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县城”被拍成一种风格,它就不再只是地图上的小城。低饱和的街景、旧厂房、公交站亭、廉价西装、“时髦小姨”的红唇,共同组成了一套可以复制、转发和消费的视觉语法。问题不在于这些影像是否动人,而在于:我们究竟是在重新看见县城,还是在用一组好看的图像替代县城?又是谁在这场怀旧中被借来抚慰城市青年的疲惫,随后又被放回不可见之处?
作者以家乡照片与童年留影AI拼接合成——怀旧的原料是真实的,组装方式是平台式的。
被递到眼前的县城
近几年,许多年轻人在屏幕上反复遇见同一座县城。它不需要报出地名,也不必交代方言、产业和行政区划;只要有灰墙、旧招牌、公交站、厂房、国道边的饭馆,再加上一张被闪光灯照得发白的脸,观看者就能立刻认出它。那不是地图上的某座县城,而是一种被平台训练出来的“县城感”。
这类图像被称为“县城文学”“县城美学”,又被细分出“姨味”“小镇复古”“梦核县城”等标签。它们并不专属于某一个平台:快手和抖音提供了早期伤感短视频的语境;小红书把它改造成可约拍、可模仿、可消费的写真风格;B站把它剪成返乡vlog、旧CCD素材和低清的梦核影像;网易云音乐把它压缩为“中国小镇BGM”“县城浪漫主义”之类的歌单封面;豆瓣、知乎和微信公众号则继续为它补写解释,把它说成对大城市生活的反动,对速度、内卷与精致消费的逃离。
但县城并没有因此变得更清晰。相反,它在一轮轮转发中越来越像一张底片:具体的街道、县名、家庭关系和地方经验被压暗了,剩下的是一种“过去性”的色调——灰、旧、慢,带一点尘土气,也带一点被生活轻轻放下之后的倦意。它看起来像记忆,却往往比记忆干净得多。真实的记忆总是混乱、刺耳,带着具体的人的争吵、气味和债务;平台上的县城,则被调成了恰好能让人停留三秒的样子。
因此,最值得追问的并不是这套影像是否准确还原了上世纪九十年代或千禧年前后的中国县城——它从一开始就无意充当地方志。真正的问题是:当一种地方经验被改造成通用风格,它获得了什么,又失去了什么?当一座县城被拍成可供转发的情绪,它还剩下多少属于县城自身的生活?
此前已有评论把县城短视频里的街边舞蹈和普通人出神的瞬间,概括为“贾樟柯式的看见”。这一说法之所以值得援引,在于它指出了一个事实:观众不只是在辨认旧街、旧歌和县城背景,也在短暂地感到,普通人的身体重新回到了画面中心。但本文无意把问题收束为“像不像某位导演”,而是想回到更具体的机制:平台如何把地方经验做成风格,观看者又如何在风格中寻找慰藉。
贾樟柯电影《小武》(1997)剧照:汾阳县城街头的小武。
县城不是一种灰色:地域差异如何被风格化
要看清这套机制,先要审视一个流行的预设。既有的讨论常把“县城”写成一种统一的灰色空间:水泥楼、老招牌、国道、公交亭、工厂门口。这种概括并非没有现实依据。过去二十多年,中国县城经历了相似的更新:新区扩张、老街拆迁、商业综合体下沉、工业园外移,学校和医院成为县域生活的核心坐标。但若只停留在这一层,县城就会被写得过于平面。值得注意的是,同样被平台命名为“县城”的图像,在不同地域中其实有着不同的纹理。
东北县城常被拍成一种冷色的停顿。厂房、铁路、雪后的路面、浴池、台球厅、烧烤店、供热管道、旧家属区,构成了最容易被识别的背景。它的视觉前史不只来自摄影,也来自文学和影视:双雪涛、班宇、郑执笔下的父辈创伤,《漫长的季节》里的下岗阴影,都让东北小城带上一种“时间没有完全过去”的重量。在这套图像里,县城不是田园,也不是故乡的软垫,而是一个仍在消化工业化后遗症的地方。它的哀愁不全然来自贫穷,更来自一种被历史突然松手之后的悬空感。
电视剧《漫长的季节》(2023)剧照:铁路桥与绿皮出租车之间,“时间没有完全过去”的桦林街头。
