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6年,豫东平原的麦收时节。
蝉鸣撕扯着滚烫的空气,日头毒得像要把地皮烤出油来。田里的麦子黄透了,沉甸甸的穗子压弯了秆,风一吹,就是一片哗啦啦的金浪。
我那年十九岁,刚高考落榜。不是没使劲,是临考前半个月,我爹在砖窑上干活砸断了腿,家里一下子塌了天。我白天伺候爹,晚上复习,眼睛熬得通红,上了考场手直哆嗦,结果可想而知。
名落孙山后,我没再提复习的事。家里欠了一屁股债,爹的腿还得养,弟弟妹妹都在上学,我作为长子,只能把书包搁下,扛起锄头。
村长叫李德福,四十出头,是个精瘦的汉子,走路带风,在十里八乡说话都好使。他家地多,五个孩子,最大的女儿巧云刚满十八,下面还有三个弟弟妹妹。每到收麦季,他家总是最忙最乱的一户。
那天傍晚,我刚从自家地里回来,肩上还扛着锄头,李村长就在村口堵住了我。
“建国,明天帮我个忙,去地里割麦子。”他递过来一根烟,自己先点上,深吸一口,“工钱按最高的算,一天一块五,管三顿饭。”
一块五,在86年的农村,算是不低的日结工钱了。我爹的药钱还没着落,我点点头:“行,几点去?”
“四点。趁凉快多干点。”他拍拍我肩膀,“你小子实诚,我信得过你。”
第二天凌晨四点,天还黑着,我就扛着磨得锃亮的镰刀出了门。李村长家在村东头,院子里已经亮了灯,传来磨刀声和女人压低嗓门的吆喝声。
巧云在灶台边烧火,火光映着她侧脸,红扑扑的。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袖子挽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见我进来,她抬头看了一眼,没说话,又低头往灶里添了一把麦秸。
“吃饭。”李村长从屋里出来,端着两碗红薯粥,一碗递给我,一碗自己呼噜呼噜喝了。
早饭很简单,红薯粥就咸菜,还有几个玉米面窝头。我蹲在院里的磨盘边,几口扒完,胃里有了底。
天刚蒙蒙亮,我们一行人——李村长、他老婆张秀兰、巧云、我,还有两个邻村雇来的短工——浩浩荡荡下了地。
麦田一眼望不到头,金黄的麦穗在晨风里摇着。我弯下腰,左手拢住一把麦秆,右手镰刀贴着地皮一拉,“唰”的一声,麦子应声而倒。这活儿没巧劲,全凭腰力和耐力。割了一垄,腰就酸得直不起来,汗水顺着额头流进眼睛里,蛰得生疼。
巧云跟在我旁边一垄,她割得比我快,动作利索,麦茬留得整齐。她偶尔抬头看我一眼,见我落后了,也不催,只是把自己那垄往前赶,替我分担点。
“歇会儿。”日头升到头顶时,李村长喊了一声。
大家直起腰,有的坐在田埂上,有的直接躺在麦垛的阴凉里。张秀兰从竹篮里拿出几个咸鸭蛋和一壶凉白开,分给大家。
我靠在麦垛上,仰头喝水。水是从压水井里刚压出来的,带着一股铁锈味,但凉丝丝的,灌进嗓子眼,舒服得让人想叹气。
“建国,你那块地收得咋样了?”李村长问。
“快了,再有两天就完。”我说。
他点点头:“今年麦子成色好,能卖个好价钱。”说着,他看了巧云一眼,“巧云,你跟建国差不多大,人家都下地干活了,你在家别光知道偷懒。”
巧云低着头,拿麦秸编着小辫子,没吭声。
张秀兰接话:“巧云哪天不是天不亮就起来?你当人家跟你似的,当个村长就了不起了?”
