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我策划的艺术展览越来越多,我开始不断问自己,展览为什么而做?策展究竟为了什么?
自2006年参与上海双年展工作以后,我便开始思考山水文化在当代语境中的表达;2011年起,我持续以山水文化为主题、策划了一系列“中国式风景”当代艺术展,2024年,延续到林风眠、吴冠中艺术大展。策展中,为什么不用“山水”二字,而是用“中国式风景”?因为“山水”属于中国传统绘画体系,而“风景”更能与西方人常说的landscape对接。西方风景与中国山水,不只是名词不同,而是看待世界的方式不同。也正是在这个意义上,“中国式风景”并不只是自然山水,也不仅仅是绘画语言,而是中国文化面对现代世界的一种表达方式。它既关乎山水,也关乎人;既关乎图像,也关乎世界;既关乎艺术史,也关乎今天我们如何重新理解中国。
后来,这个问题一直出现在我的策展思考和实践中。从《中国式风景》系列展、《从上海出发——百年中国油画掠影》、《万象本色——“中国白·德化瓷”上海艺术大展》、《上海现代》以及《千金之家——马王堆汉墓的生活美学及养成》,再到《突破无人之境——方增先艺术回顾展》,这些展览看起来对象不同,实际上都在回答我自己提出的问题。
我的体会是,策展不只是组织作品,而是重新建立作品、历史、观众与时代之间的关系。展览不是把已有答案摆出来,而是帮助观众提出新的问题;不是只让人“看见”作品,而是让人通过作品重新理解自己、理解世界、理解今天。
展览最终面对的是人
这种体会在方增先回顾展里体现得更直接。方增先的艺术道路,尤其是他在《母亲》之后不断走向内在精神世界和“壮美之境”的探索,让我深深感到:方增先真正的“突破”,不是单纯风格上的突破,而是人格和思想的突破。作品的壮美,最终来自艺术家个人精神的壮美。创作、教学、美术馆等公共文化事业,在他那里并不是割裂的,而是同一种生命实践的多元展开。因此,我以“方增先的壮美之境”结束展览,展览最后的落脚点,不是某一件作品,而是“人”本身。对于今天的美术馆人来说,这种突破精神是一种持续的鞭策:我们不一定能创作比前人更伟大的新作品,但我们至少要把已有的优秀学术和艺术传播得更远,让更多的人理解它、进入它、继承它。这本身,就是一种新的发展。
马王堆展让我重新思考文物展的意义。很多人以为,文物展就是讲历史、讲知识、讲考古。但在我看来,马王堆真正打动人的,不只是墓葬制度和出土器物,而是古人对生命、生死、生活秩序的整体思考。两千年前的人们如何准备死亡、如何理解生命、如何安顿身心与日常,这些问题在今天依然没有过时。今天的人拥有更多便利的物质条件,却依然面临焦虑、孤独和精神困境。也正因为如此,我们重新走进马王堆,不只是为了看文物,更是为了重新思考:文物和我有什么关系?它对今天的时代意味着什么?所以,文物展不是停留在历史知识和审美,而是重新回应生命,也是在今天重新寻找安身立命的参照。
百年中国油画展让我进一步看清楚,艺术史其实也是教育史、启蒙史、精神史。那次展览中,我们用“自然之光—知识之光—人性之光—艺术之光”来组织叙事:自然之光成为色彩知识,知识之光转化为国民教育与启蒙的力量,人性之光使艺术与民族命运相连,最终凝结为作品中的艺术之光。也就是说,真正使艺术发光的,不只是技巧,而是艺术家的人格、责任和精神。近代以来的前辈艺术家既是创作者,也是教育者;他们借艺术启迪民智,以美育塑造人格,以文化重建民族精神。今天,也许我们未必能创造出比前人更伟大的艺术作品,但我们能够通过研究、策展和传播,让更多的人真正理解这些伟大的创造。这也是一种重要的文化工作。
《上海现代》展让我意识到的则是另一条线索:时代精英的先锋精神如何进入公共文化,现代艺术如何转化为人民城市的审美话语。上海的现代性,不只是艺术风格的现代,更是城市文化、公共文化和社会生活的现代。木刻运动、先锋艺术、人民城市,这些看似不同的历史段落,最后都指向同一个方向:艺术如何成为公共生活的一部分,如何成为真善美的传播者,如何成为人与社会、人与万物更加和谐相处的文化力量。回看这些展览,看似不同,但其实它们始终围绕着几个共同的问题:人与天地,人与生命,人与历史,人与社会。
