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敏推开门的时候,屋里没有开灯。

楼道里的声控灯还亮着,光从她背后铺进来,把玄关那几块地砖照得发白。她低头换鞋,左脚的鞋带有点紧,拽了两下才松开。包放在鞋柜上,手机从手里滑下去,磕在木柜边,响了一声。

她没急着捡。

客厅很静。窗帘没拉,月亮照进来,茶几上那杯水就在月光底下,玻璃杯壁上有细小的水珠,像刚倒上不久。

周敏走过去,手指碰到杯身。

温的。

她缩回手,站在茶几边上,半天没动。电视关着,沙发靠垫摆得整整齐齐,茶几上除了那杯水,还有一张纸条,压在电视遥控器下面,露出一小截白边。

她拿起遥控器,纸条被带起来,又落回茶几上。

纸是从家里记账本上撕下来的,边角不齐。陈建国的字她认得,笔画重,写什么都像在用力。纸条上只有几行字,她没敢一次看完。

“水给你倒好了。别等我了。”

周敏把纸条翻过来,背面空着。她又翻回去,盯着那两句话看了一遍,又看一遍。

“别等我了”四个字,笔迹比前面重,最后一个“了”字拖出去一点,像写到那儿停了一下。

她站在那儿,手里捏着纸条,忽然觉得这屋里哪儿都不对。茶几上的水还温着,说明陈建国刚走不久。中秋夜,他一个货运司机,能去哪儿?

周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的钟,十点三十七分。

她记得自己出门时说的是单位聚餐,七点前走的。陈建国当时坐在阳台的小马扎上抽烟,背对着她,听她说话也没回头,只“嗯”了一声。

她当时没多想。他平时就那样,问三句答一句,有时候她换了衣服出门,他连头都不抬。

现在想起来,那个“嗯”里像有别的东西。

周敏在沙发上坐下来,包还扔在鞋柜上,手机也没捡。她手里攥着那张纸条,指腹在“别等我了”那几个字上蹭过去,墨迹已经干了,没蹭下来。

她又去摸那杯水。

还是温的。

她端起杯子,没喝,又放下。杯底和茶几玻璃碰出很轻的一声,在安静的客厅里格外清楚。

周敏起身走到卧室门口,把灯打开。床上铺得平整,陈建国那件灰蓝色的薄外套不在门后挂着。她又走到卫生间门口看了一眼,毛巾架上他的毛巾还是湿的,洗手池边上有几滴水。

他洗过脸,或者洗过手。

她回到客厅,站在窗前往下看。楼下的路空着,几盏路灯照着,没看见他的车。那辆白色箱货平时就停在楼东边,这个点应该在那儿。

周敏心里开始发慌,但又不完全是慌。她说不上来,像有什么东西从脚底慢慢漫上来,凉的,闷的。

她拿起手机,给陈建国打电话。

嘟了四声,没人接。她又拨一遍,响到自动挂断。

周敏站在窗边,手机贴在耳朵上,听着里面一遍遍的“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窗帘下摆。

她忽然想起出门前,陈建国问过她一句:“今天中秋,你们单位还聚餐?”

她当时正对着玄关的镜子涂口红,头也没回,说:“嗯,领导安排的。”

陈建国没再说话。

周敏涂完口红,把头发往后拨了拨,拎起包就往外走。走到门口,她回头看了一眼,陈建国还坐在阳台那儿,烟夹在手指间,没吸,烟灰蓄了老长一截。

“你少抽点。”她说。

陈建国“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门关上的一瞬间,她好像听见他叹了口气,又好像是烟灰落地的声音。她没在意。

现在站在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声叹气忽然从记忆里浮上来,清清楚楚的,像刚刚才发生。

周敏坐回沙发上,把纸条平放在膝盖上。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都像在敲她。

“水给你倒好了。”

他什么时候倒的水?走之前多久?为什么水还是温的?

“别等我了。”

是不让她等今晚,还是以后都别等了?