李村长哼了一声,不说话了。
下午的日头更毒,晒得人头皮发麻。我割到最后几垄时,腰已经疼得直不起来了,每弯一次腰都像是在跟自己的骨头较劲。巧云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我那垄,默默地帮我割起来。
“不用。”我拦她。
“少废话。”她白了我一眼,“你割了一上午了,让我帮你点。”
她的动作很快,镰刀在麦秆间飞舞,不一会儿就把我远远甩在了后面。我看着她被汗水浸透的后背,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傍晚收工时,我们拉了满满三架子车的麦子回村。路上,李村长说:“今晚都睡在仓库里,看着麦子,别让人偷了。”
仓库在村西头打谷场边上,一间半塌不塌的土坯房,平时堆农具和粮食。李村长让人打扫了一下,铺了几领苇席,又搬来几床被子。
吃罢晚饭,月亮升起来了,银盘似的挂在天上。打谷场上堆满了新收的麦子,空气里弥漫着麦香和干草的气息。
短工们躺下就打起了呼噜。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腰疼得像断了一样。我爬起来,走到门外,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
月光下,打谷场像铺了一层银霜。麦垛的影子拉得老长,风一吹,沙沙作响。
身后有脚步声,我回头,看见巧云端着一盆水走过来。
“擦擦。”她把水盆放在我脚边,转身要走。
“巧云。”我叫住她。
她站住,没回头。
“今天……谢谢你。”
她摆摆手,走了。月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细长细长的。
我拿毛巾蘸着凉水擦了擦脸和胳膊,凉意顺着皮肤渗进去,舒服多了。回到屋里,短工们的呼噜声此起彼伏。我躺在苇席上,闻着麦草的清香,慢慢有了睡意。
迷迷糊糊中,我听见门响。有人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在我身边躺下了。我以为是短工起夜回来,没在意,翻了个身继续睡。
不知过了多久,我忽然觉得身边有动静。有人翻了个身,胳膊碰到了我的胳膊。我迷迷糊糊睁开眼,借着月光一看,躺在我身边的不是短工,是巧云。
我吓了一跳,一下子清醒了。
她背对着我,身体蜷缩着,肩膀微微发抖。我听见她小声说:“怕你睡不好。”
我的心跳一下子漏了半拍。
月光从窗户的破洞里照进来,正好落在她后颈上。那块皮肤白得晃眼,和晒黑的脸形成鲜明对比。她的头发散着,有几缕贴在汗湿的脖子上。
我不敢动,大气都不敢出。脑子里嗡嗡的,像有一千只蜜蜂在飞。
她怎么来了?为什么躺在我身边?那句“怕你睡不好”是什么意思?
我慢慢转过身,面对着她。她的后背贴着我的胸口,中间隔着两层薄薄的衣衫。我能感觉到她身体的温度,能听见她轻轻的呼吸声。
“巧云。”我小声叫她。
她没应,但身体更紧地蜷缩起来。
我犹豫了很久,终于伸出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肩膀。她猛地一颤,但没有躲开。我的手停在她肩上,不知道该拿开还是该继续。
“你冷吗?”我问。
“不冷。”她的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那你怎么……”
“我妈让我来的。”她说,“她说你今天累坏了,让我给你揉揉腰。”
我愣住了。揉腰?睡在一个男人旁边揉腰?张秀兰是这么开通的人?
“你妈……让你来的?”
“嗯。”她翻过身,面对着我。月光下,她的眼睛亮晶晶的,像两颗黑葡萄。“她说你爹腿断了,家里困难,让我……让我对你好点。”
我看着她的眼睛,那里面有一种超越年龄的坚定和温柔。十九岁的姑娘,眼神里却有着成年人才有的沉静。
“巧云,你别听你妈的。”我低声说,“你还小,不能这么随便。”
“我不是随便。”她咬着嘴唇,“我看见你割麦子的时候,腰都直不起来了,心里难受。”
这句话像一根针,扎进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我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睡着了。然后我听见她又说:“建国哥,我喜欢你。”
这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像一块石头砸进我心湖里,激起巨大的涟漪。
我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高考落榜,家里负债,爹腿断了,我拿什么去回应一个十八岁姑娘的喜欢?
