直接参战,这一步为独立战争最终的胜利埋下了最关键的伏笔。
法国参战的消息还没传到,大陆军已经熬过了整场战争中最凄凉的一个冬天。
1777年底到1778年初,华盛顿率军在宾夕法尼亚的福吉谷扎营过冬。
这里补给严重不足,士兵没有鞋穿、没有御寒衣物,粮食经常断供,整个营地饥寒交迫,短短一个冬天就有两千人因为饥饿和疾病死去,几乎相当于全军六分之一的兵力,比同期任何一场战役的伤亡都要惨烈。
补给之所以如此短缺,背后其实是一场更深层的危机。
大陆会议手里没有实质税收,唯一的办法就是不断加印纸币来支付军费,结果通货膨胀一发不可收拾。
多亏一位来自费城的商人罗伯特·莫里斯,他用自己的私人信用和人脉四处张罗借贷,甚至不惜押上全部身家,才勉强把大陆军的补给线维持下去,后世历史学家送了他一个称号,叫“革命的财神爷”。
说起福吉谷,还有一个颇为讽刺的对比。就在大陆军在福吉谷挨饿受冻的那个冬天,相隔没多少公里的费城正被英军占据着,驻扎在城里的英军军官日子过得相当滋润。1778年5月豪将军卸任离开之前,英军军官还专门办了一场极尽奢华的欢送盛会,宴饮歌舞、烟花礼炮通宵达旦,庆祝的排场同福吉谷那边饿得面黄肌瘦的大陆军士兵形成了极为强烈的对比。
就在这个最艰难的时刻,一位来自普鲁士的退役军官冯·施托伊本男爵主动请缨,来到福吉谷帮忙训练这支残破不堪的军队。
他把普鲁士军队那套严谨的操练方法,重新编写成一套适合大陆军的训练手册,从基本的步伐、装弹到刺刀战术,一样样重新教起。
他发现很多大陆军士兵连基本的刺刀肉搏都不会,遇到正面交锋往往只能靠远距离开枪,没办法同训练有素的英军短兵相接,就针对这一点重点操练刺刀战术。
经过整整一个冬天的魔鬼训练,大陆军在1778年春天走出福吉谷的时候已经脱胎换骨,变成一支纪律严明、战术娴熟的正规军队,不再是那帮一盘散沙的民兵乌合之众。
这一点在1778年6月的蒙茅斯之战中得到了实实在在的验证,这场仗是整场独立战争中规模最大的一场正面交锋,虽然最终双方打成平手,可大陆军在这场仗里展现出来的纪律和战术水平,同以前判若两军,令英军上下都为之折服。
这场熬过来的苦难某种程度上塑造了美国建国神话中一个十分重要的意象:真正的胜利从来都不是轻轻松松得来的,而是要在最黑暗的时刻熬过去,才能见到光。
这个冬天也不能不提一提这场战争中往往被历史轻轻带过的女性角色。
整场战争期间,数以千计的妇女跟随大陆军四处扎营,她们不是战斗人员,却负责煮饭、洗衣、护理伤兵,甚至在战场上帮忙搬运弹药。
这群随军妇女是维持军队运转的重要一环,没有她们,整支军队的后勤根本撑不下去。
后世流传着一个“莫莉·皮彻”的传奇故事,说一位随军妇女在蒙茅斯战场上看到自己丈夫倒下,就毅然接手操作大炮继续作战。
这个故事的真实性历史学家还有争议,可它某种程度上也反映出当时女性在战场周边扮演的角色,绝不止于后方支援那么简单。
而在思想层面,约翰·亚当斯的妻子阿比盖尔·亚当斯,在1776年写信给丈夫,提醒他在起草新国家的法律时记得女士们,不要把所有权利毫无限制地交给男人。
这句话在当时几乎没有引起任何回响,可两百多年后回望,反而显得格外有先见之明。
法国参战之后,英国的处境急转直下,事情还没完,1779年西班牙也加入了战团。
西班牙虽然没有同美国正式结盟,却向英国宣战,目的是夺回早年被英国占据的直布罗陀和佛罗里达,一雪当年被抢走这两块土地的旧恨。
一时之间,英国要同时应付北美战场、法国和西班牙在欧洲及加勒比海的军事压力,还要抽调重兵驻守直布罗陀,抵御西班牙和法国联手的长年围城,兵力分散得七零八落,再也没有能力集中全力对付北美殖民地。
