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张晋荣《歧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证》
作者:杨瀚章
陇东文化学者张晋荣先生《歧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证》,不仅仅是关于“歧(岐)伯”故里考证文献之集大成,也是关于陇东历史的资料全编。治庆阳史,这本书保存比《庆阳志》还要全面的“东西”。
傅斯年先生创立“历史语言研究所”,提出“上穷碧落下黄泉,动手动脚找东西” “有一份证据,说一份话。”“以史立论”,“经典所载与考古所证二重证据”吻合才能立论。这个方法论与黑格尔/马克思“历史与逻辑统一”遥相呼应,为中国学术研究确立正确的路径。
鉴于当前学术“经典附会”“考古附会”之风盛行,有悖“二重证据”与“历史逻辑统一”之优良传统,张晋荣先生《歧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证》匡正时弊,功同先贤。笔者从中获得灵感,对“庆州”得名,谨予揭橥,纠正庆州宣传中的“附会”之风。
庆州,最早属于禹分雍州,对应井星垣、鬼星垣交界处而偏于鬼星垣一边,故名“鬼方”。“周”之前为匈奴(西戎、獯鬻、薰育、荤允、犬戎、狁粥、猃狁、鬼方、山戎、义渠、胡等10多个称谓,汉后统称匈奴)所居。周祖“不窋”在这个戎狄杂处之地落脚而启周,功同日月,影响中国历史3000多年。孟子曰“文王出西戎”,“出西戎”不是生在西戎,而是根脉在西戎。诚哉斯言。“周道之兴自此始”,文王是花果,不窋祖孙是根本。
《史记•周本纪》载,周从不窋,经鞠、公刘、庆节四世皆“国于豳”,从此不叫“鬼方”,就叫“豳”。春秋时期,豳为义渠所占。战国后期,秦将蒙恬攻灭义渠,豳更名“北地郡”。汉行秦制,西汉东汉未作改变。晋朝国弱,豳为西戎占领。西魏置“朔州”,没过几年就为胡人所略,后周无力收回,干脆废朔州,中原王朝版图,无此地方。
庆阳市外宣介绍庆阳历史说,隋文帝把这里取名“庆州”,是斯地于“庆”字绑定之始,这是对的。但是,说选择“庆”是缘于本地“庆美”,这是不对的。本文就是“纠正”这个原因的。隋炀帝改乃父之“庆州”歪为“弘化郡”。唐高祖亟亟以为不可,又复“庆州”。玄宗肃宗父子分别改为“安化郡”“顺化郡”,没过几年,眼见国之北大门兵燹熊熊,还是有“庆”为好,又复“庆州”,五代时期,先后叫“安定军节度”“武静军”,960年北宋取代北周,定都汴梁,汴梁开阔平坦,无“天险”可守,乃“四战之地” 。为加强西北防务,把“庆州”改为“团练州”,治平安稳后,设“环庆路”,即更“庆阳军”,历时不长变作“庆阳府”,宋金对峙时期,此地属金之“庆源路总管府”,元灭金宋,恢复“庆阳府”,明朝袭用“庆阳府”,辖一州四县:宁州、安化县、合水县、环县、真宁县,与今天之庆阳市大致一致。
现名“庆阳”,是从隋文帝开皇十六年(596年)定名庆州,与“庆”字结下不解之缘。迄今1400多年,只有50多年“庆”字滑落。说隋文帝取“庆”字缘于此地“庆美”“庆贺安宁”,这是“附会”,错了,完全错了。
古人治学讲究“无一字无来处”,请问,说隋人以“庆美”“庆贺”命名斯地,“来处”何在?