“你别说话。”她伸出手指,轻轻按在我嘴唇上,“你不用说,我知道你想说什么。我不怕穷,不怕苦,就怕你不要我。”
我的眼眶一下子湿了。
那天夜里,我们就那样躺着,面对面,呼吸相闻。谁也没有再进一步,但谁也没有退后。月光一寸一寸地移动,从她脸上移到她胸口,又移到她手上。我握着她的手,她的手很小,骨节分明,掌心有厚厚的茧子——那是常年干农活磨出来的。
天快亮时,她悄悄起身,理了理头发,回头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
我看着她消失在晨雾里,心里空落落的,又满满的。
接下来的几天,收麦进入了最紧张的阶段。巧云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该干活干活,该吃饭吃饭。只是偶尔,在没人注意的时候,她会偷偷看我一眼,眼神里藏着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的秘密。
李村长看出了端倪。
那天中午,我们在地里吃饭,巧云递给我一个咸鸭蛋,李村长的筷子“啪”地拍在碗沿上。
“巧云,去那边给你妈送水。”
巧云低着头走了。李村长盯着我,眼神像刀子一样。
“建国,你是个好娃。”他说,“但你跟巧云不合适。”
我握着筷子的手紧了紧:“叔,我没想啥。”
“没想啥最好。”他压低声音,“我家巧云,我要给她找个好人家。你爹腿断了,家里欠一屁股债,你拿什么养她?”
这些话像鞭子一样抽在我脸上。我知道他说的是实话,但实话最伤人。
“叔,我会努力的。”我说。
“努力?”他冷笑,“努力能当饭吃?你看看你,十九了,连个正经营生都没有。巧云要是跟了你,以后有苦头吃。”
我没再说话。他说得对,我无话可说。
晚上回到仓库,短工们照例倒头就睡。我躺在苇席上,盯着屋顶的破洞发呆。月亮升起来了,和那天晚上一样圆,一样亮。
门响了。我以为是巧云,心跳加速。但进来的不是巧云,是张秀兰。
她端着一盆热水,放在我面前。
“洗洗脚,解乏。”她说。
我坐起来,把脚伸进盆里。热水烫得舒服,一天的疲惫好像都被泡软了。
张秀兰坐在门槛上,点了一根烟。她不常抽烟,只在心烦的时候抽。
“建国,你是个好娃。”她说,“我看着你长大,知道你实诚、肯干、有良心。”
我低着头,没敢接话。
“巧云那丫头,从小就有主意。”她吐出一口烟,“她跟我说了,喜欢你。”
我猛地抬头看她。
“你别慌。”她摆摆手,“我不反对。但你也得让我看到点希望,对吧?”
“婶子,我……”
“你听我说完。”她掐灭烟,看着我,“巧云她爸不同意。他这人,面子上挂不住。觉得巧云要是嫁给你,别人会说闲话,说他李德福的女儿嫁了个穷小子。”
“我知道。”我低下头。
“但巧云认死理。她说你要是不娶她,她就不嫁人了。”张秀兰叹了口气,“我这当娘的,心疼闺女,但也得为她打算。你给婶子一句话,你打算怎么办?”
我看着盆里的热水,热气袅袅上升。我想起爹躺在床上,腿上打着石膏,眼神里全是愧疚和绝望。想起弟弟妹妹还在上学,学费还没着落。想起巧云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那句“我喜欢你”。
“婶子,给我一年时间。”我说,“一年之内,我一定挣到钱,让叔看得起我。”
张秀兰看着我,看了很久。然后她点点头:“行。一年。一年之后,你要是拿不出个样子来,就别怪婶子不客气。”
那天之后,巧云被她爹看得更紧了。李村长不让她再去仓库,也不让她跟我单独说话。收麦结束后,我回了自家地里,继续干活。
日子一天天过去,麦子收完了,玉米种下了,天一天天热起来。我每天除了干农活,就是想办法挣钱。我跟着村里的人去镇上的砖窑上干活,一天能挣两块钱。我把钱一分一分攒起来,想着一年后怎么去李村长家提亲。
巧云偶尔会托人给我带个纸条,上面写着短短几个字:“等我”“别放弃”“我想你”。我把这些纸条藏在枕头底下,每晚睡前看一遍。