周敏不敢往下想,又控制不住地往下想。

她跟陈建国结婚二十一年。女儿陈晓雨二十岁,在外地上大学。两个人从租房子住到买下这套两居室,从陈建国开小面包到换成箱货,日子是一点一点磨出来的。

磨到现在,家里的话越来越少。

陈建国跑长途,有时候两三天不回来。她管着商场楼层,排班、理货、处理投诉,一天下来嗓子发紧,回家连话都不想说。两个人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电视开着,一个看新闻,一个翻手机。

有时候周敏觉得,他们不像夫妻,像合租的。

可她又说不出陈建国哪里不好。他不打牌,不喝酒,工资大部分交给她。家里的大事小情,她说了算。他出车回来,会顺手买点菜,有时候带一份她爱吃的卤味,放在厨房台面上,也不说,等她看见。

就是不说。

周敏有时候想跟他吵一架,哪怕他发点火也好。可陈建国不接。她声音一大,他就去阳台抽烟,或者拎着水桶下楼擦车。等她气消了,他再回来,跟没事人一样。

这种日子过久了,周敏觉得自己像陷在一团棉花里,使不上劲,喊不出声。

林志远是今年春天认识的。

商场旁边有个建材市场,林志远在那儿有个门面。周敏有时中午过去吃快餐,路过他店门口,他总笑着打招呼。一来二去就熟了。

林志远跟陈建国不一样。他会说话,知道她哪天换了口红颜色,会问她是不是没睡好,会记得她说过想吃哪家的酸菜鱼。

周敏知道自己不该接那些话,可有时候人就是架不住有人把你当回事。

她跟林志远真正走近,是夏天的事。那天她为商场一个展位的事跟人吵了一架,下班没回家,在建材市场外面的台阶上坐着。林志远出来看见她,递了瓶水,说:“周姐,走,请你吃个饭,消消气。”

她去了。

后来就断断续续地见面。吃饭,聊天,有时候林志远送她到小区门口,她再自己走进去。

周敏不是没想过这事不对。她想过,想过很多次。每次想完,又给自己找理由:陈建国根本不在乎她,她在家里跟空气一样,林志远至少还问她一句今天累不累。

中秋夜这顿饭,是林志远提前两天约的。

他说:“中秋你家里肯定要团圆,我就不凑热闹了。要不咱们提前一天?”

周敏说:“中秋晚上我们单位聚餐,家里也没安排。”

林志远在电话里笑了一下,说:“那行,那就中秋晚上,我订个地方。”

周敏答应了。

她跟陈建国说单位聚餐的时候,心里也打过鼓。但陈建国没多问,她也就把那股心虚压下去了。

现在想想,陈建国那句“今天中秋,你们单位还聚餐”,就是在问。

可她没听出来。

周敏又拿起手机,翻到林志远的号码。她犹豫了一下,拨过去。

响了几声,林志远接了,声音压得低:“到家了?”

“到了。”周敏说,嗓子发干。

“怎么了?听着不对。”

周敏想说陈建国留了张纸条,人不见了。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跟林志远之间,从没提过陈建国太多。林志远知道她结了婚,她也知道林志远离过婚,两个人都不往深里说。

“没事,”周敏说,“你早点睡吧。”

林志远在电话那头顿了顿:“周姐,是不是家里有事?”

“没有。”周敏说,“先挂了。”

她没等林志远再说话,就把电话挂了。

手机屏幕暗下去。周敏坐在沙发上,两条腿并着,手放在膝盖上,纸条就压在手掌下面。

屋里还是那么静。月亮从窗户照进来,茶几上的水已经不那么温了。

她忽然想起一件事。

两个月前,她给林志远转过六万块钱。

林志远说建材店要进一批货,手头紧,问她能不能先周转一下,过两个月就还。周敏没跟陈建国商量,从家里那张存折上取了六万,转给了林志远。

那张存折是陈建国跑车这些年攒下来的,一共十八万,一直放在她手里。

转钱那天,她心里也咯噔了一下。可林志远说得好好的,还写了张借条给她。她就没再往深里想。

现在坐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那六万块钱忽然从心里拱上来,像一根刺。

陈建国知不知道那笔钱?