英军高层调整战略,把重心转移到南方殖民地,他们判断,南方效忠英王的人比例远高于北方,如果能策反南方,逐个殖民地由南向北收复,胜算会大很多。
1778年底,英军攻陷佐治亚殖民地的萨凡纳;1780年5月,南卡罗来纳的重镇查尔斯顿失守,城里美军几乎全军投降,这是整场独立战争中美方损失最惨重的一场败仗。
眼见南方战线全面崩溃,英军以为大局已定,谁知他们很快就发现,南方内陆的局势远没有想象中乐观。
一群效忠独立事业的当地民兵转而打起游击战,白天隐入沼泽森林,夜晚就神出鬼没,偷袭英军补给线和小股部队,搞得英军疲于奔命。
其中一位游击队领袖弗朗西斯·马里恩出没无常,英军几次围捕都扑了空,就送了他一个绰号叫“沼泽之狐”,这个名字一直流传到今天。
英军原本的如意算盘,是占领主要城市之后,当地效忠派会自动挺身而出,配合英军巩固战果,可现实同预期落差极大。
许多口头上同情英王的居民其实是骑墙观望,不敢公开表态,他们心里很清楚,英军此刻虽然占了上风,却随时可能丢下他们撤走,一旦英军撤走,他们这帮公开表态的“叛国贼”,就会立刻被回来的爱国者民兵秋后算账。
事实上,南方的战事某种程度上根本算不上殖民地对抗英国正规军那么简单,而是一场货真价实的内战。
效忠派民兵同爱国者民兵之间的仇杀,往往比同英军正规军交战还要血腥,双方都做过屠杀已经缴械投降的对方战俘的事,邻里之间反目成仇,甚至有兄弟因为政治立场不同而自相残杀的惨剧。
这一层往往被简化的英美对抗叙事所掩盖的内部撕裂,其实才是这场革命中最真实、最残酷的一面。
1780年10月,一群南方民兵在国王山之战中全歼一支效忠派民兵部队,扭转了南方战局。
1781年1月,美军将领丹尼尔·摩根在考彭斯之战中,运用一套先诱敌深入、再两翼包抄的巧妙战术,几乎全歼一支英军精锐部队,堪称整场战争中最漂亮的一场战术胜利。
两个月之后,英军将领康沃利斯在吉尔福德县府之战中,虽然名义上打赢了美军,自己的部队却死伤惨重。
据说当时一位英国议员听到这场胜利的消息后忍不住感叹,如果再打几场这样的胜仗,英军在北美就没有兵可用了。
这一连串南方拉锯战,一步步把康沃利斯的部队消耗殆尽,逼他向北撤入弗吉尼亚,为最后决定命运的约克镇之战埋下伏笔。
讲到这里,必须说一说独立战争中最富戏剧性的一段插曲——本尼迪克特·阿诺德叛变事件。
阿诺德在战争初期是大陆军里公认最骁勇善战的将领之一,萨拉托加一役中他身先士卒、身受重伤,实际上是促成这场大捷的关键人物。
可当时的统帅盖茨为了争功,在战报里几乎没有提到阿诺德的贡献,这件事让阿诺德心里一直耿耿于怀。
阿诺德生活奢华又向来出手阔绰,欠下一身债,再加上后来娶了一位亲英的名门闺秀为妻,几方面因素叠加,让他对革命的忠诚逐渐动摇。
1780年,阿诺德获委任驻守哈得孙河上的西点要塞,这个要塞是连接南北战线的战略咽喉,一旦落入英军手中,整个革命就会被腰斩。
就是在这个位置上,阿诺德暗中同英军接触,密谋以叛国换取金钱和英军军官职位,打算把西点要塞的防务图纸交给英方,好让英军里应外合一举攻下要塞。
阿诺德闻讯,仅仅早追兵一步仓皇逃上一艘英军战舰,从此投效英方,反过来带兵攻打自己曾经并肩作战的手足。
安德烈少校就没有这么幸运,最终被军事法庭以间谍罪处以绞刑。阿诺德这个名字由此成了美国历史上叛徒的代名词。
他的故事也提醒后人,在这场轰轰烈烈的独立运动中,并不是人人都为了信仰和理想而战,权力、金钱和私怨,从来都是历史舞台上没有写在明面、却从未缺席的暗流。