七月中旬,一场暴雨冲垮了砖窑的土墙,砖窑停工了。我没了活干,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就在这时候,镇上供销社招临时工,我去报了名,被录用了。工作是往各村里送农资——化肥、农药、种子。我蹬着三轮车,每天跑几十里路,晒得跟黑炭似的。但一个月能挣四十多块钱,比砖窑强多了。
我给巧云写了一封信,告诉她我在供销社上班了,让她放心。信是托她弟弟偷偷带的。过了几天,她弟弟给我带回了一张纸条:“我爹松口了,说让你过年去家里坐坐。”
我拿着纸条,蹲在供销社后院,笑出了眼泪。
日子有了盼头,干起活来都有劲。我蹬着三轮车跑遍了周围十几个村子,跟各村的人都混熟了。有人夸我勤快,有人说我实诚,还有人给我介绍对象,我都说“有了”。
转眼到了秋天。玉米收了,种上了冬小麦。天渐渐凉了,供销社的活也少了。我算了算,从收麦到现在,我攒了将近两百块钱。这在86年的农村,算是一笔不小的数目了。
十月底的一天,我正在供销社整理货架,主任叫我:“建国,有个事跟你商量。县里要搞农资展销会,缺个搬运工,你去不去?一天五块钱,管饭。”
五块钱一天,这可是好差事。我二话没说就答应了。
展销会在县城办,为期三天。我跟着供销社的货车去了县城,在县招待所门口卸货。干完活,我在县城转了转。县城不大,一条主街,两边是百货商店、饭馆、理发店。我在一个卖布料的柜台前停住了。
柜台里挂着各色花布,红的、绿的、碎花的。我想起巧云身上那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心里一动。我挑了一块碎花布,是那种淡粉色底子上印着小白花的,摸起来软和和的。我问了价钱,八块五。我咬咬牙,买了。
回村的路上,我抱着那块布,心里像揣了只兔子。这是我第一次给巧云买东西,不知道她会不会喜欢。
到家后,我把布藏在柜子里,等着过年去她家。
可还没等到过年,出事了。
十一月中旬,李村长家闹了一场大风波。
起因是邻村一个姓王的包工头,托媒人来给巧云说亲。那包工头二十八岁,离过婚,但手里有钱,说要出八百块彩礼。八百块,在86年,能盖三间大瓦房。
李村长动心了。
张秀兰不同意,跟李村长大吵了一架。李村长说:“你懂个屁!八百块,咱家那债一下子就还清了。巧云嫁过去,顿顿吃白面,穿新衣裳,比跟着那个穷小子强一百倍!”
张秀兰说:“巧云不同意,你逼她干啥?”
“不同意也得同意!我是一家之主,我说了算!”
巧云把自己关在屋里,不吃不喝。李村长砸开门,把媒人送来的两包点心扔在巧云面前:“吃!吃饱了想清楚!人家王老板说了,过了年就来下聘!”
巧云抓起点心,摔在地上:“我不嫁!死都不嫁!”
李村长扬手要打,被张秀兰拦住了。
这事很快传遍了全村。我听到消息时,正在地里浇麦子。水从水渠里流进麦田,哗哗的,我听着却像是一记记耳光。
我扔下铁锹,跑到李村长家。院子里静悄悄的,门虚掩着。我推门进去,看见巧云坐在堂屋门槛上,眼睛肿得像桃子。
“巧云。”我叫她。
她抬头看我,眼泪又下来了。
“你别哭。”我蹲下来,握住她的手,“我不会让你嫁给别人。”
“我爹铁了心了。”她抽泣着,“他说你要是拿不出八百块,就别想娶我。”
八百块。我攒了一百多,还差六百多。上哪儿弄去?
我站起来,走到堂屋门口,对着屋里说:“叔,婶子,我跟巧云的事,你们也知道。我建国虽然穷,但有一颗心。给我时间,我一定让巧云过上好日子。”
李村长在屋里闷声说:“建国,你别怪叔狠心。叔也是为巧云好。你看王老板,有房有车,手里有现钱。你呢?你拿什么跟人家比?”
“钱我能挣。”我说,“给我一年,不,半年。半年之内,我挣不到八百块,我自动退出。”
“半年?”李村长冷笑,“你当钱是大风刮来的?半年,你上哪儿弄八百块去?”
“我去打工。”我说,“镇上砖窑开了,一天两块五。我再兼一份活,半年怎么也能挣到。”
“六百多块,你得当牛做马干大半年!”李村长说,“就算你挣到了,那也是你血汗钱,花在彩礼上,你拿什么过日子?”
