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伴走后的第八个月,我在客厅坐了一整夜。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大,演的什么我一点都不知道。遥控器搁在茶几上,我够不着,也懒得够。屋里亮着灯,沙发旁边那把椅子空着,椅背上还搭着她最后那条灰围巾,我没收,也收不动。
我今年七十一,退休前是机床厂的技术科主任,退休后干了十年社区维修志愿者。我这辈子没怕过什么,年轻时下乡修水利,手冻得连筷子都握不住,我都没怕过。但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怕了。
不是怕鬼,不是怕贼,是怕那个安静。
老伴在的时候,晚上她在卧室看电视,我在客厅看报纸,她隔一会儿就喊一句:"老陈,你那杯茶凉了还喝不喝?"我嫌她啰嗦,偶尔答一句,有时候懒得搭理。
可现在,我才知道,人这一辈子最怕的不是没人管你,是没人接你的话。你说了什么没人听,你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跟谁说。
那段时间我做了很多荒唐事。早上起来煮了一锅粥,盛了一碗放在她那个位置上,然后自己端着碗坐在对面,吃到一半,筷子停了,看着那碗粥慢慢凉下去,突然就出了神。
等回过神来,自己的粥也凉了,我端起来一口气灌了下去,胃里一阵绞痛,弯着腰在桌边坐了二十分钟。
儿子在杭州,隔周打一次电话,开头永远是那两句:"爸,吃了没?注意身体。"我说吃了,挺好。他说嗯,那就行。然后就是沉默。他想挂,我不舍得挂,就找话说。
问他工作忙不忙,他说还行。问他闺女期末考得怎么样,他说挺好的。我说你什么时候回来看看,他说最近忙,争取月底。月底到了,人没回来,电话照旧隔周一次。
我开始慌了。不是怪孩子不孝顺,是我发现自己不会一个人待着。
那阵子我老往小区门口跑,看人家老两口出来遛弯,看人家儿媳妇搀着老太太过马路,看人家孙子上学,我就站在门口的台阶上,一看就是一下午。
回来以后心里堵得厉害,坐在阳台上,盯着对面楼里亮着灯的窗户发呆。我老觉得人家屋里肯定热闹,一家子说说笑笑的,就我一个人守着这么大的房子,开着灯也像黑着。
有天我在小区花坛边坐着,旁边两个老太太在聊天,一个说我儿媳妇上个月给我买了个金镯子,另一个说那算什么,我闺女上个月带我去三亚玩了五天。
我坐在旁边听着,手里捏着一根没点着的烟,烟都捏碎了。回来以后我给儿子打了个电话,我说你妈在的时候,咱家也不是这样。
电话那头愣了一下,说爸,您什么意思。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觉得这日子过得不像日子。
儿子沉默了半天,说:"爸,要不您过来住?我给您收拾一间屋出来。"
我嘴上说不用不用,挂了电话。但那句话在我心里扎了根。我连着几天都在想,要不要去杭州。去了,能看见孙子,儿子下班能搭句话。
可去了以后呢?住在人家家里,儿媳妇面上不说,心里不一定舒服。我这点退休金,够我自己花,可要贴补他们一家,也紧巴巴的。去了一时好,时间长了就是另一回事。
我把自己逼进了一个角里,出不来了。
后来是一个人把我拽出来的。
老方,我机床厂的老同事,比我大三岁,老伴走了六年了。我老伴出殡那天他来了,握了握我的手,什么话都没说就走了。那之后他也没来看过我,我也没找过他。
直到有天我在小区门口坐着发呆,他骑着他那辆旧自行车经过,停下来看了我一眼,说:"上车,跟我走一趟。"
我鬼使神差地就上了他那辆自行车的后座。一个七十岁的老头驮着一个七十一岁的老头,骑了二十分钟,到了城边他那个小院。
院子不大,三间平房,墙根种了一排月季,开得乱七八糟的。屋里收拾得干净,桌上摊着一本发黄的字帖,旁边放着毛笔和墨。他让我坐,给我倒了一杯茶,自己坐下来继续写字。
我问他写的什么,他说陶渊明。
我说哪个陶渊明,他说就那个采菊东篱下的。我说我知道,中学课本里学过。他说陶渊明四十出头就不当官了,回老家种地,图个清静。
刚回去那几年日子还行,后来一场大火把房子烧了,一家人挤在船上,靠亲戚接济过活。五十多岁穷得缺吃少穿,六十三岁病死在老家。
我说那他够惨的。老方把笔搁下,看了我一眼,说:"他房子烧了,写诗。没酒喝了,写诗。病了,还写诗。他一个人把后半辈子的苦,一个字一个字地写出来。写完了,心里就顺了。"