他留这张纸条,是因为那六万,还是因为别的?

周敏不敢再想下去。

她站起来,走到玄关,把手机捡起来。鞋柜上的包还敞着口,里面露出半包纸巾和一支口红。她没去管,转身又回到客厅。

那杯水还在茶几上,已经凉了。

周敏端起杯子,慢慢喝了一口。

水凉得发苦。

她咽下去,把杯子放回原处,又拿起那张纸条,折了两折,塞进自己包里。

然后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盯着门口,像在等什么。

门外一直没动静。

她坐在沙发上,手搭在膝盖上,眼睛盯着门口。门外没动静,楼下的路灯亮着,偶尔有一辆车经过,车灯扫过窗帘,又暗下去。

她想起今晚吃饭时的事。

林志远订的是商场后面那条街上的一个馆子,不大,靠窗的位置。她到的时候,他已经坐在那儿了,桌上摆着两杯茶,见她过来,站起来把椅子往外拉了拉。

“今天生意还行?”周敏坐下,把包放在旁边。

“还行,下午走了两单。”林志远给她倒了杯茶,“你那边呢?过节商场人多吧。”

“人多,乱。下午有个顾客在电梯口摔了一跤,说是地滑,闹了半天,非要找负责人。”周敏端起茶喝了一口,“我过去赔了半天不是,才把人劝走。”

“你们这活儿也累。”林志远说。

菜是林志远点的,酸菜鱼、一个炒时蔬、一盘卤拼。他记得她爱吃酸菜鱼,上回提过一次,他就记住了。

周敏吃着,心里其实没什么胃口。商场的事闹得她烦,加上出门前陈建国那句“今天中秋,你们单位还聚餐”,像根细刺扎在喉咙里,咽不下去,又吐不出来。

林志远看出来她吃得少,问:“怎么了?菜不合口?”

“没有,下午气饱了。”周敏说。

林志远笑了一下,夹了块鱼放到她碗里:“消消气,别跟那些人一般见识。”

周敏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鱼,没说话,夹起来吃了。

饭吃到一半,林志远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没接,按掉了。过了几分钟,又响了,他又按掉。

“谁啊?”周敏问。

“店里的事。”林志远说,“不管它,今天过节。”

周敏没再问。但她注意到,林志远把手机翻了个面,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后来那顿饭吃得不算久。八点半左右,林志远结了账,两个人走出馆子。街上有人在放烟花,远处的天上亮了一下,又暗了。

林志远站在门口,看了看她:“我送你回去?”

“不用,我打车,几步路。”周敏说。

“那行。”林志远顿了顿,“周姐,今天谢谢你出来。”

“谢什么。”周敏说。

她转身要走,林志远又叫住她:“那批货的事,我下个月就能还你,你别急。”

周敏愣了一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那六万块钱。她笑了笑:“不急,你生意周转要紧。”

林志远点点头,又说了一遍:“下个月,肯定还。”

周敏说好,然后往街口走。走了几步,她回头看了一眼,林志远还站在馆子门口,手机举到耳边,好像在回电话。

她当时没多想。现在坐在这空荡荡的客厅里,她忽然觉得,林志远那顿饭从头到尾都在看手机,都在等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那六万块钱,他说下个月还。可下个月是哪个月?中秋都过了,下个月就是十月。十月能还吗?

周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那笔钱转出去的时候,她心里是信他的。

那是七月中旬,天热得不行。中午她照例去建材市场那边吃快餐,路过林志远店门口,他正蹲在台阶上抽烟,看见她,站起来:“周姐,吃了没?”

“正要去。”

“别去了,我这儿有菜,刚叫的外卖,一个人吃不完。”林志远说。

周敏推辞了两句,还是进去了。店里堆着几捆管子,地上散着纸箱,风扇呼呼地转。林志远把折叠桌支开,摆了两个菜,两盒饭。

吃着吃着,林志远忽然说:“周姐,我有个事想跟你商量。”

周敏放下筷子:“什么事?”