阿诺德投效英方之后,还亲自带兵在弗吉尼亚和故乡康涅狄格发动突袭,攻打自己曾经的同胞,手段狠辣。
不过战争结束之后,阿诺德虽然逃过了绞刑,在英国的日子却并不好过。
英国人虽然给了他一笔赏金和军衔,骨子里却从来没有真正信任和尊重这个叛徒,他在英国郁郁不得志地度过余生,最终客死异乡,连英方阵营都没有真正接纳他。
反观兵败约克镇的康沃利斯,回到英国之后并没有因为这场败仗而声名扫地,反而还获委任做印度总督,主持殖民地改革,晚年官运亨通,同阿诺德晚景凄凉的下场形成鲜明对比。
说穿了,忠诚却打输一仗的将领,同背叛自己阵营的叛徒,在历史的评价里从来都不能相提并论。
1781年夏天,康沃利斯率领部队退入弗吉尼亚的约克镇,打算在这里依托英国海军的补给和接应,稳守待援。
华盛顿同法军统帅罗尚博伯爵商量之后,做出了整场战争中最大胆的一个决定:放弃原本围攻纽约的计划,率领美法联军千里迢迢从纽约地区秘密南下弗吉尼亚,谋求把康沃利斯的部队一举包围歼灭。
这个决定风险极大,一旦行踪败露,或者法国海军未能及时配合,整场行动随时可能满盘皆输。
为了掩人耳目,华盛顿在出发之前,特意在纽约对岸搭建了大批假营帐,还刻意散播消息,说联军即将进攻纽约,成功骗过了驻纽约的英军统帅克林顿。
等克林顿如梦初醒,发现华盛顿主力早已南下整整一个星期,为时已晚,就算想派兵驰援约克镇也已经追不上。
而促成这场行动成功的最关键一环,是法国海军将领德·格拉斯率领的舰队。
1781年9月,在切萨皮克湾海战中,法国舰队成功击退前来增援的英国海军,牢牢掌握了约克镇外海的制海权,等于把康沃利斯的退路和补给线彻底截断。
失去海路的康沃利斯,就像瓮中之鳖一样被美法联军团团包围在约克镇,眼睁睁看着援军近在咫尺,却始终无法登陆接应。
这一仗正好呼应了前面提过的海上力量因素,没有法国海军的参与,约克镇之战根本无从谈起。
围城战持续了整整三个星期,美法联军日夜炮轰约克镇,康沃利斯的防线逐步崩溃。
1781年10月19日,康沃利斯终于举白旗投降,整支七千多人的英军部队向美法联军缴械。
相传当天英军投降仪式上,军乐队奏起一首名叫《颠倒的世界》的乐曲,暗喻这场战争的结局,彻彻底底推翻了英国人原本坚信不疑的世界秩序——一支由没受过正规军事训练的殖民地民兵、同一帮化外之民组成的乌合之众,居然打赢了当时全世界最强大的军事帝国。
约克镇一役之后,虽然战争在其他地方还断断续续打了两年,英国国内的厌战情绪却已经到了顶点。消息传回伦敦,据说首相诺斯勋爵一听到约克镇战败的消息,就像中了几枪一样来回踱步,嘴里不断重复着“天啊,一切都完了”。
1782年,主张强硬镇压的诺斯勋爵内阁倒台,新政府随即同美方展开和谈。
整场战争打了足足八年,美方保守估计有两万五千人死亡,以当时殖民地约二百五十万人口计算,死亡比例在美国历史上所有战争中,仅次于日后的南北战争。
1783年9月3日,英美双方在巴黎正式签订条约,英国承认美国独立,双方划定了新生国家的边界,大致以密西西比河为西界。
根据1778年法美同盟条约的条款,双方本来约定,任何一方都不能在未经对方同意的情况下同英国单独媾和。
但值得一提的是,在巴黎和谈过程中,美方代表团其实曾经一度甩开法国,直接同英方秘密接触,谈判出对美国最有利的条款。
法国原本希望约束美国的西部边界,不想美国坐大,可富兰克林、约翰·亚当斯和约翰·杰伊这三位美方代表看穿了法国的盘算,索性绕过盟友同英方达成协议,一举拿到密西西比河以东的辽阔土地。
