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纪的电话是那年十月底一个傍晚打来的,问我明早装不装车,他的车顺路,只要一句准话。我站在自家晚红薯的地头,底下一层叶子黄得发脆,风一过就往下掉。

我爸已经把镢头、筐和独轮车全搬到地边,蹲在垄沟上等我回话。家里春上赊的种苗和化肥两千二百块还挂在代销点的账上,老纪收薯给的价比集上零卖强,他这个人又有个毛病,不爱等人。可我兜里那个记事本,跟眼前这片黄叶,说什么也对不上。

这片地往年全是我爸一手张罗。去年秋天他在窖里搬薯闪了腰,直不起身,卖薯、讲价、记账,才一样一样落到我头上。可地里的大事,他还是那个拍板的人。

他说了三十年的话就一句:叶子黄透了薯就熟了,抓紧起,落袋为安。我接手以后,在棚子里挂了支温度计,兜里揣了个记事本,每天傍晚把读数抄下来。

那天我翻到本子后半截,前后十来天,夜里的温度稳稳地在十一二度,一天霜都没见过。

我不放心的在另一头。手机上的天气一次比一次往前赶,降温的日子从月底挪到月初,又挪到这几天,谁也说不准它哪天真来。

我爸看的是叶子,我看的是温度和这份一挪再挪的预报,两样东西撞不到一起去,可两头我都得罪不起。

我爸见我半天不吭声,先开了口:“叶子都黄成这样了还等什么,等掉价,还是等烂在地里?”我没跟他争叶子,转身进了地,挑了三个位置,地头一处,地中间一处,靠水沟的洼地一处,各刨了几块。

顶上的叶子倒还绿着。刨出来的薯皮一擦就掉,块根掂在手里发虚,切口上的浆水足。往年这时候起薯,皮是老绷着的,块也压手。我知道它还在长,还没到最甜的时候。

我把本子递到他眼前:“夜里还在十度以上,地温没掉,这会儿全起了,等于把它往上长的那几天亲手挖没了。”他不接本子,只说他种了一辈子红薯,没听说过看温度计收薯,叶子不会骗人。

我也不指望一句话把他劝过来,只提了个折中的主意:先挖靠路那一条,够给老纪交最低一车,剩下的接着长,等天要变再说。

我爸蹲在垄沟上把半根烟抽完,火星在暮色里一明一暗。他说:行,钱要是断了,我可不管。

给老纪回电话,他答应得爽快,先拉一车也行,话又补在后头:他不爱空车跑第二趟,往后要起就得连片起,别指望他回回都等。

我应下了。挂了电话,我爸已经回屋了,地头就剩我和那几行没起完的垄。这句应承后来一直压在我心里。

第二天天没亮透我们就下了地。靠路那条土松,镢头下去一撬就翻,薯从土里滚出来,带着潮气。我爸抡镢,我跟在后头捡、抹土、挑伤薯。

有几块让镢尖铲破了皮,他说伤薯卖不出去,别混进筐里,回家蒸了吃。一上午起满一车,过秤,装走。装车前我又回地里看了两眼,没起的那一片,叶子还是黄的,垄还是齐的。

交货时老纪在车边抓了几块掂,又拿指甲掐了掐皮,说这批轻了些,皮还没老透,存不久,下回给他起老成点的。钱倒是当场点清了。

回来的路上我爸一直没言语,进了院才开口:两千四,春上的账全平了,还剩二百出头。他说这话时腰板挺得直直的。早挖也没差,你看,钱这不就到手了。

傍晚我把那几块铲伤的薯蒸上。揭了锅,甜味淡,丝多,吃着发噎,跟往年霜后再起的薯不是一个口。我又用秤称了称筐里剩下的几块,掂着虚。

我把一块递给我爸,他嚼了半天,没说甜也没说不甜,只说熟性不一样罢了。我摊开本子写了一行:夜温十度以上,还能再等几天;一掉到八度往下,连夜也要起完。他凑过来看了一眼:误了时节,别怪我可没提醒你。

原以为这样能两头都顾住。变化是三天以后来的。那天晌午我翻天气,降温的日子又往前挪,后天夜里就要掉到八度以下,还带着霜。

我拿着手机在地头站了能有两分钟。等了这些天,是我说的不等了;现在要改口,也得是我说。风从洼地那边过来,比前几日凉得多。我爸从田里直起腰问:还等不等?我说不等了,今天下午就动,连夜干。

我先给老纪打电话,他的车调度不开,最快五天后才来,眼下只肯先把大头订下,多的一时接不走。我再打给邻居老坎叔。前年两家为田埂界红过一场脸,之后红白事照面点个头,地里的事谁也不搭理谁。

我在电话里把话说得很直:借他家空着的地窖放一部分,再出两个劳力,开春农忙我家还三天工。那头沉了一会儿,他说:来吧,红薯不等人。

我爸这边翻出电话本,把旧相识挨个问了一遍,凑来两辆农用车,说好连夜跑。

天擦黑,人手到齐。我排地块的顺序,先起背风的高地,再起洼地;我爸不提叶子的事了,按我排的顺序分拣、装车,哪块薯上哪辆车,他喊得比谁都利索。

头灯一盏一盏亮起来,霜气在灯柱子里飘,手冻得不听使唤,就往裤腰里揣一揣再捡。有一车陷在地头的软土上,几个人推了半天才出去。老坎叔的两个劳力挖得实在,从头到尾没一句闲话。

起到后半夜,主体那片见了底,靠水沟的洼地还剩两垄没翻到底。我爸说先保挖出来的,天亮前霜就实了,别把人搭进去。老坎叔家的窖空了两年,他打着手电先下去看了一道,说底下干爽,能放。

我们一趟趟把起出的薯倒进他家窖和自家窖里,天亮清点,除了一段洼地,都在窖里了。后半夜风头就变了,第二天早上,草叶上是一层白。

老纪第五天来,把大头的货拉走了,剩下的一口应下年前再来拉,价按原先说好的,没多讲一句。头一批那两千四,赊账早平了,剩下的钱留着还工那天割肉买烟。开春给老坎叔家还三天工,我也先记在了本子上,一笔不落。

薯入窖半个月,我们分批开窖看。窖口一个一个开,一筐一筐提上来,我爸蹲在边上帮着掰、看茬口。早收那批皮松,掂着轻,蒸出来甜味一般,卖相普通;主体这批掰开硬实,切口上浆足,存着踏实。

后来我想起洼地漏的那两垄,霜后第五天去补挖。挖出来的薯外表看不出毛病,皮是完好的,可切开来,好几块芯子发黑,淌着糖水一样的汁。拢共就一小堆,只能整堆剔出来,一块也没敢混进好薯里。

剔完那堆薯的晚上,我爸从抽屉里翻出一个新本子,推到我面前,笔也塞给我:“地温、天气、叶子,往后咱爷俩一起记。下一季啥时候起窖,你定,我只搭手。”我翻开第一页,把欠老坎叔的三天工、老纪年前的车,一笔一笔写进去。

那一季算下来,家里没挣着什么大便宜,窖里的薯倒是稳稳存住了。洼地漏掉的那点,是我这一季交的学费。我把新本子和那支温度计装进同一个布袋,挂回了棚子里原来的地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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