我哑口无言。他说得对,就算我挣到了八百块,也是倾家荡产,往后日子怎么过?
“叔,那你说怎么办?”我问。
李村长沉默了很久,说:“这样吧。彩礼我不要你的。但你要是真心想娶巧云,就入赘到我家来。我家五个孩子,三个儿子还小,以后家里这一摊子,你得帮我撑起来。”
入赘。这两个字像一块石头砸在我胸口。
在农村,入赘是男人最没面子的事。上门女婿,被人看不起,连孩子都得跟女方姓。我爹要是知道了,非得气死不可。
我回头看巧云。她咬着嘴唇,眼泪在眼眶里打转,轻轻摇了摇头。
她不想让我入赘。她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叔,入赘的事,容我想想。”我说。
“行,给你三天。”李村长说,“三天之后,给我个准话。”
我走出李村长家,天已经黑了。十一月的夜风刮在脸上,刀子一样。我裹紧棉袄,沿着村道往家走。路过打谷场时,我站住了。
仓库的门半开着,黑洞洞的。我想起那个夜晚,月光、麦香、她蜷缩的身体,和那句“怕你睡不好”。
我蹲在打谷场边上,点了一根烟。火光一明一暗,映着我愁苦的脸。
入赘,还是放弃?
我爹只有我一个儿子。我要是入赘了,爹的脸往哪儿搁?村里人背后怎么戳他脊梁骨?可要是不入赘,李村长不会松口,巧云就得嫁给那个包工头。
我抽完一根烟,又点了一根。烟抽完了,心里的结还是没解开。
第二天一早,我去砖窑上了工。干活的时候,我一直在想这件事。砖坯从窑里搬出来,一块二十斤,我搬了一上午,胳膊都肿了。但身体越累,脑子反而越清醒。
中午歇息时,我坐在砖堆上啃冷窝头。隔壁窑的刘叔走过来,递给我一根烟。
“建国,听说你跟巧云的事了。”他说。
我苦笑:“叔都知道了。”
“李德福这人,面子上过不去。”刘叔吐出一口烟,“其实他不是真想让巧云嫁那个包工头。他就是想逼你一把,看你到底有没有决心。”
“那入赘的事……”
“入赘是气话。”刘叔说,“你没看巧云她娘啥态度?张秀兰要是真同意入赘,早跟你明说了。她就是想让你自己拿主意。”
我愣住了。气话?逼我?
“那我该怎么办?”
刘叔拍拍我肩膀:“小伙子,真心喜欢人家闺女,就拿出点样子来。钱能挣,面子能挣,但人心要是凉了,就再也捂不热了。”
下午收工后,我没回家,直接去了李村长家。
张秀兰在院子里喂鸡,见我来了,放下手里的簸箕:“建国来了?”
“婶子,我想见巧云。”
她看了我一眼,没说话,转身朝屋里喊:“巧云,有人找。”
巧云从屋里出来,眼睛还是肿的。她看了我一眼,又低下头。
“你俩去仓库说吧。”张秀兰说,“我跟你叔去地里了。”
院子里只剩下我们两个人。巧云跟着我,一前一后走到打谷场。仓库的门开着,里面还是老样子,苇席、农具、几袋粮食。
我们坐在苇席上,面对面。
“建国哥,你别为难。”巧云先开口了,“我爹就是吓唬你。他其实……其实心里也舍不得我嫁那么远。”
“我知道。”我说,“巧云,我问你一句话。你愿不愿意跟我走?”
她愣住了:“走?去哪儿?”
