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晚三十五岁那年,第一次尝到了那种说不清的滋味。
丈夫周城是一家物流公司的调度主管,常年上夜班,晚上十点出门,凌晨四五点才回来。她早就习惯了,习惯了一个人守着空荡荡的床,习惯了半夜醒来摸一摸身边冰凉的被角,再翻个身继续睡。儿子周小满七岁,睡在隔壁,夜里雷打不醒。
那天是初秋,天气闷得厉害,林晚把卧室的窗开了一条缝,风也透不进来,只有楼下不知道谁家的空调外机嗡嗡地响。她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到十一点多,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半夜的时候,她听见门响了一下。
很轻,轻得像是有人在用指尖推门。林晚半梦半醒,只当是丈夫下班回来了,没睁眼,含糊地往床里侧挪了挪,给他腾地方。
果然,身后很快陷下去一块,是被子被掀开,一个人躺了进来。
那人的动作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呼吸,却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凑过来搂她。周城睡觉有个习惯,一沾枕头就先把她往怀里捞,胳膊从她颈下穿过去,把她整个人圈可今晚没有。那人只是安安静静地躺在床的另一半,背对着她,隔着一小段距离。
林晚困极了,没力气去计较,只当他是累了。
可睡着睡着,她心里那股不对劲儿越来越浓,像有根细针一下一下地扎。
先是没有味道。
周城上夜班,身上总带着一股仓库里的味道,柴油味、纸箱味,还有他自己抽的烟味。他回来后哪怕洗了澡,那股烟味也渗在皮肤里,压都压不住。可今晚,她鼻尖闻到的只有被单上洗衣液的香气,干净得过分,冷冰冰的,像一张从来没有被人睡过的床。
然后是没有温度。
初秋的夜不算凉,人躺进来,身体是会散热的。周城个子高,体热,冬天她总要往他怀里钻。可此刻身边那一半床铺,凉的。她迷迷糊糊地伸手去够,指尖碰到的是被子的边,再往前一点,触到了一片衣料。
滑的。凉的。
像谁穿着绸子的衣服,安安静静躺在那里。
林晚的心猛地一缩,睡意去了大半。
她没敢动。
她僵在那里,后脑勺对着那个人,眼睛睁得溜圆,盯着对面墙壁上那一小块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的月光。心跳一下一下,砸得耳膜都疼。
她脑子里飞快地转。
是不是自己睡糊涂了?是不是周城今天换了件衣服?是不是……她想叫一声“周城”,可那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她怕,怕叫出来之后,回应她的不是那个熟悉的声音。
又过了很久,也许只有几秒,她终于大着胆子,极慢极慢地转过头去。
月光很淡,只照到床尾。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一个侧躺着的、背对着她的轮廓。肩膀不算宽,头发贴在枕头上,黑黑的一片。
那头发,是长的。
周城是板寸。
林晚浑身的血像是瞬间冻住了,手脚冰凉,连呼吸都停了一拍。她死死咬住下唇,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她第一个念头是儿子。她得起来,去隔壁把周小满抱住,然后跑。
可她的腿是软的。
就在这时,那个侧躺着的轮廓,忽然极轻极轻地动了一下。
林晚以为她要死了。
她听见自己心脏在胸腔里疯狂地擂,撞得她几乎喘不上气。那个轮廓却只是翻了个身,从背对她,变成了面对她。
借着那一点点月光,林晚终于看清了那张脸。
是一张女人的脸。
苍白,安静,眼睛闭着,睫毛很长,嘴角还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她的头发散在枕头上,黑得像墨。她穿着一条暗红色的绸子睡裙,领口敞着,锁骨上一粒小小的红痣。
林晚不认识她。
她这一辈子都没见过这个女人。
可这个女人,现在正躺在她的床上,睡在她的枕头上,枕边离她不过半尺远。
林晚只觉得一股寒气从脚底板直窜到天灵盖,整个人抖得像筛糠。她张了张嘴,想尖叫,想喊救命,可喉咙里只发出一串又细又短的“嘶嘶”声,像破了的哨子。
她想动,却发现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动弹不得。
鬼压床。
她以前听老人说过,说鬼压床的时候,人是清醒的,身子却动不了,想喊也喊不出声。她当时只当是迷信,是笑话。如今轮到自己,她才知道有多可怕。
她拼命地告诉自己,是梦,是梦,醒过来就好了。可她掐自己的手心,能清楚地感觉到疼。
她不是在做梦。
床上的女人呼吸很轻,轻得几乎没有,可那胸膛却分明在一起一伏。
林晚绝望地看着她,眼泪不受控制地流下来,顺着太阳穴淌进头发里,凉得她一个激灵。
就在这时,客厅里传来一声响动。
是钥匙插进锁孔、转动的声音。
“咔哒。”
然后是门被推开,皮鞋脱下来,轻轻搁在地上的声音。
是周城回来了。
林晚的眼泪流得更凶了,她想喊,想让他快进来救她。可她发不出声,身体也像被钉在床板上。
而床上那个穿红睡裙的女人,却像是被这声音惊动了,慢慢地、慢慢地睁开了眼睛。
四目相对。
女人的眼睛很黑,黑得看不见底,像是两口干涸的井。她直勾勾地盯着林晚,嘴角的笑一点点扩大,最后咧成一个诡异的弧度。
然后,她动了。
她伸出一只手,那手冰凉,湿滑,像蛇一样,一寸一寸地朝林晚伸过来,最后轻轻搭在了林晚的手腕上。
“别出声。”女人的嘴唇翕动,声音细若蚊蚋,却字字清晰,“我今晚,只想要你一个孩子。”
林晚猛地睁大了眼睛。
儿子。
女人像是看穿了她的心思,咯咯地低笑起来,声音像是指甲刮过玻璃。
林晚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
她发现自己能动,能喊了。
“周城!”她撕心裂肺地喊了一声,“小满!小满!”
