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年冬天我七岁,睡在赣南老屋的榆木大床上,后半夜床突然轻轻动起来,不是地震,是外公用手撑着床沿,一下一下地推动,他没有说话,外婆侧躺着,闷着头哭,我闭着眼睛,耳朵贴着枕头,听见她低声说外公工伤没人赔偿,大舅分家欠了一屁股债,二舅学费还没着落,妈妈嫁人时借的钱也没还清,外公就继续推床,像摇晃一个快要散架的篮子,后来我才明白,那不是床在晃,是人在支撑。

外婆四十五岁那年就去砖厂拉车,一趟要拉七八百斤的货,能挣到八毛钱,她每天来回拉上十几趟,手指头裂开流血,血和红灰混在一起塞进指甲缝里,回到家怎么洗也洗不干净,有一回窑塌下来,砖头砸向她,她躲得快只擦破点皮,第二天照样出门干活,外公腿断了,在家编竹筐一天挣三毛钱,全家人吃饭就靠外婆撑着,她和外公一起推菜让豆腐,你推给我我推给你,谁也不先动筷子,这种互相让着的样子,比说“我爱你”还要实在。

大舅结婚之前,外婆把攒了半辈子的钱都拿出来了,买了牛,让出田地,还送了一对银镯子。分家那天,大舅媳妇嫌老屋漏雨,说长子不该住这样的地方,外婆没多争,就搬进了隔壁那间屋顶塌了一半的屋子。半年里,婆媳两个再没一起进过同一扇门。那天晚上在灶台旁边,外婆烧着火,火光映在她脸上,眼泪掉进锅里,外公坐在门槛上,只说了一句家和万事兴。我那时候年纪小,不明白这个“和”字底下压着多少咽回去的话。

二舅打算放弃学业去打工,外婆抬手就给了他一巴掌,把他打得愣在那里,她声音发着抖说,你竟然敢这样想,就算把家里的锅砸了卖铁也要供你读书,第二天她走着去了砖厂,跪在工头面前请求预支半年的工资,对方没有答应,最后扣了她一个月的工钱,只给了两百块,那天晚上床又摇晃起来,哭声断断续续的,像风吹过干草垛的声音,后来二舅考上大学,录取通知书寄到村口的时候,外婆把它拿在手里翻来覆去地摸着,嘴里不停地念叨,值了,值了。

我妈出嫁的时候,家里穷得连一床被子都没有,外婆借了三百块钱,买了两床被子、一个木箱和一辆生锈的二手自行车,妈妈推着那辆车走了十里路去婆家,外婆站在村口一直望着她,直到人影变得很小,那笔债她还了三年,每月工资一到手,第一件事就是还钱,她自己只吃红薯稀饭,有一次我娘偷偷塞给她二十块钱,她不肯要,我娘硬是塞过去,她又推开,我娘转身就跑,那二十块钱就那样躺在地上,像是无声地坚持着什么。

九十年代初的赣南农村,女人得下地干活、回家做饭、照顾孩子,还要搬砖头、还债务、供子女上学,砖厂里像外婆那样的妇女有很多,她们没有社保,没有退路,生病了只能自己忍着,受伤了也得自己撑着,现在总说乡村振兴,要给留守妇女找条出路,可当年那些人,不是靠什么坚强活下来的,是被逼到没法子,只能一步一步往前挪。

我有时觉得,床晃了三次,是因为下面那个人用尽力气在撑住它,不是床自己愿意动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