“我这儿想进一批货,厂家那边要现款,我手头差一点。”林志远搓了搓手,“差六万,周转一下,两个月就还你。”

周敏没说话。

林志远又说:“我本来想找银行,但你也知道,我们这种小店,手续麻烦,等钱下来货都让别人拿走了。周姐,你手里要是方便,先借我应个急,我给你写借条,利息按银行走。”

周敏低头看着碗里的饭,心里翻了几下。六万不是小数目,那是陈建国跑车攒的。可林志远开口了,她不想让他觉得她不信他。

“我回去看看存折。”她说。

林志远眼睛亮了一下:“周姐,太谢谢你了。”

那天下午,周敏回了家,从柜子最里面翻出那张存折。十八万,是这些年陈建国一趟一趟跑出来的。她捏着存折,在床边坐了好一会儿。

她想过跟陈建国说一声。可陈建国那天出车去了,晚上才回来。她想着等他回来再说,可等他回来,她已经把钱转出去了。

转完钱那天晚上,陈建国进门,问她:“今天干啥了?”

“没干啥,上班。”她说。

陈建国没再问,去厨房热了饭,端到客厅吃。她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心里那点事像块石头,压着,又不敢搬开。

林志远给她写了借条,白纸黑字,写着借款六万,两个月归还。她把借条夹在存折里,放回柜子最深处。

那之后,她每次路过林志远店门口,心里都有一点不自在。可林志远见她还跟以前一样,笑着打招呼,有时候留她吃个饭。她慢慢也就把那点不自在压下去了。

现在那点不自在又浮上来了,比原来更沉。

周敏坐在沙发上,又拿起手机。她翻到陈建国的号码,拨过去,还是没人接。她挂断,又翻到林志远的号码,盯着看了半天,没拨。

她不知道打过去能说什么。

她站起来,走到卧室,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存折还在,她拿出来,翻开,借条也夹在里面。她看了看存折上的余额,十二万。

六万,就这么没了。

不,不是没了,是借出去了。林志远说下个月还。

周敏把存折合上,放回抽屉里。她站在床边,看着那张铺得平整的床,陈建国那半边枕头还压着一个坑,是他下午躺过留下的。

她忽然觉得,这个家像一间空屋子,东西都在,人没了。

手机响了。

周敏吓了一跳,拿起来一看,是女儿陈晓雨。

她接起来,尽量让声音平稳:“晓雨?”

“妈,你睡了吗?”陈晓雨的声音从电话那头传过来,带着点宿舍里的回音。

“还没呢,刚躺下。”周敏说。

“我爸呢?”

周敏握着手机,顿了一下:“你爸……出车去了。”

“中秋还出车?”陈晓雨说,“他不是说这两天不出车吗?”

周敏心里一紧:“临时有活儿,走了。”

陈晓雨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你声音听着不对。”

“没有,就是今天商场人多,嗓子累。”周敏说。

“你跟我爸是不是吵架了?”

“没有,吵什么架。”周敏说,“你爸就是临时有活儿,你别瞎想。”

陈晓雨又沉默了一下,说:“妈,我前两天给我爸打电话,他说你最近老加班,让我多给你打电话。”

周敏没说话。

“妈,”陈晓雨的声音低下去,“你跟我爸好好的,别让我操心。”

周敏眼眶一热,赶紧仰了仰头,把那股劲压回去:“知道了,你好好读书,别管我们。”

“那你早点睡。”陈晓雨说。

“嗯,你也是。”

挂了电话,周敏站在卧室里,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亮着,又暗下去。

陈晓雨说,她爸让她多给她打电话。

陈建国什么时候说的这话?他是不是早就觉得不对了?

周敏回到客厅,又坐回沙发上。那杯水还在茶几上,凉透了。她没去碰,眼睛看着门口。

门外还是没动静。

她想起陈建国留的那张纸条,已经折好放进包里了。可纸条上的字还在她脑子里,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水给你倒好了。”

“别等我了。”

他写“别等我了”的时候,是什么心情?是生气,是失望,还是早就想好了要走?