这一手瞒着盟友的操作,在外交史上传为经典,也再一次印证了,即便是并肩作战的盟友之间,各自的国家利益也永远走在表面的情谊前面。
同年11月,最后一批英军撤离纽约,这场持续了八年的战争终于画上句号。
不过整场独立战争中最让后世津津乐道的一幕,其实是战争结束之后才发生的事。
1783年12月,华盛顿做了一件当时全世界都意想不到的事:他主动向大陆会议交还军权,功成身退,返回弗吉尼亚的弗农山庄归隐田园。
当时华盛顿手握全国唯一一支正规军队的指挥权,声望如日中天,他完全有条件称王,甚至有不少军官和部下私底下怂恿他趁势黄袍加身、登基为王,可华盛顿断然拒绝了这个选项。
相传英王乔治三世听说华盛顿真的放弃权力、退隐归田之后,忍不住感叹,如果这件事是真的,那他就是全世界最伟大的人。
这种功成不居、主动交还权力的气度,在人类历史上其实极为罕见。
后世历史学家经常把他同古罗马的辛辛纳图斯相提并论,那位罗马将军在国家危难之际受命,一旦危机解除就立即卸甲归田,绝不贪恋权位。
华盛顿这个决定某种意义上比他在战场上打赢的任何一场仗都更加重要,它奠定了美国此后行政权力和平交接的传统,让这场革命最终没有重蹈历史上无数革命的覆辙——推翻一个暴君,却换来另一个更加贪婪的独裁者。
不过战争结束、独立到手,并不代表从此一帆风顺。
战争期间用来维系十三块殖民地的《邦联条例》,本质上只是一份松散的盟约,中央政府没有权力直接征税,甚至没有一支常备军,凡事都要靠十三个州各自配合,效率极低。
战后的美国百废待兴,欠下大量战争债务,中央政府却没有实际能力偿还,货币混乱、经济萧条,各州之间为了关税和边界问题争执不断。
1786年,马萨诸塞爆发了一场由退伍军人丹尼尔·谢斯领头的农民起义,史称谢斯起义。
一群因为还不起债、随时会被没收田产的退伍老兵,武装冲击法院和军械库,中央政府因为没权没军,几乎无力应对,最后只能靠马萨诸塞自行筹钱平乱。
这场起义虽然很快被镇压,却彻底暴露了《邦联条例》的致命缺陷,间接促成了1787年的费城制宪会议。
当年一帮曾经并肩作战的开国元勋再次齐聚费城,这一次他们要制定一部真正有力、能让这个新生国家长治久安的宪法。
可是一场革命的胜利,从来都不是人人平等地雨露均沾。
战争结束之后,大约有几万到十几万效忠英王的效忠派,被迫离开经营了几代人的家园,仓皇逃往加拿大、英国本土甚至加勒比海的殖民地。
他们在北美的田产和财物,绝大部分都被新生的美国政府没收充公。
这帮人在美国主流的建国叙事里几乎没有留下任何位置,历史从来都是由赢家书写的,而输家的故事往往就这样被人遗忘在角落。
战争期间,大部分印第安部落其实选择了支持英国,这并不是因为对英王有多大的忠诚,而是因为他们敏锐地意识到,相比远在天边、管制相对松散的英国,近在咫尺、不断向西扩张的殖民地移民,才是真正的心腹大患。
事实证明他们的判断完全正确,可这场豪赌最终还是输了。
英国战败之后,再也没有能力保护这帮原住民盟友;独立之后的美国,反而以更加迅猛的速度,向西部印第安人的土地不断蚕食扩张,这帮原本试图自保的部落,最终仍然逃不过被驱逐和边缘化的命运。
说到原住民部落的选择,也并非铁板一块,就像易洛魁联盟本身是由六个部落组成的松散同盟,战争爆发之后,联盟内部为了应该支持哪一方,罕见地出现了分裂:大部分部落选择了英国,但其中的奥奈达部落反而选择支持殖民地,甚至在福吉谷最艰难的那段日子,还送过粮食接济挨饿受冻的大陆军。