西北县城的图像则常被处理成更开阔、更干燥的形式。黄土坡、风沙、公路、煤矿、铁路货场、县城边缘的物流园和空旷的广场,容易被剪辑成一种“辽阔中的孤独”。这种影像天然带有强烈的空间感:人显得小,路显得长,天与地之间的距离被拉得很远。它与东北的“停滞”不同,更像一种被风不断掠过的迟缓。西北县城的美学风险也在这里:辽阔很容易变成被浪漫化的贫瘠,风沙很容易替代具体的生活。一个地方一旦只剩下天、路和背影,居住其间的人反而被挤出了画面。
西南县城提供的则是另一种湿润而弯曲的经验。山地、雾气、江河、坡道、梯坎、旧桥、吊脚楼、茶馆、夜市、方言和潮湿的墙面,使这里的县城不像东北那样横向铺开,也不像西北那样敞向远方——它常常是折叠的、迂回的、带着回声的。毕赣《路边野餐》里的贵州、川渝的江边城镇、云南和黔东南的山地县城,都让“县城”呈现出一种介于现实与梦境之间的质感。这里的危险不是把生活拍得太苦,而是把生活拍得太诗:雾气会掩盖劳动,方言会被当成装饰,山水会替人承担本该由人来承担的情绪。
电影《路边野餐》(2015)剧照:乐队乘皮卡穿行于贵州山地。
南方县城又有另一种光泽。它可能是珠三角和闽粤县域里的工业园、城中村、骑楼、祠堂、小商品市场、摩托车流、夜宵摊、潮湿的霓虹和终年不曾彻底干透的墙面;也可能是江南县城里的河道、老桥、县中、拆迁边界和被旅游化的古镇街区。南方县城并不总是灰的,它有时太亮、太潮、太拥挤,太接近制造业和消费社会的前线。它的典型人物未必是站在雪地里的失意青年,更可能是从电子厂下班的女孩、在批发市场搬货的中年人、经营小餐馆的外地夫妻、在祠堂与电商仓库之间往返的返乡青年。这里的“县城感”不是缓慢,而是低成本的高速;不是废墟,而是不断翻新的临时性。
这些地域差异提醒我们,“县城美学”无法被压缩成一套统一的滤镜。东北的冷、西北的旷、西南的湿、南方的亮,都只是进入县域经验的入口,而不是对这些地方的定义。真正的问题不在于给县城增添更多地方标签,而在于避免把标签当成地方本身。平台偏爱容易识别的视觉符号:东北必须有雪,西北必须有风,西南必须有雾,南方必须有霓虹和雨水。符号越稳定,地方越容易被消费;地方越容易被消费,生活其间的人就越容易被简化。
地域性一旦沦为道具,不仅不会抵抗抽象,反而会制造出更精细的抽象。一座县城之所以是县城,并不因为它拥有某种典型色调,而因为那里有具体的产业、学校、亲属网络、迁徙路径、婚姻市场、债务关系和地方政治。东北的雪不是风格,而是取暖费、供热期、工厂宿舍和漫长的冬天;西北的路不是风格,而是离家的距离、资源型城市的兴衰和县际交通的现实;西南的雾不是风格,而是山地生活的迟缓、潮湿与绕行;南方的霓虹不是风格,而是加工贸易、城中村的租金和夜班之后的胃口。只有把这些现实重新放回图像之中,所谓县城才可能从风格回到地方。
作者摄于家乡:雾、水泥厂、自建房与菜地同框。西南县城的雾不是风格,而是生活的天气。
怀旧背后是否真的有一个家
把县城做成风格,靠的是图像;让风格流通起来的,则是情感。
首先是怀旧。怀旧通常被理解为对失去之物的回望。问题在于,今天许多观看“县城美学”的人,并没有真正失去过图像中的那座县城。他们也许出生在小城,但成长时县城已被新区、商业街和商品房重写;他们也许来自县域家庭,却从上大学起便离开,回乡只剩节假日的短暂停留;还有一些人从未在县城生活过,却能准确识别这套灰色墙面、旧式招牌和伤感BGM所许诺的情绪。
斯维特兰娜·博伊姆在《怀旧的未来》中区分过两种怀旧:修复型怀旧试图重建失落的家园,反思型怀旧则停留在思念、碎片与反讽之中。县城美学看似更接近后者:它并不真的要求人们回到县城,也不提出明确的方案,只是不断生产一种“那里曾经有生活”的感觉。但这里有一个更微妙的问题——许多被怀念的生活,并不是观看者亲历过的生活,而是由影视、摄影、短视频、文学和家庭相册共同拼贴出来的生活。人们怀念的不是过去,而是“过去性”;不是县城,而是县城作为一种可以安放疲惫的想象。