周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二十一年里,陈建国从没给她留过纸条。他有什么事,都是当面说。哪怕吵架,他也是闷着,等她气消了再说。

这次他留了纸条,说明他不想当面说了。

周敏忽然觉得冷。她站起来,走到饮水机前,想接一杯热水。手按下去,水龙头里流出来的水是凉的——加热的灯没亮。

陈建国走之前,把饮水机的电关了。

她站在饮水机前,手还按在开关上,愣了好一会儿。

他连水都不给她留了。那杯温水,是他走之前最后倒的。

周敏关了饮水机的开关,回到沙发上坐下。她没开灯,屋里黑着,只有月光从窗户照进来,在地上铺了一层白。

她坐在那片月光里,手放在膝盖上,指头攥着又松开,攥着又松开。

她想起林志远今晚在饭桌上说的话:“周姐,今天谢谢你出来。”

她出来,是因为不想一个人过中秋。可结果,她还是一个人坐在这屋里,连那杯水都凉了。

她想起陈建国下午坐在阳台上的样子,烟夹在手指间,没吸,烟灰蓄了老长一截。她出门前说“你少抽点”,他“嗯”了一声,没回头。

他那时候是不是已经决定要走了?

周敏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她还得去上班,商场里还有一堆事等着她。她还得给陈建国打电话,问他到底去哪儿了。她还得面对那六万块钱,面对林志远,面对这张纸条。

她坐在沙发上,月光照着她,她没动。

门外一直没动静。

那杯水放在茶几上,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周敏看着那杯水,看了很久,终于伸手端起来,喝了一口。

水凉得发苦,像她此刻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她放下杯子,又坐了一会儿,然后起身,走到玄关,把包里的纸条拿出来,展开,又看了一遍。

纸条上的字不多,可每一个字她都认得,都认得清清楚楚。

她把纸条折好,重新放进包里,拉上拉链。

然后她关了客厅的灯,走进卧室,躺到床上。陈建国那半边枕头的坑还在,她没去动它,侧过身,背对着那半边床,闭上眼睛。

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睡不着。

她听见楼下的车声,听见远处谁家的电视还开着,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沉又慢。

她想起陈建国每次出车回来,都会把车停在楼东边那个位置,熄火,在车里坐一会儿才上楼。她有时候从窗户往下看,看见他坐在驾驶座上,头靠着椅背,像在歇气。

她以前觉得那是他跑车累的。现在她忽然想,他是不是也在车里坐过很久,想过什么,才上楼?

她不知道。

她只知道,明天早上醒来,这屋里还是只有她一个人。

那杯水还在茶几上,凉了,没人再给她倒一杯热的。

周敏是第二天中午才打通陈建国的电话。

不是陈建国接的,是老家隔壁的二婶。二婶在电话里说,建国一早就回来了,在他妈那院待着,手机放在堂屋充电,人上后头菜地去了。

周敏问:“他什么时候回去的?”

二婶说:“昨儿夜里吧,我听见院门响,还当是谁。今早一看,他车停在他妈院墙外头。”

周敏没多问,挂了电话,跟商场请了半天假,回家换了身衣裳,开车往老家去。

路上她开得不快,车窗摇下来一半,风灌进来,吹得她头发乱飞。她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句话:他回老家了。

他回老家,没跟她说。

车到村口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周敏把车停在陈建国母亲院墙外,旁边就是陈建国的货车。车头朝东,停得端端正正,像他每次出车回来一样。

她坐在车里,没马上下去。

院门半掩着,里头有鸡叫,还有陈建国他妈说话的声音。周敏听不真,只听见“建国”两个字,像是在喊他吃饭。

她忽然有点不敢进去。

这院子她来过多少回了,结婚头几年,逢年过节都来。后来陈建国跑车忙,她商场也忙,来得少了。再后来,陈建国他妈身体不好,陈建国隔三差五回来看看,她有时候跟着,有时候不跟。

今天她一个人来了。

周敏在车里坐了一会儿,把手机从包里拿出来,又放回去。她没给陈建国打电话,也没发消息。人都到门口了,再打电话,倒显得她不敢进这个门。

她推开车门下去。

院门“吱呀”一声,她走进去。

陈建国他妈正坐在堂屋门口择菜,看见她,愣了一下,说:“敏敏来了?”