我没说话。老方又写了几笔,头也不抬,说:"老陈,你怕的不是一个人待着,你怕的是待着的时候心里没着落。你得找一件事,是你自己愿意做的,不等别人点头的。"
那天我离开老方家的时候,他把我送到院门口,说了句:"你先试试,每天给自己找一件事做,别管多大,做了就行。"
我回去以后没马上找着事做。头两天还是坐在客厅里发呆,但脑子里开始转了。我想了一辈子机床,手还算稳当,字却写得不好。
老伴在的时候笑话过我,说你这手,能修机床,写不了毛笔字。我想了想,去了趟文具店,买了一刀毛边纸,一支兼毫,一瓶墨汁。
第一天下笔,手抖得跟筛糠似的,写出来的横不平竖不直,我自己看了都想笑。但奇怪的是,我坐在那儿写了一个钟头,没想起别的事来。脑子里就盯着那一笔一画,哪有空想别的。
头一个礼拜,我每天早上起来先写一个钟头,写完了才吃早饭。第二个礼拜,我开始写整首的诗,先把陶渊明那首"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写了一百遍,写到后来闭着眼睛都能写。
老伴那条灰围巾还在椅背上搭着,我偶尔还是会看一眼,但不像之前那样看了就心口堵。
有天写完字,我去阳台上站了一会儿,发现对面那几扇亮着灯的窗户,也不是每一家都热闹。有一户人家,一个老太太坐在灯下织毛衣,旁边也是空着的。
我看了她一会儿,她也抬头看了我一眼,两个人隔着两栋楼的距离,谁也没跟谁打招呼,但各自坐回去了。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一件事:别人家的热闹是给别人看的,你自己的清静是给你自己留的。
我开始把日子往小了过。早上起来写字,写完了去菜市场买菜,回来自己做饭。不是什么复杂的菜,一碗粥,一盘炒青菜,有时候加一条鱼。
老伴在的时候嫌我做饭糊弄,现在我想怎么做怎么做,有时候花一个下午炖一锅排骨汤,炖到肉烂了,汤白了,我一个人坐在桌前慢慢吃。
吃完饭洗碗,洗完了坐下来翻两页书,有时候是老方借给我的字帖,有时候是我从书柜里翻出来的旧书。以前忙的时候翻不完,现在一页一页地看,看到了以前没注意到的话。
有回翻到《道德经》里头一句,"俗人昭昭,我独昏昏",我愣了半天。意思是世人都觉得自己看得明明白白,就我一个人糊里糊涂。老子说这话,听着像自嘲,其实是在说,我不跟你们凑那个热闹。
我把这句话抄在毛边纸上,贴在书桌前的墙上。后来又添了一句,"天下之至柔,驰骋天下之至坚"。天底下最软的东西,能在最硬的东西里穿来穿去,就像水能穿石头。我想,人大概也是这样。
老方后来又来看过我一次,看见我那墙上的字,点了点头,没多说什么。他在我这儿坐了一下午,我俩喝了一壶茶,说的话不超过十句。
走的时候他说:"八大山人你知道不?"我说不知道。他说明朝皇室的后代,十九岁那年明朝亡了,一家人死的死、逃的逃,二十三岁出了家,当了三十年和尚,五十六岁还俗,一个人在南昌城外搭了间草屋卖画过日子。
七十九岁还给朋友写信借钱,说家里没米下锅了。八十岁,一个人在那间草屋里走了。
我说那他比陶渊明还惨。老方说:"他画的鱼不画水纹,一条鱼孤零零悬在大片空白里,眼睛往上翻。他提过一句诗——墨点无多泪点多,山河仍是旧山河。就这几笔,几百年后的人看了还掉眼泪。"
我问他什么意思。他说:"他把心里的东西都搁在纸上了。你手里也该有这么一张纸。"
我没接话。但那天晚上我坐在桌前写字的时候,忽然觉得笔底下不一样了。不是写得好看了,是心里有了一个地方,像是有了底。
不是什么大道理,就是这大半年一天一天悟出来的东西,攒在一块儿,垫在了心里那个空的地方。
老伴走了以后,我花了大半年才学会一个人把那顿饭吃完。说起来可笑,吃一顿饭而已,可你知道对一个过了几十年日子的人来说,一个人坐下来,把碗端起来,一口一口吃到见底,不中途放下筷子,不看旁边那把空椅子——这件事有多难。
但我做到了。
那天晚上我洗完碗,坐回客厅,电视没开。屋里很安静,但我没有怕。我坐在那把椅子上,旁边是老伴那条灰围巾,我伸手摸了摸,粗的,有点扎手。
我把手收回来,拿起桌上的毛边纸,铺开了,蘸了墨,写了一首诗。写完了搁下笔,看了一眼窗外的天,夜已经深了,对面那几扇窗户灯都灭了,黑黢黢的。
我坐在黑暗里,没有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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