这种“过去性”是如何被生产出来的?詹明信所分析的“怀旧模式”提供了一个解释。在他看来,后现代文化中的过去不再作为历史整体被理解,而是被切分成可辨认、可复制的风格:上世纪八十年代是霓虹和迪斯科,九十年代是单位楼和大哥大,千禧年前后则是CCD、网吧、QQ空间和廉价牛仔裤。县城也被纳入同一机制——它被从具体历史中抽离出来,变成一种随时可以调用的视觉素材。
这并不意味着所有的县城怀旧都是虚假的。恰恰相反,它之所以有效,正因为它触到了一种真实的不安。城市青年在大城市获得了更高的流动性,也付出了更深的无根感:故乡回不去,城市住不下;父辈的劳动经验难以继承,自己的上升叙事也不再可靠。县城因此成为一种中间地带——它既不像乡村那样被想象为前现代,也不像大城市那样被资本和效率完全占据;它是半熟人、半匿名、半流动、半停滞的空间,刚好适合承载一代人的犹疑。
然而,怀旧越真诚,越需要警惕,因为真诚并不能保证无害。一个人怀念母亲年轻时的垫肩西装,怀念外婆家门口的水泥地,怀念县城电影院和校门口的炸串摊,这些情感当然不应被轻易嘲笑。但当这些记忆被平台转化为统一的拍摄模板,它们便从私人经验变成了公共商品:私人经验的复杂性被磨平,留下的只是可供出售的“县城感”。
作者童年与家人在县城桥头的留影。私人记忆先于、也多于任何“县城感”。(作者供图)
谁被借来怀旧
如果只停留在风格与情感的分析,县城美学并不比“多巴胺穿搭”“老钱风”“新中式”更值得多写一笔。它真正尖锐的地方在于:谁在怀旧?怀的是谁的旧?又是谁为这种怀旧提供了身体、背景和情绪?
这里绕不开“杀马特”。李一凡的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记录了那些从乡村、县城和城乡结合部进入沿海工厂的年轻人:他们十几岁离开学校,进入流水线,在宿舍、发廊、网吧和QQ群之间建立起自己的视觉共同体。夸张的发型、浓烈的颜色、廉价的饰品和自拍姿势,曾被主流社会视为低俗、丑陋和失控。许多人嘲笑他们,甚至有人在街头强行剪掉他们的头发,仿佛那种审美本身就是一种需要矫正的错误。
纪录片《杀马特我爱你》(2019)画面:流水线之外,发型是他们最醒目的自我呈现。
但换一个角度看,杀马特是县域青年和打工青年在极有限的资源里发明出来的自我呈现。它不精致,也不符合中产审美,却有明确的主体性:至少在那一刻,他们不是流水线上的无名身体,而是有颜色、有造型、有群体归属的人。今天的县城美学恰好构成一个反讽——曾经被嘲笑的廉价西装、劣质丝袜、发廊、工厂、城乡结合部,如今被重新调色、布光、构图,成为城市青年眼中的复古质感;曾经被判定为“土”的东西,经文化资本重新认证之后,变成了“有故事”。
这里发生的不是迟来的理解,而是一次置换。真正生活在县城与工厂之间的人,并没有因此获得更多发言权;他们的衣服、姿势、背景和劳动痕迹被提取出来,转化为可供观看者投射情绪的符号。小红书上的“时髦小姨”可以漂亮、松弛、复古,而现实中的小姨可能刚下夜班,正在核对工资、安顿孩子,处理家务和身体的损耗;抖音里的“失意青年”可以带着电影感站在旧楼前,现实中的青年却可能正在等待面试、相亲、考编、出国务工,在家族期待与个人愿望之间反复折返。
这正是县城美学最需要被辨认的伦理位置:它往往不是对底层生活的直接观看,而是借助底层的影子完成的一种替代性消费——被看见的不是他们本人,而是他们被审美化之后的痕迹。真正的当事人仍然很少出现在图像生产的中心:他们要么作为背景出现,要么作为风格的来源出现,要么作为城市青年自我疗愈的隐喻出现。
AI生成图像:以“县城复古写真”类提示词生成的“时髦小姨”。当怀旧形象可以被凭空生成,被观看的便不再是任何真实的人。(作者使用image-2模型生成)
苏珊·桑塔格在《论摄影》中提醒过:摄影会把世界转化为可被拥有的对象,拍下一个地方,便在某种意义上占有了那个地方的形象。县城美学的问题正在这里——观看并非天然无辜。镜头靠近一个对象时,可能带来承认,也可能带来掠夺;可能让一个人获得名字,也可能把他变成类型。所谓“看见”,若没有持续的理解、平等的叙述和对现实关系的追问,很快就会滑向一种温柔的占有。