周敏叫了声“妈”,问:“建国呢?”

老人往西边努了努嘴:“后头菜地,刚过去。”

周敏没急着去找,在老人旁边蹲下来,帮着择了两把菜。老人说:“你歇着,我来。你吃饭没有?”

“吃了。”周敏说。

老人看了她一眼,没再问,低头继续择菜。

周敏蹲了一会儿,站起来,往后头菜地去。

菜地在院子后头,不大,种着几垄白菜、几棵萝卜。陈建国蹲在地边,手里拿着把小铲子,正给白菜松土。他穿着件旧灰夹克,裤腿卷到脚脖子上,脚上是一双沾了泥的旧鞋。

周敏走过去,在他身后站住。

陈建国没回头,手上也没停。

周敏说:“陈建国。”

他“嗯”了一声,还是没回头。

周敏说:“你回来怎么不说一声?”

陈建国停下手里的铲子,慢慢站起来,转过身看她。他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睛有点红,像没睡好。

“说啥?”他说,“你不是聚餐去了吗?”

周敏心里像被什么东西扎了一下。

“我昨晚上回去,看见你留的纸条了。”她说。

陈建国没接话,把铲子往地上一插,走到地边,在田埂上坐下,从裤兜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点上。

周敏站在他旁边,看着他。

陈建国吸了一口烟,说:“你找过来,是想问啥?”

周敏说:“你昨晚上去哪儿了?”

陈建国说:“回家了。”

“我是说,你从家里出来以后。”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说:“我回这儿了。十点来钟到的,我妈都睡了,我自己开的院门。”

周敏说:“你留那张纸条,是什么意思?”

陈建国没马上说话。他抽了几口烟,烟灰掉在田埂上,被风吹散了一点。

“就是字面意思。”他说,“水给你倒好了。别等我了。”

周敏说:“你什么时候走的?”

“你出门没多会儿。”陈建国说,“你走了,我坐了一会儿,就开车回来了。”

周敏心里算了算。她七点前后出门,陈建国说没多会儿,那也就是七点多。她十点半回家,那杯水还能温着,说明他走之前刚倒不久。

“你走之前,还烧了水?”周敏问。

陈建国说:“嗯。你回来晚,怕你喝不上热的。”

周敏喉咙发紧,没说话。

陈建国把烟头摁灭在田埂上,抬头看她:“周敏,你昨晚上跟谁吃饭,我不问。你也不用说。”

周敏愣住了。

陈建国说:“我早就知道了。”

周敏站在那儿,太阳照在她背上,热烘烘的。可她觉得从脚底往上冒凉气。

“你知道什么?”她的声音有点发虚。

陈建国说:“知道你不是单位聚餐。”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说:“你这两个月,回家越来越晚。有时候我出车回来,你不在家。你跟我说加班,我信了。后来有一回,我打你商场电话,你同事说你早走了。”

周敏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没发出声。

陈建国说:“我没问你。我想着,你哪天自己会跟我说。”

他顿了顿,又说:“中秋前两天,你跟我说单位聚餐,我就知道了。你们单位中秋从来不放人出去聚餐,年年都是提前发月饼,各回各家。”

周敏低下头。

陈建国说:“我本来想,等你回来,咱俩把话说开。可你出门那会儿,我忽然不想等了。”

周敏问:“那张纸条呢?你写的时候,想什么了?”

陈建国说:“没想啥。就是觉得,你回来要是看不见我,总得知道我不是出车去了。”

周敏说:“那你为什么把饮水机电也关了?”