这场仗某种程度上也变成了一场易洛魁联盟的内战,几百年的部落同盟情谊,因为这场殖民地的冲突一夜之间土崩瓦解。
美军深入易洛魁联盟的领地,把数十个支持英国的村庄付之一炬,摧毁大片农田和粮仓,务求彻底瓦解这帮部落的抵抗能力和过冬储备。
这场远征造成的破坏极其深远,此后很多年,当地原住民部落都没能完全恢复元气,也成为日后美国政府对待原住民部落的一个不祥预兆。
至于黑人奴隶的处境就更加凸显了这场自由之战骨子里的矛盾,战争爆发初期,弗吉尼亚的英王总督邓莫尔勋爵曾颁布公告,宣布任何逃离叛乱种植园主、投效英军的奴隶都可以获得自由身,结果吸引了成千上万名黑人奴隶冒死出逃、加入英军阵营,希望借助这场战争为自己争取实实在在的人身自由。
对这帮人来说,真正的自由反而要在英军英王的阵营里才找得到。
而那帮高喊人人生而平等的爱国者,他们庄园里的奴隶制度非但没有因为独立战争而有丝毫动摇,反而在之后整整一个世纪里继续变本加厉,一直延续到最终引爆美国内战为止。
不过说到黑人在这场战争中的角色也不能一概而论,在英军阵营之外,也有不少黑人选择加入大陆军阵营作战,罗得岛殖民地就曾组建过一支主要由黑人士兵组成的部队,其中不少人本身是奴隶,因为参军而获得自由的承诺。
这帮黑人士兵在战场上表现英勇,可战争结束之后,他们当中很多人的自由承诺最终都没有完全兑现,命运依然坎坷。
再说说法国,法国倾尽国库支持美国独立,一雪七年战争之耻,表面上看是一场漂亮的复仇,可这场战争的巨额军费让法国本就摇摇欲坠的财政彻底跌入深渊。
短短六年之后的1789年,法国自己也爆发了大革命,而这场革命的其中一条导火线正是国库空虚、税制不公,同当年北美殖民地爆发的问题何其相似。
独立战争结束之后,这帮曾经并肩作战的人,各自的命运也截然不同。
华盛顿在1789年众望所归,出任美国第一任总统;杰斐逊后来也做了第三任总统;富兰克林回国后没过多久便与世长辞,可他在巴黎的外交手腕早已经名留青史;而华盛顿身边一位年轻的军事助理亚历山大·汉密尔顿,日后成了美国首任财政部长,一手打造了新生国家的金融体系。
回过头看整场美国独立战争,这场战争里有真心为理想抛头颅洒热血的爱国者,也有为了保住既得利益而选择效忠英王的保王党;有为了国家大义无私奉献的将领,也有像阿诺德那样为了私利叛变投敌的背叛者;有法国基于地缘政治利益出兵相助的现实盘算,也有黑人奴隶、原住民部落各自为了生存押上全部身家性命的豪赌。
所谓的独立精神,从来都不是一句简单的口号就能概括的,它背后是无数普通人在乱世里各自的算计、挣扎,以及赌上身家性命的选择。
而历史最终会怎样记载这场战争某种程度上其实早就注定了:赢家的故事会被教科书写成英雄史诗,代代传颂;输家的故事就只能在角落里静静等待,等着人重新发掘。
成王败寇,从来都是人类历史里循环了千百次的一条铁律。
1776年那帮在费城签署《独立宣言》的人,赌的是一条不归路,如果输了,他们每一个人都会被扣上叛国的罪名、抄家灭族;赢了,他们就会被后世尊称为国父、名留青史,而这一回他们赌赢了。
至于那帮同样赌上身家性命,却选错了阵营的效忠派、原住民,以及依然锁在锁链之下的奴隶,他们的名字就只能静静留在历史的注脚里,等着后人偶然翻开这一页,才会想起原来这场轰轰烈烈的独立战争,从来都不止一种活法,也从来都不止一种代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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