重新发现“横渠四句”
小时候读到“横渠四句”——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我是迷迷糊糊的,但心里莫名地向往。慢慢长大以后,它反而成了一种负担。尤其是“为往圣继绝学”,我常常会想:我怎么可能写出像《道德经》那样的经典?如果写不出那样的经典,其他的书似乎都不值得出了。
但这几年,尤其是在马王堆展和方增先展策展完成之后,我忽然有了另一种理解:原来,“横渠四句”并不只是等待少数伟大学者完成的理想,它也可以在今天的公共文化实践中一点一点地实现。策展,恰恰给了我这样的可能。
天地无言。但在中国人的世界里,天人合一、物我合一,古人看星星、看月亮,是为了人事,在马王堆的帛书里,彗星的长相直接关联着人间的灾祸。所以,人可以通过艺术和学术替天言说。林风眠说,画鸟不能只像鸟,要像人;他画花也不是只画花,也是在画人。艺术表面上展现的是万物,最终表达的还是人的生命、情感和精神。策展在这里所能做的,就是让这种天人之间的关系重新被看见、被理解、被感受。
为生民立命,在马王堆展中得到了更切身的回应。马王堆不是一座静止的古墓,而是一部关于生命智慧、生活秩序和生死观念的活教材。今天我们通过展览让更多的人重新理解古人如何安顿生命、面对死亡、理解身体与日常,实际上就是在为今天的人提供安身立命的参照。马王堆所留下的,不只是器物和图像,更是一种关于如何活、如何面对有限生命的思想资源。可见,策展并不只是传播知识,更是在帮助今天的人重新理解生命本身。
为往圣继绝学,我也曾经以为那似乎只能靠写出像古代经典那样的著作来完成。但后来我越来越意识到,传播、研究和策展,本身就是“继绝学”的重要方式。我们把马王堆及其背后的中国古代文化讲给今天更多的人听,把林风眠、吴冠中、方增先的探索展示给今天的人看,就是在让那些曾经中断、曾经被遮蔽、曾经未被充分理解的文化精神重新进入公共生活。策展在这里所承担的,不只是介绍历史,而是让传统重新发生,让经典重新进入当代人的经验世界。
至于为万世开太平,我也越来越相信,它并不是一个空泛的理想。中国文化中那种和平、包容、和而不同、美美与共的精神,恰恰可以通过美术馆、通过展览、通过审美教育一点一点地积累。今天我们做展览,不只是展示作品,更是在为一种更和平、更宽厚、更开放的共同生活方式积累文化力量。中国人的和平性,不只是民族性格,也是一种能够贡献给世界的文明能力。
从策展中发现中国
所以,回过头来看,我越来越觉得,我并不是先有了“横渠四句”,然后按照它去做展览。恰恰相反,是一个又一个展览做完以后,我才重新发现:原来这些中国文化中最古老的问题,一直都在那里。
《中国式风景》展让我重新理解中国经典艺术如何面对当今世界,方增先展让我重新理解一个人如何不断突破自己,马王堆展让我重新理解生命与生活,百年中国油画展让我重新理解艺术、教育与一个民族的崛起,《上海现代》展让我重新理解艺术如何进入公共生活。
所以,“中国式策展”对我而言,并不是一套预先设计好的方法,而是一个不断发现的过程。我并不是借助中国哲学去解释我的策展,恰恰是在策展实践中不断发现:中国哲学、中国艺术和中国文化所面对的那些根本问题,原来一直存在于作品、文物、艺术家和我们的公共文化实践之中。
因此,所谓的“中国式策展”不是要建立一个与西方策展相对立的体系,它更像是一种从中国文化自身出发的提问方式。我们为什么做这个展览?今天的人为什么还需要它?过去的文化如何进入今天?艺术如何重新连接人与天地、人与生命、人与历史、人与社会?
策展,不仅是在发现、呈现作品,也是在发现中国和中国文化。策展不是把中国文化放进展厅,而是通过展览让中国文化重新进入今天的生活。让过去重新照亮现实,让经典重新进入公共文化,也让中国文化中关于和谐、共生、和平的智慧,在今天继续发生。
我愿意用六个字来概括这些年的工作和我对“策展何为”的理解——策展发现中国。
我们的文化本自具足。
原标题:《策展中,看见我们“本自具足” 项苙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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