陈建国看了她一眼,说:“我走之前把水烧开了,倒了一杯。饮水机一直开着费电,家里又没人,我就关了。”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说:“水凉了吧?”

周敏点点头。

陈建国说:“我猜也是。你回去得晚。”

周敏忽然觉得鼻子发酸。她偏过头,看向菜地那头,深吸了一口气,把眼泪逼回去。

陈建国说:“你还有啥要问的?”

周敏转回头看他:“你知道我转钱给林志远的事吗?”

陈建国没说话,眼睛看着她。

周敏说:“你知道了。”

陈建国说:“知道。存折上少了六万,我早看见了。”

周敏说:“你为什么不问?”

陈建国说:“我问了,你会说实话吗?”

周敏没接话。

陈建国说:“那钱是你自己转的,还是他跟你借的?”

周敏说:“他说周转不开,跟我借的。写了借条,说下个月还。”

陈建国笑了一声,很短,像从鼻子里哼出来的:“下个月还?你信?”

周敏说:“他写了借条。”

陈建国说:“借条在哪儿?”

周敏说:“在我包里。”

陈建国没再问借条的事,只说:“那钱是你管着的,我不跟你算。你愿意借给谁,是你的事。”

周敏说:“那是咱俩的钱。”

陈建国说:“你现在知道是咱俩的钱了?”

周敏说不出话。

陈建国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土,说:“周敏,我不是因为那六万块钱走的。”

周敏看着他。

陈建国说:“我是因为你出门前,连头都没回。”

周敏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

陈建国说:“你跟我说单位聚餐,我站在阳台上,看着你下楼。你走得挺快,没回头。我那时候就想,这家里,是不是早就没我这个人了。”

周敏说:“我没那么想。”

陈建国说:“你嘴上没那么想。可你做的事,就是这么个意思。”

周敏没说话。

陈建国说:“我回来,不是跟你闹。我就是想一个人待两天,想想以后怎么办。”

周敏问:“你还回不回家?”

陈建国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我没想好。”

周敏说:“我没求你现在就回来。我就问一句,你还回不回去?”

陈建国没回答。

院墙外头,陈建国他妈喊了一声:“建国,敏敏,吃饭了!”

陈建国应了一声:“知道了。”

他往院里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对周敏说:“那张纸条,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水给你倒好了,是怕你回来渴。别等我了,是我真的不想让你等。”

周敏站在菜地边,看着他。

陈建国说:“我先去吃饭。你愿意吃,就进来吃一口。不愿意,就回去吧。”

说完,他往院里走去。

周敏没动。

太阳已经落到院墙后头去了,菜地里起了点风,吹得白菜叶子轻轻晃。她站在那儿,看着陈建国的背影,看他走进院门,消失在堂屋门口。

她忽然想起那张纸条,从包里拿出来,展开。

纸条上还是那几行字:

“水给你倒好了。”

“别等我了。”

“陈建国。”

她以前只看见“别等我了”,现在才明白,他写“水给你倒好了”的时候,是真的给她倒了水。他写“别等我了”的时候,也是真的走了。

周敏把纸条折好,放回包里。

她没有进院吃饭,转身朝院门外走去。

走到车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动车子。车灯亮起来,照在陈建国的货车车厢上,白花花的一片。

她坐在驾驶座上,没马上走。

手机响了一声,是林志远发来的消息:“周姐,你没事吧?”

周敏看了一眼,没回。

她把手机翻过去,扣在副驾驶座上。

车里的风还开着,吹得她眼睛发干。她眨了眨眼,挂挡,慢慢把车倒出去。

后视镜里,陈建国老家的院门越来越小,最后只剩一个灰扑扑的点。

周敏开着车,往城里走。

天已经擦黑了,路两边的树影往后倒。她没开音乐,也没说话,只是握着方向盘,眼睛看着前头。

她不知道陈建国会不会回来。

她只知道,那张纸条她得留着。那杯水,她昨晚上喝了,凉得发苦。

以后还能不能有人给她倒一杯热的,她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