“去县城。或者去更远的地方。我们打工,自己挣钱,自己过日子。不靠你爹,也不靠我家。”
她眼睛一下子亮了,但很快又暗下去:“那我爹娘怎么办?我弟弟妹妹还小……”
“我们可以回来。”我说,“等挣了钱,回来盖房子,接他们一起住。但眼下,我们得先走出去。”
巧云低下头,手指绞着衣角。过了很久,她抬起头,眼睛里有泪光,但嘴角却带着笑:“好。我跟你去。”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里,跟我爹说了这件事。
爹躺在炕上,腿上的石膏已经拆了,但走路还是一瘸一拐的。他听完我的话,沉默了很久。
“爹,我知道您不同意。”我说,“但我是真心喜欢巧云,巧云也真心喜欢我。我们不想就这么散了。”
“入赘的事,你别听李德福的。”爹说,“咱家再穷,也不能让人家说闲话。”
“我不入赘。”我说,“我跟巧云商量好了,过了年,我们去县城打工。先挣了钱,再回来成亲。”
爹看着我,眼神里有欣慰,也有担忧:“你才十九,巧云才十八。你们知道外面的世界有多难吗?”
“不知道。”我老实说,“但总得试试。”
爹叹了口气,从枕头底下摸出一个布包,打开,里面是几十块钱。“这是我攒的。你拿着,当盘缠。”
我鼻子一酸:“爹,您留着买药……”
“拿着!”爹把钱塞进我手里,“男儿志在四方。爹这辈子,就困在这几亩地里了。你不一样,你念过书,脑子活。出去闯闯,别回来了。”
我攥着那几十块钱,眼泪掉下来。
过了年,正月初六。天还冷着,地里的麦苗刚返青。我背着铺盖卷,巧云提着一个蓝布包袱,在村口等长途汽车。
张秀兰偷偷塞给巧云五十块钱,红着眼圈说:“到了地方,记得写信。”
李村长没来送。但汽车开动的时候,我看见他站在自家院墙上,朝这边望了一眼。
汽车颠簸在土路上,扬起一片黄尘。我看着窗外熟悉的村庄越来越远,心里既忐忑又兴奋。巧云靠在我肩膀上,手紧紧攥着我的手。
县城比我们镇大得多,也比镇上热闹。我们下了车,站在汽车站门口,看着来来往往的人群和车辆,一时不知道该往哪儿走。
我先在一家饭馆找了份活,刷碗、择菜、跑堂,一个月三十块钱,管吃住。巧云在旁边一家裁缝铺当学徒,不挣钱,但管饭,还能学手艺。
我们租了一间小平房,在城郊的棚户区。房子很小,一张床、一个煤炉、一张桌子,就塞满了。但这是我们自己的家。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我每天凌晨四点起床,去饭馆帮厨,一直干到晚上九十点。巧云在裁缝铺从早坐到晚,踩缝纫机踩得脚都肿了。晚上回到小屋,我们累得话都不想说,倒头就睡。
但再累,心里也是甜的。
三月底的一天,我正在饭馆切菜,老板娘叫我:“建国,有个事跟你商量。我有个亲戚在市里开饭店,缺个帮厨,你去不去?一个月六十,管吃住。”
六十块!我眼睛一亮。但市里离县城远,巧云怎么办?
“我得跟我对象商量一下。”我说。
晚上,我跟巧云说了这事。她想了想,说:“去吧。多挣点钱,咱早点回去。”
“那你一个人在这儿……”
“我能行。”她笑着说,“我手艺学得差不多了,过俩月就能出师。到时候我也能挣钱了。”
第二天,我收拾铺盖,去了市里。
市里比县城大得多,马路宽,楼房高,街上都是穿得光鲜亮丽的人。饭店在市中心,叫“迎宾楼”,三层楼,挺气派。我去了才知道,所谓帮厨,其实就是什么都干——切菜、配菜、杀鱼、刷锅,甚至还要给老板家打扫卫生。
老板姓赵,四十多岁,是个精明人。他对我不错,看我勤快,时不时赏根烟抽。但活确实重,每天干十几个小时,腰又疼起来了。
我想起那个麦收的夜晚,巧云说“怕你睡不好”。那时候腰疼,身边有她,好像就没那么疼了。现在身边没人,疼得钻心。
我咬牙撑着。每个月发了工资,我留十块零花,剩下的全寄给巧云。信里,我写些市里的见闻,说街上有红绿灯,有公共汽车,还有卖冰棍的。巧云回信说,她出师了,裁缝铺老板娘留她当正式工,一个月二十五块。她还说,她学会了做裙子,等我回去,给我做一条。
二十五块,加上我六十,一个月八十五。这在86年,算是不错的收入了。
日子一天天过去,春去夏来。六月份,我接到巧云的信,说她怀孕了。
我拿着信,手抖得厉害。又惊又喜,又慌又怕。喜的是要做爹了,慌的是我们还没成亲,孩子生下来算什么?
