贵州一88岁老人去世,娘家来了48人吃席,仅仅只有4个人给了礼钱

我叫杨小军,今年三十四,在贵阳跑外卖。上个月,我奶奶走了。八十八岁,睡梦中走的,没受罪。村里人都说她有福气。

我接到电话的时候,正在送单。我爹打的,声音很平。他说“你奶奶走了”。我说“什么时候”。他说“今天早上”。我说“我马上回来”。

请了假,买了最近一班高铁。三个小时到县城,又坐了一个小时面包车到镇上,再走四十分钟山路到村里。到家的时候,灵堂已经搭好了。我奶奶躺在堂屋正中间,盖着白布。我爹坐在旁边的矮凳上,抽着烟。他看见我,说“回来了”。我说“嗯”。他递给我一炷香。我上了香。跪下来,磕了三个头。布下面是我奶奶。我掀开一角,看了看她。她的脸很安详。像睡着了。

我奶奶姓赵,娘家在隔壁县的赵家坳。她十八岁嫁到杨家,生了六个孩子。活了三个,走了三个。我爹是老大,下面还有两个妹妹。我爷爷走得早,我奶奶一个人把三个孩子拉扯大。种地、喂猪、帮人摘茶。什么苦都吃过。

她娘家那边,兄弟姐妹多。她有四个哥哥,两个姐姐。都走了。但侄子侄女外甥外甥女,一大堆。我爹说,奶奶走的那天,他就给娘家那边打了电话。报了丧。

第三天,娘家来人了。

来了四十八个。

我站在院子门口,看着他们从山路上下来。打头的是一辆面包车,后面跟着三辆。车门一开,呼啦啦下来一片人。有老的,有少的,有男的,有女的。有的我认识,有的没见过。我爹迎上去。打头的是我奶奶的大侄子,姓赵,六十多岁。我爹叫他“大表哥”。他握着我爹的手,说“节哀”。我爹说“来了就好”。

四十八个人。坐满了五桌。

我们村的规矩,白事吃席。来的人,不管亲疏,都得管饭。我爹提前请了厨子,杀了三头猪。准备了二十桌。娘家来了四十八个,占了五桌。剩下的,村里的邻居、亲戚、帮忙的,坐了十五桌。

那四十八个人,坐在院子里,吃得挺好。红烧肉、粉蒸肉、炖鸡、炒菜。酒是散装白酒,管够。他们边吃边聊。聊庄稼,聊孩子,聊谁家盖了新房。有人还划了拳。声音很大。我站在灵堂旁边,听着外面的喧哗。我奶奶躺在里面,安安静静的。

我爹这个人,好面子。他跟我说“娘家来人,不能怠慢”。我说“我知道”。他说“你奶奶这辈子不容易。娘家来这么多人,说明她娘家还认她”。我说“嗯”。

吃饭的时候,我爹带着我,去五桌敬酒。一桌一桌地敬。我爹端着酒杯,说“感谢各位亲戚来送我娘最后一程”。四十八个人,有的点头,有的说“应该的”,有的跟他碰杯。我爹喝了五杯酒。脸红了。但他笑着。

敬完酒,我爹回到灵堂旁边。他坐在矮凳上。我站在他旁边。我看见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本子。红色的,塑料皮。是礼簿。村里谁家办事,都有礼簿。来的人,要上礼。礼金多少,记在本子上。以后人家办事,你要还礼。这叫“人情”。

我爹翻开礼簿。一页一页地看。前面几页,记的是村里邻居和杨家亲戚的。三百的、五百的、一千的。密密麻麻。我爹看着,点了点头。

翻到后面。娘家那五桌。我爹的手指停住了。他看了半天。然后他把本子递给我。

我接过来看。四十八个人。名字后面,有的写了个数字,有的空着。我数了数。有数字的,只有四个。一个是赵家的大侄子,给了五百。一个是赵家的二侄子,给了三百。还有两个,各给了两百。剩下四十四个人。名字后面,全是空白。

我爹坐在那儿。手里攥着烟。没抽。就攥着。他的脸还是红的,但不是喝酒喝的了。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

我把礼簿合上。放在他旁边。我说“爹,算了”。

他说“算什么”。

我说“人都来了。吃了席。送了奶奶。就行了”。

他说“四十四个人。一个都没上礼”。

我说“可能没带现金。现在都用手机”。

他说“那怎么有四个上了”。

我不说话了。

我爹把烟点上。抽了一口。慢慢吐出来。他说“你奶奶十八岁嫁到杨家。生了六个孩子。死了三个。你爷爷走得早。她一个人把我和你两个姑姑拉扯大。她这辈子,回过几次娘家?你算过没有?”

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算过。她这辈子,回过五次娘家。第一次是结婚回门。第二次是你爷爷走的那年。第三次是你大姑出嫁。第四次是你二姑出嫁。第五次是你考上大学。她回去报喜”。

他抽了口烟。“每次回去,她都带东西。家里养的鸡。攒的鸡蛋。自己做的糍粑。她舍不得吃,全带回去。她跟我说‘娘家是根。不能断了’。”

“现在她走了。娘家来了四十八个。吃了五桌。上了四个礼。”

他把烟掐了。说“断了”。

那天晚上,娘家的人走了。四十八个人,上了四辆面包车。走的时候,那个大侄子跟我爹握了手。说“节哀”。我爹说“慢走”。车开走了。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小。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那些桌子。盘子里的剩菜被收走了。酒瓶子倒了满地。空气中还有白酒和菜的味道。我奶奶躺在灵堂里。她不知道这些。她走了。

我爹坐在堂屋门槛上。我走过去。坐在他旁边。我说“爹,你别想了”。

他说“我没想什么”。

我说“你就是想了”。

他说“我想你奶奶”。

他停了一会儿。说“你奶奶这辈子,最怕的就是娘家不认她。她总跟我说‘你爹走得早,娘家人要是再不理我,我就没根了’。我跟她说‘你有根。你的根在杨家。你生了三个孩子。他们就是你的根’。”

他看着我。说“小军,你说你奶奶的根,在哪儿”。

我说“在你这儿。在我这儿。在姑姑那儿。在她的孙子孙女这儿”。

他说“那娘家呢”。

我说“娘家是叶。落了就落了。根还在”。

他看着我。笑了。说“你比你爹会说话”。

我说“我跑外卖的。什么人都见过。什么话都听过”。

他说“跑外卖的怎么了。跑外卖的也是我儿子”。

我说“对。你儿子”。

他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说“去睡吧。明天还要出殡”。

我说“好”。

我站起来。看了一眼灵堂。我奶奶还躺在那儿。白布盖着。安安静静的。我想,她不在乎那四十四个人上没上礼。她在乎的是,她走的时候,有人来送她。来了四十八个。虽然只有四个上了礼。但四十八个人来了。从赵家坳,坐了四辆面包车,走了两个小时的山路。来了。吃了席。走了。

他们来了。说明他们还认她。礼金是给活人看的。人来,是给死人看的。

我奶奶看见了。她看见了四十八个娘家人。她应该笑了。

我走进屋。躺在床上。外面很静。能听见虫叫。我想起我奶奶。她活着的时候,总坐在门口那把竹椅上。晒太阳。看鸡。看云。我每次回来,她都说“小军回来了”。我说“回来了”。她说“瘦了”。我说“没有”。她说“多吃点”。我说“好”。

现在那把竹椅还在。但上面没人了。

我闭上眼睛。明天出殡。后天回贵阳。继续跑外卖。日子还得过。

但我会记得。记得奶奶。记得那四十八个娘家人。记得那四个上了礼的人。记得我爹说的那句话。

“断了”。

没断。根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