“附近”消失之后,县城被用来安放情绪
县城之所以能在今天被反复召回,除了怀旧,还与“附近”的消失有关。人类学家项飙在《把自己作为方法》等访谈中反复谈到,当代城市生活越来越习惯于处理两个端点:一端是宏大的系统——国家、市场、平台、算法、舆论;另一端是抽象的自我——绩效、情绪、身体管理、心理状态。夹在中间的“附近”,那些邻居、菜场、楼下的店主、街口的保安、常走的路、可以反复遭遇的陌生人,却逐渐被剪掉了。
许多大城市青年并非没有生活,而是生活缺少可以触摸的中间层。他们可以与远方的人即时通信,可以靠外卖、网约车、快递和线上支付解决大部分需求,却未必认识自己所住街区里的任何一个具体的人。城市提供效率,也制造一种轻微的失重:人们越来越擅长处理事务,却越来越难以安放经验。
县城美学恰好提供了一种被想象出来的“附近”。水泥楼、公交站、理发店、川菜馆、照相馆、厂区门口、学校围墙——这些符号都在暗示一种可以重复的日常:有人认识你,有人记得你家的事,有些路不用导航,有些店不用看评分。观看者未必真的愿意回到这种生活,因为真实的县城同样意味着熟人社会的压力、选择的有限、隐私的稀薄和资源的不均;但在屏幕上,这些代价被暂时拿走了,剩下的是一种刚好足以抵御都市孤独的亲近感。
AI生成图像:以“县城美学”提示词生成的理发店夜景——被想象出来的“附近”,如今可以被直接生成。(作者使用image-2模型生成)
这也是为什么县城怀旧常常不是返乡的欲望,而是关系的欲望。人们想要的未必是回到某座县城,而是重新拥有一种生活被他人轻轻看见的感觉。大城市的匿名性保护了个人,也削弱了个人;县城图像里的半熟人社会看起来麻烦,却提供了一种低强度的确认——你不是一个完全可被替换的账号,不只是工位、简历、消费记录和平台画像。
但这种情感上的安放是有代价的。它越能安慰观看者,就越可能遮蔽县城的现实困境:人口外流、财政紧张、教育竞争、医疗资源不足、产业单一、婚恋市场失衡,老人与儿童的留守,以及年轻人在离开与留下之间的双重不安。当“县城”被制作成疗愈城市青年的图像,它就可能把真正生活在县城里的人再一次排除出去——县城成了他人的心理空间,而不再是自己的社会空间。
品味的下沉与新的区隔
把县城变成心理空间的权利,为什么恰恰集中在离开了县城的人手里?这背后是品味的问题。皮埃尔·布尔迪厄在《区分》中指出,品味从来不是中性的:它既表达偏好,也划定边界。过去,文化区隔多通过对高雅趣味的占有来完成——懂古典音乐、懂艺术电影、懂文学经典,便意味着某种文化资本。今天的情形更为复杂:区隔不只发生在“高处”,也发生在对“低处”的再加工之中。一个人不仅要懂精致,也要懂粗粝;不仅要能欣赏美术馆,也要能把旧厂房、杀马特、县城招牌和工人宿舍解释成“有生命力”。
这是一种新的审美能力,也是一种新的权力。被消费的粗粝,反而成为更隐蔽的精致。真正生活在粗粝之中的人,未必拥有解释粗粝的资格;而那些离开了粗粝、随时可以安全返回城市的人,却能把它转化为风格、观点和文化姿态。所谓“下沉”并不一定意味着靠近,它也可能意味着以更安全的方式俯身观看。
县城美学因此具有双重性。一方面,它确实打破了某种城市中心主义,让那些曾被认为“不上镜”的地方重新进入流行文化;另一方面,它又借助平台算法和中产审美,把这些地方重新包装成可以控制的对象。它看似反精致,实则需要更高水平的精致来完成:调色要旧而不脏,人物要疲惫而不狼狈,背景要破败而不危险,情绪要伤感而不至于真的令人不适。
这套尺度暴露出的,恰恰是观看者的边界:真正的贫穷太刺眼,真正的劳动太累,真正的县城关系太复杂。于是,平台留下了“刚刚好”的粗粝——足以让人相信自己接近了现实,又不至于破坏观看的舒适。县城在这里不是现实,而是现实的低风险版本。
从风格回到地方