我请假回了县城。巧云瘦了一圈,脸色不太好。她靠在我怀里,说:“建国哥,我们回去吧。回家把孩子生了。”
“回去?你爹那边……”
“我爹那边,我去说。”她摸着肚子,眼神坚定,“这是他的外孙,他能不要?”
我们买了长途汽车票,回了村。
李村长看见巧云挺着肚子回来,脸黑得像锅底。张秀兰又哭又骂,骂巧云不懂事,骂我坑了她闺女。但骂归骂,该照顾还是照顾。她炖了鸡汤,逼着巧云喝下去。
我爹看见我回来,又看见巧云的样子,啥也没说,转身去镇上割了两斤肉,打了酒。
村里人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有人说我拐跑了人家闺女,有人说巧云不自爱,还有人等着看笑话。
我低着头,不理会那些闲言碎语。我在家附近开了块菜地,种了西红柿、黄瓜、豆角。又跟刘叔学了泥瓦匠的手艺。巧云在村里给人做衣裳,手艺好,活儿不断。
九月初三,巧云生了,是个丫头。李村长黑着脸在产房外抽了半包烟,最后还是进去了。出来时,他抱着外孙女,脸上的皱纹都舒展开了。
“叫爷爷。”他对着孩子说,孩子哇哇哭,他乐得合不拢嘴。
孩子取名李梦(随了李姓,这是李村长最后的坚持),小名丫丫。有了孩子,日子好像一下子踏实了。我跟着刘叔干泥瓦活,一天能挣五块钱。巧云在家带孩子、做衣裳。我爹帮着带孩子,腿也慢慢好起来了。
日子虽然还是紧,但一家人和和睦睦的,比啥都强。
丫丫一岁那年,我用攒的钱,在村东头盖了三间砖瓦房。上梁那天,李村长来了,带着一挂鞭炮。他亲手把鞭炮挂在梁上,点燃,噼里啪啦响了一地红纸。
“好小子。”他拍拍我肩膀,“没让我失望。”
我笑了。
房子盖好后,我们搬了进去。新家亮堂堂的,巧云把窗户擦得锃亮。晚上,我们躺在床上,丫丫睡在旁边的小床上,打着小呼噜。
“建国哥。”巧云小声叫我。
“嗯?”
“你还记得那年收麦子吗?”
“记得。”
“那天晚上,我其实不是我妈让我去的。”她转过身,看着我,“是我自己想去的。”
我愣住了。
“我看见你割麦子,腰都直不起来了,心里难受。”她说,“我想陪着你。”
我伸手把她搂进怀里。她的身体温暖而柔软,和那个夜晚一样。
“巧云,谢谢你。”我说。
“谢啥。”她在我怀里蹭了蹭,“我这辈子,最对的一件事,就是跟了你。”
窗外,月光洒进来,照在我们身上。和那个夜晚一样,银盘似的月亮,照着打谷场,照着仓库,照着两个年轻人的梦。
如今,丫丫已经上小学了,成绩很好。巧云在镇上开了个裁缝店,生意不错。我成了村里小有名气的泥瓦匠,带着几个徒弟。我爹的腿彻底好了,每天在院子里晒太阳、逗鸟。李村长退了下来,接替他的是个年轻人,但他还是闲不住,天天在村里转悠。
有时候,收麦的季节,我会帮着巧云家收麦子。我们弯着腰,镰刀在麦秆间飞舞,汗水滴进土里。累了,就坐在田埂上喝水。巧云递给我毛巾,我擦擦脸,看见她鬓角已经有了几根白发。
“老了。”她说。
“不老。”我说,“你永远是我那个怕我睡不好的巧云。”
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像菊花一样绽开。
麦浪滚滚,一如当年。只是我们都不再是十九岁的少年了。但有些东西,和那个夜晚一样,没变过。
比如月光。
比如麦香。
比如身边这个人。
比如那句轻轻的、只有我们两个人听见的话——
“怕你睡不好。”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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