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朱于云
傍晚,在村口小卖部买了几个月饼,陪着家人沿河堤慢走。月亮还没爬上来,西边天际只余下一抹淡淡的橘红。回到祖屋,吃过晚饭,搬一把竹椅坐在院里,泡一盏盖碗茶,等天色暗透、月华普照。秋虫已经叫开了,藏在墙根石缝里,声音细密而执拗,一声接着一声,如老座钟的摆锤,不紧不慢地走。
我出生在一处不起眼的小乡村,村落不大,从村头走到村尾,不过一盏茶的工夫。祖屋是曾祖父那辈所建,二层小楼。屋顶青瓦层叠,檐角翘然欲飞。墙面被烟火熏得乌黑发亮,门槛踩出数道深深磨痕。村子傍着一条小河,两岸种满树。中秋前后落叶最密,整座村子都浸在草木清苦而温厚的气息里。父母从城里搬回乡下居住,我时常捎些肉食回家。老屋的一砖一瓦我都熟稔于心,最牵念的,是庭前旧檐下那轮缓缓沉落的月亮。
天刚擦黑,第一缕月光试探着从屋脊后探出头来,月色浅淡,落在瓦垄间,顺着凹槽淌在院内青石板上,像铺了一层薄霜。这一点微光,似轻轻叩了一下窗棂,惊动了屋檐下歇着的一只蟋蟀。它应了一声,短促清亮,接着第二声、第三声,节奏密起来了,仿佛在给月亮登场配乐。我不知道它为何这般急切,想来并非天寒要寻一处暖巢,倒似我们守中秋一般,到了时辰便自然鸣唱。天幕尚是靛蓝,它却笃定,知晓月亮即刻便要升起。
接着小河也起了动静,或许是被月光撩动,水纹一圈圈漾开,将对岸人家窗户漏出的灯火,碎成一河的金子。困意尽数消散,端起茶碗走到檐下。夜风裹挟竹与桑的清苦气扑面而来,心神为之一振。檐角的铜铃被风碰了一下,叮的一响,伴随着河水低语、虫鸣合奏,还有巷陌深处院坝隐约飘来的车声,一齐涌进耳朵里。东边石墙的剪影慢慢泛白,浸着月华清辉,如一幅淡墨版画,每一道线条都有了温润的轮廓。
瓦楞间积了一些叶子,月光穿过叶缝筛下来,碎成星星点点光斑,落在手背,凉丝丝的,似有人用指尖轻轻一点。院里那口老缸蓄了半缸雨水,月亮沉在水底,伸手一搅,月影便散了,缸面漾开层层涟漪,像一枚枚老式月饼,盛满了童年的欢声笑语。这细碎水声里,忽听得隔壁王婶唤孙儿归家吃月饼。孩子应了一声,拖鞋啪嗒啪嗒踏过石板,笑声如滚珠洒落一路。祖孙俩坐在石阶上,木盘摆放着几块粗月饼、一碟花生、半个柚子,奶奶掰下一块糖馅递过去。儿时也是这样,母亲拜过月亮,饼皮留给她和父亲,糖馅全部塞给我与姐姐。王婶家灯火暗下了,巷子复归寂静,月光重又执掌这方天地。
再往前走,看见了石拱桥,河水自石桥下缓缓流淌,抚过水底碎石,沙沙轻响。像谁在用砂纸摩挲老玉,又如蚕啃食桑叶,一口一口细细啮咬,声响绵密,须屏住呼吸方能听得真切。这流水淌了一整年的日夜,大抵是为中秋这一夜月色,做漫长的铺垫与序曲。
河面像一只巨大的托盘,把一片片月光收拢到了一起,波澜不惊,一片澄净,仿佛谁将一面玻璃镜铺在河床,映着天上圆月,与岸边竹子、桑树沉沉的暗影,真假难辨。桥墩青石上的苔痕浸在月华里,泛出幽幽的绿,像是石头本身生出的色泽,又似河水经年浸润养就,一块块嵌在石缝之间,与水面银辉相映,一虚一实,将整座桥洞晕成一幅画。
村子越来越静,巷中走动的人更少了。各种声音次第登场,从细碎虫鸣,慢慢汇成满院繁而有序的夜籁。夜鸟从头顶掠过,翅膀带起一阵晚风,檐角蛛网微微震颤。风住后,四下静了一息,虫声换了调子。纺织娘“轧织轧织”,鸣声纤长,仿佛一根细银针在绷紧的绸面上往复穿梭。远处,猫头鹰咕咕应和,低沉浑圆,像是在自言自语,声音仿佛在胸腔里绕了几个弯才肯放出来。忽而河畔田蛙“呱”的一声,短促朴拙,如有人骤然拍掌,似替这秋夜和鸣敲了一下定音鼓。
这些声响全无章法,不成曲调,参差错落交织,恰似一桌荤素相宜的家宴。
月光忽近忽远,时浓时淡,与虫鸣蛙鼓两相映衬,彼此成全,一同在旧檐之下,为我们铺展这一出中秋静剧。有那么一刻,大约是机缘巧合,所有的虫都噤声了,唯有河水不知疲倦,淌着绵长的白噪音。这骤然的静寂,恰是听戏听到妙处,胡琴忽然收弓。转瞬又热闹起来,继续这秋夜大合奏。
我倚着廊柱,竭力搜寻那些细小生灵。它们甚是机敏,藏在墙根苔藓、瓦隙枯草之中,只闻其鸣,不见其形。偶尔瞥见一只萤火虫,在桑林间缓缓亮一亮,如谁划亮火柴又即刻吹熄,振翅抖落几片枯叶,便隐入暗影。祖屋旧檐的这轮明月,本不是专为我而亮,可我恰好赶上了,便是寻常日子里难得的眷顾。每年中秋回家,不为别的,只想与家人静坐竹椅之上,看月光一寸寸自屋脊移向门槛,再由门槛漫至脚边,最后滑入水缸,静静沉落,直至天明。
夜深了,月亮移到西边檐角,光变得更柔更薄,像一层素绢覆在老屋黑瓦之上。河面浮起一层薄薄的雾气,对岸的灯火熄灭了,只剩月光独撑整条巷子的光亮。入房前回头望了一眼,月亮已经矮下去半截,搁在楼角,像一枚温润的旧铜钱。檐下的铜铃又被风碰了一下,声音比先前轻了许多,像是怕吵醒已经睡熟的村落。
窗外虫鸣渐疏,流水声却愈发清晰。儿时中秋,村里家家户户将桌子搬到院子里,摆满月饼、花生、柚子,大人小孩随意围坐,不拘礼数,筷子落到哪盘,便尝哪盘。巷口张大爷一边掰柚子一边絮叨:“今年柚子甜,比去年那棵老树结得好。”一旁刘婆婆接话:“甜是甜,就是籽密,吃一口要吐半晌。”笑声从这头滚到那头,漫过整个村子。
夜深了,各家各户散了,月亮依旧悬在上空,迟迟不肯走。它或许也舍不得那满地柚皮,和那些未曾说完的家常闲话。
今夜,月落庭前,将旧檐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长过整条巷子,长过那条小河,长过我往后将要走过的那些个秋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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