斯土斯地,周前曰鬼方,周时曰“泾阳”,定名曰豳,西周时属于500里京师,在“大周原” ,亦曰“王畿”,归天子直辖。战国时秦齐崛起,并称“东西二帝”,秦僭称“西帝”,逼周让出“泾阳”归秦,依旧曰“泾阳”。《诗经•小雅•六月》:“猃狁匪茹,整居焦获。侵镐及方,至于泾阳。”周宣王时,猃狁南侵,一路打到这里,尹吉甫率军北上御敌。后世学者包括朱熹、钱穆,受毛苌《毛诗传》影响,把尹吉甫抗击猃狁误作山西阳曲太原,顾炎武先生为匡正谬误,骑着驴捧《诗》,实地考察后确证斯地就是“泾阳”,指泾河以北陇东平凉府一带,诗经中亦作“太原” ,尹吉甫在此与猃狁作战,出发时“昔我往矣,杨柳依依”,归来时“今我来思,雨雪霏霏”。可见打仗时间不短,匈奴不好惹。
尹吉甫为何在“泾阳(鬼方、太原、豳、岐山)”与猃狁力战,缘于“周道之兴自此始”,做为王朝“龙兴之地”,当年被猃狁逼走,如果再次被逼,就有亡国之虞。所以,这里是周朝与猃狁的主战场。斯地庆,则天下安;斯地危,则天下失。历史一再证明这一点。中国5000年之威胁,始终是来自北方。北方属水,我华夏居南,为火。火克水,自有华夏就是这样。其实,黄帝打败炎帝,就是“水克火”,从此成为中华民族的宿命。林则徐流放新疆,警告国人:“为中国患者,其俄罗斯乎!吾老矣,诸君当见之。”五帝三代如此,3000年来如此,未来也是如此。所以,历朝历代国防重点都是“北地”之敌。
周初之“泾阳”,是泾河以北地域之泛称,不是正式城邑地名。周尚红崇火,京师在周原,泾阳居北,属水色玄,有相克之险,猃狁虎视眈眈,关中王朝,朝乾夕惕,不得不防。
战国时代,周室式微,王畿为秦所略。《史记•秦始皇本纪》:“肃灵公,…居泾阳。”王国维先生《秦都邑考》认为此地就是秦国临时都城泾阳,正式成为秦的城邑,是秦始皇曾祖秦昭襄王之弟之封地,斯人为“泾阳君”,泾阳君殁,设“泾阳县”。
“泾阳”在两周、秦汉指的都是陇东,顾炎武先生谓之“泾、原之间”,长时间是地域泛名,也就是泾河以北,董志塬以南,今天的庆阳,夹在中间。
王国维《秦都邑考》认为泾阳、栎阳、咸阳分别是秦庄襄王、秦灵公、秦献公、秦孝公几代君主“东略之都”,属于“战前指挥部”。
从汉朝后期到后周,此地与泾阳县名字屡改。隋朝结束数百年战乱,大一统后进行“地名大整顿”,开皇十一年(公元591年),恢复丢失300年的“泾阳县”,过了5年,开皇十六年(596年)在泾阳县更北之周秦地域“泾阳”范囿设庆州。宋宣和元年(1119年)设置庆阳府,北宋政和七年(公元1117年),叫庆阳军节度,宣和七年(公元1125年)称“庆阳府”,“庆阳”做为府名载入史册。
隋文帝把这里与“庆”字绑定是本文要讨论的重点。元明清沿用庆阳府建制,隶属陕西,康熙年间出于军事上预防地方割据之考量,把这块自古“兵家必争之地”从陕西割裂给甘肃,曰陇东,“泾阳县”留陕西。
隋文帝弃诗文中频见指“泾阳”地名而定名“庆州”,有两大原因,第一,此前5年在“南豳”恢复失名300年的“泾阳县”,当时这里属陕西,既然南豳是“泾阳县”。北边曰“北豳”,既然在南边的“南豳”已经设“泾阳县”,焉能在北边之“北豳”再设“泾阳府”,固然北豳在周秦就有“泾阳”之地域名。山南水北曰“阳” ,这个地方没有庆山庆水,“庆阳”无从说起。怎么办?隋文帝想到用“庆”替代“泾”。古音韵“泾”与“庆”读音一样,声母“j”与“q”没有差别,“jing”可以读作“qing”,但“qing”不能逆读“jing”,把周秦时代的地域名“泾阳”去掉一字变作“庆州”,字变音未变,不会产生疏离感;第二个原因是根本原因,斯地是周王朝“龙兴之地”,《史记•周本纪》:“后稷卒,子不窋立。…不窋卒,子鞠立。鞠卒,子公刘立。公刘虽在戎狄之间,复修后稷之业,…行者有资,居者有畜积,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周道之兴自此始,故诗人歌乐思其德。公刘卒,子庆节立,国于豳。”