灯“啪”地亮了。
刺眼的白光劈下来,林晚下意识地闭了一下眼,再睁开时,周城已经站在卧室门口,一手扶着门框,一脸错愕地看着她。
“怎么了?做噩梦了?”他快步走过来。
林晚顾不上他,猛地转头看向床的另一边。
那里空荡荡的。
被子平平整整,枕头摆得端端正正,没有女人,没有红睡裙,什么都没有。
她不死心,伸手去摸,被单是凉的,凉的没有一丝热气。
“我……”她张了张嘴,声音嘶哑,“刚才床上有人,有个女人,穿着红裙子……”
周城叹了口气,坐到床边,把她发抖的身子搂进怀里:“又做噩梦了。我回来的时候你睡得好好的,哪儿有什么女人。”
“不是梦!”林晚一把推开他,“她刚才就躺在这里,她还说,说要我孩子……”
她说到一半,声音哽住了,因为她看见周城的脸色变了。
不是害怕,是一种她看不懂的、复杂的神色。
“你……”周城喉结动了动,“她跟你说话了?”
林晚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她盯着丈夫,“什么叫她跟我说话了?你认识她?”
周城没说话,眼神躲闪了一下,起身去倒水。
林晚的心一点点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这个男人了。他撒谎的时候,就是这副样子,不敢看她,手里总要找个东西摆弄。
“周城。”她掀开被子下床,光着脚站在冰凉的地板上,“你告诉我,那个女人是谁?”
周城把水杯递到她手里,勉强笑了一下:“哪有什么女人,你就是最近太累了,压力大,容易做这种梦。明天我陪你去医院看看。”
“你别岔开话。”林晚的声音冷下来,“我问你,那个穿红睡裙、锁骨上有颗红痣的女人,你认不认识?”
周城的手,抖了一下。
水杯里的水晃出来,溅在她的手背上,凉的。
他沉默了。
林晚站在他面前,看着他,忽然觉得眼前这个和自己同床共枕了十年的男人,陌生得可怕。
“她是不是……”她的声音在发抖,“跟你有关?”
周城低着头,很久,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林晚,有些事,你别问了。”
“别问了?”林晚笑了,眼泪却掉了下来,“有个女人半夜爬上我的床,要我的孩子,你让我别问了?你还是人吗?”
“小声点!”周城猛地抬头,压着嗓子,“小满还在睡觉!”
提到儿子,林晚像被针扎了一下,瞬间闭上了嘴。
两人就这么僵着,谁也没说话。
窗外,天快亮了,灰蒙蒙的光透进来,照在两个人身上,像隔着一层永远化不开的雾。
最后,是林晚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周城,你告诉我实话。”她抬起头,直直地看着他的眼睛,“我们家,到底是不是,还有个……别人不知道的人?”
周城的脸,在那一瞬间,白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像是要说什么,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转身走了出去。
房门在他身后关上,发出一声轻响。
林晚站在原地,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忽然想起一件事。
今天,是农历七月十五。
中元节。
而那个穿着红睡裙的女人,锁骨上的那颗红痣,她好像在哪里见过。
是在周城的手机里。
很久以前,她无意中瞥见过一眼,是一张旧照片,照片上有个年轻的女人,穿着红裙子,靠在周城肩上笑,锁骨上,也有一颗红痣。
只是当时,她以为那是周城的妹妹。
她一直以为,那只是他的妹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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