把“县城美学”放回更长的脉络中看,它并非孤例。从“小清新”“民国风”“日系胶片”,到“老钱风”“多巴胺”“新中式”,再到今天的“县城”与“姨味”,平台文化总在寻找新的视觉语法,为疲惫的观看者提供新的别处。差别在于,县城并不是完全的别处。它与许多中国家庭的来处相连:母亲的青春,父亲的工厂,外公外婆那间后来被拆掉的平房,县中的操场,长途汽车站,亲戚开的小店,春节时短暂停留的街道。
也正因如此,县城美学比一般的流行风格更容易击中人。它不是简单的复古,而是对出发地的重新想象。城市化的第一代或第二代青年,在物质上完成了某种离开,却在精神上无法完成告别:县城既是他们曾经想逃离的地方,也是他们在城市生活受挫时最容易回望的地方;它既代表局限,也代表某种尚未被完全商品化的关系;既让人窒息,也让人确信自己曾经属于某处。
问题并不在于人们不该怀旧——怀旧是现代生活中难以避免的情感反应。问题在于,怀旧是否愿意承担它所召唤出来的现实。如果我们怀念“时髦小姨”,就不能只怀念红唇、卷发和垫肩西装,也要看见那一代女性在单位、工厂、家庭和市场化转型之间的身体消耗;如果我们怀念“失意青年”,就不能只怀念他的电影感,也要看见县域青年在教育、就业、婚恋和流动中的真实压力;如果我们怀念东北的雪、西北的风、西南的雾、南方的雨,就不能让这些地域符号替代具体的人。
怎样的观看才算承担?现实主义影像曾提供过一种必要的参照:镜头若真正靠近普通人,首先要承认他的存在并不等于一种符号。这一参照可以被援引,却不宜被神化。县城美学的问题,最终不在于能否复制某种电影的外观,而在于能否保留人身上那些“多余”的部分——无意义的停顿,尴尬的笑,俗气的歌,失败的姿势,无法解释的舞蹈。正是这些不便于被快速归类的部分,使一个人没有被彻底压缩成类型。
因此,县城美学若还有继续讨论的价值,就不在于它能否制造出更漂亮的照片,而在于它能否迫使我们修正观看的方式。我们需要的不只是更多的县城影像,而是更少预设的县城影像;不只是更丰富的地域标签,而是更具体的人、产业、关系和时间;不只是借县城抚慰城市人的无根感,而是让县城重新成为自身经验的讲述者。
结语:在观看之前,先承认距离
约翰·伯格在《观看之道》开篇提醒过:观看先于言语,而我们如何观看,始终被我们的所知与所信塑造着。每一次流行风格都会制造一种亲近的幻觉,让我们以为只要掌握了某种色调、某种构图、某种音乐和某种文案,就能抵达一个地方。但地方从来不是这样被抵达的。地方不是滤镜,不是情绪,也不是可以被迅速识别的背景板;地方是一组长期的关系,是被时间反复磨损之后仍在运转的生活。
因此,当我们再次刷到那些被命名为“县城文学”“县城氛围”或“小镇复古”的图像时,也许应该先停一下。它可能确实动人,可能真的捕捉到了某种久违的生命力,也可能只是把一个人的日常,剪成了另一个人的怀旧。判断的关键不在于它是否好看,而在于它让我们更接近真实的人,还是让我们更熟练地消费真实的痕迹。
县城本身并不需要被拯救为一种风格。它一直在那里,以不同地域、不同产业、不同家庭和不同命运的方式存在着。真正需要被挽回的,是我们观看它的耐心。没有这种耐心,所谓怀旧只会把县城第二次抹去:第一次,它在现代化叙事中被视为落后;第二次,它在审美化的怀旧中被改造成美丽的落后。
还乡之所以困难,不是因为道路太远,而是因为我们常常带着已经完成的图像返回。我们以为自己在寻找县城,实际上是在寻找一个能够解释自身疲惫的背景。真正的返回,也许不是回到某个地方,而是承认那个地方并不为我们的情绪服务。只有在这一承认之后,观看才可能重新开始。
贾樟柯电影《三峡好人》(2006)剧照:沈红回到长江边的县城,寻找久未归家的丈夫。
(参考文献从略)
芦晓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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