“民赖其庆。百姓怀之…周道之兴自此始”之“民赖其庆” ,对刚刚从周禅让而得天下的“周将”隋文帝来说,借用“民赖其庆”而命州名,合乎逻辑。“民赖其庆”就是老百姓靠着周天子获得幸福。隋唐皇帝,地名年号取名,都与周有关。例如唐高祖命名“扶风县”,取自《淮南子•览冥训》描写周武王伐纣时天“降扶风,杂冻雨”,伐纣一举成功,改“川县”为“扶风县”的同时取年号“武德”(周武王之德)。唐肃宗改“天兴县”为“凤翔县”,同样取自《淮南子•览冥训》描写周初景象的“凤凰之翔也,天下至德”,改县名的同时取年号“至德”。隋文帝做为昔日“周”将,比唐帝更有“周情结”。他自比周祖周宗不窋、鞠陶、公刘、庆节,盼望“民赖其庆”,定名“庆州”,这才是庆州得名的出处,何尝有“庆美”“庆贺”的意思?
隋之庆州,在大禹“既修太原”时,已是“禹甸”之地,在大禹之前,属于“夏”,是黄帝发祥地,是华夏民族的“命根子”。
隋之庆州,在“夏后之世”,是“周兴凤鸣”“民赖其庆”之地,周人被猃狁逼走,又是抗击猃狁的主战场,“战场”格局延宕至两宋,没有改变。庆州宁,则天下平。
范仲淹笔下的庆州:
“塞下秋来风景异,
衡阳雁去无留意。
四面边声连角起,
千嶂里,
长烟落日孤城闭。
浊酒一杯家万里,
燕然未勒归无计。
羌管悠悠霜满地,
人不寐,
将军白发征夫泪。”
从周到宋2000年,年年如此。
隋之庆州,地域名在周曰“太原”“泾阳”,做为行政区划名在周曰“豳”“北地”。读张晋荣《歧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证》,豳就是岐山。庆阳是“岐山山长”,岐伯故里,毋须争议。
隋祚得自北周“禅让”,宋祚得自后周“禅让”,“北”“后”是史家强加,以示区别。人家自名“周朝”,所以,从《周本纪》“民赖其庆”而把这里叫“庆州”“庆阳府”,合乎逻辑,符合事实。
一言以蔽之:缘于历朝历代帝王的周情结,隋文帝江山取自“周” ,把这里定名“庆州”,着眼点是周祖“民赖其庆”,暗自以周祖自许。宋朝江山取自另一个“周”,把这里定名“庆阳府”,同样以周祖自许。虽然没有庆山庆水,照样取名“庆阳” ,不仅“庆”音可代“泾”,而“阳”,也是有出处的。《日知录•太原》:“泾、原之间”。泾水之北(阳),董志塬之“南”(阳) ,不但有“阳”,而且“咸阳”。
现今官方外宣说隋以“庆”名“州”,缘于此地“庆美”“庆贺安宁”,全是“经典附会”“妄加揣测”,是“想当然耳”,没有任何出处。正如陕西“凤翔县”“扶风县”之得名,白纸黑字来之同一本书的同一章《淮南子•览冥训》,陕西省宝鸡市与上述两县,三级史志,“附会”什么“凤鸣岐山,飞翔过雍”和“扶助京师,以兴风化”,这种不负责任的“想当然”之“治学”,受到张晋荣先生一再戒勉。
“无一字无来历”,笔者认为,隋朝宋朝分别以“庆”“庆阳”命名州府,后世因之,根在周朝,主要出处就是《周本纪》“民赖其庆”四字,这就是结论。
本文所引用资料, 来自张晋荣先生《歧伯籍里古籍载记考证》 谨此鸣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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