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月底,一段视频在汽车圈传开了。

深蓝汽车董事长邓承浩在2026世界新能源汽车大会上讲话,核心观点很直白:新能源汽车淘汰赛已经开始,年销300万辆,仅仅是车企活下去的基础门槛;500万到700万辆,才算过得去;800万到1000万辆,才能真正活得好。

这段话之所以引发讨论,不是因为判断本身有多新鲜——行业里关于“淘汰赛”的说法已经喊了两年——而是因为说这话的人。深蓝汽车1到8月累计销量22.2万辆,全年目标完成率不到五成。即便是它的母公司长安汽车,1到8月累计销量也只有147.72万辆,同比还在下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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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年销不到30万辆的品牌掌门人,站出来告诉全行业“300万辆才配活着”,这种反差本身就说明了很多问题。它既说明邓承浩对行业趋势的判断是清醒的,也说明他身处的位置——不上不下的第二梯队——恰恰是最焦虑的那一层。

邓承浩给出的三级生存指标,不是拍脑袋的数字,背后是一套成本逻辑。

一款全新车型的研发投入动辄几十亿,一个纯电整车平台的开发成本上百亿,再加上电池采购、产能建设、全球渠道铺设,没有足够的产销规模摊薄成本,每卖一辆车可能都在亏钱。

年销不到100万辆的企业,连跟上游供应商谈价的话语权都不够,更别提持续投入研发和铺设服务网点。300万辆对应的,是稳定的供应链议价权、可控的研发摊销成本,以及覆盖全国乃至重点海外市场的服务体系。缺了哪一环,长期竞争里都站不稳。

这条线的残酷之处在于,目前国内能达标的车企屈指可数。同济大学朱西产教授给出的门槛稍低一些——年产销200万辆是基础——但也只有比亚迪、上汽、吉利等7家车企够格。

换句话说,中国71家在册车企、130多个在售品牌中,绝大多数连“活下去”的资格都没有。

汽车行业的利润表,比任何行业分析都更能说明问题的严重性。

2026年前8个月,乘用车累计零售1171.6万辆,同比下降20.8%。汽车制造业利润率跌到3.4%,整车环节只有1.5%,创近十年新低。

1.5%是什么概念?一家整车厂卖一辆15万的车,赚2250块。这还是行业平均水平,大量中小品牌是卖一辆亏一辆。

哪吒汽车的案例最具代表性。2021年至2023年累计净亏损183亿元,平均每天烧掉1600万元,平均每卖一辆车亏超8万。2024年底三大生产基地全面停产,1631家债权人申报债权超260亿元,账面可用资金只剩1500多万。各地政府以股权直投、代建厂房、十年免租、单车补贴等方式竞相“抢商”,最终全部打了水漂。

哪吒不是孤例。截至目前,已有23家新能源车企破产、重整或停摆。威马汽车负债260亿元,重整投资人的注册资金只有1亿元。众泰汽车2024年研发费用570万元——不够办一场像样的发布会。一汽夏利、华晨自主、猎豹、力帆、华泰、北汽银翔、老海马,8家车企的整车生产资质已被冻结。

行业共识正在形成:我国汽车的产能严重过剩。2025年中国汽车总产能约4750万辆,实际销量3440万辆,产能利用率约73%。但多数品牌的产能利用率只有20%到30%,仅头部车企产能饱满。

车太多,人不够。这就是汽车行业的现实。

为什么打了四十年,汽车品牌反而更多了?

团购网站从5058家打到只剩200多家,用了不到三年。智能手机从几千个品牌打到前五名占87%,用了五年。但汽车行业搞了四十年,新能源一来,品牌反而更多了。

不是没倒,是倒而不僵、僵而不死。

关键原因在于地方。汽车已经是地产下行后地方经济的核心支柱。一辆车背后是几十家配套零部件厂、几千个就业岗位、持续的税收贡献。所以即便一家车企已经在亏损,地方国资也会想办法把它盘活——湖北威马破产后由楚能接盘,就是典型案例。

这种“救生艇”模式,大幅延缓了行业出清速度。本该被市场淘汰的企业,靠地方输血续命,占着土地、设备、人才和资质,资源无法流向真正有竞争力的企业。

但输血的模式正在走到头。国家层面严控地方债务,2026年以旧换新补贴额度较上年有序退坡,新能源汽车购置税从全额免征调整为减半征收。靠财政续命的僵尸车企,空间越来越小。

工信部、发改委、市场监管总局三部门2026年以来多次召开座谈会,明确要求“坚决抵制无序价格战”,加强价格监测和成本调查。监管层面开始主动推动行业出清。

长春市工信局发布的《汽车产业“十五五”规划征求意见稿》预计,2030年国内整车企业集团数量将由71家缩减至15家左右。长安执行副总裁杨大勇更直接:未来几年中国市场将淘汰掉100个汽车品牌。

何小鹏的预判是,最终有规模销量的品牌稳定在5家左右。

过去几年,新能源赛道是典型的增量市场。政策加持、需求爆发,不少新品牌靠一款爆款车型、一项差异化技术就能异军突起。

但邓承浩的判断是:这种“单点制胜”的时代已经彻底落幕。

他的逻辑是,新能源汽车正在从“尝鲜消费”转向“大众普及”。早期愿意买新能源车的用户,追求的是智能座舱、加速性能、科技感——这些属于“单点突破”的范畴。但现在选购新能源车的更多是普通家庭消费者,他们看重的是产品可靠性、使用成本、售后服务网络覆盖。不是靠一项炫酷配置就能打动的。

这意味着竞争维度从技术领先转向体系能力——研发、制造、供应链、渠道、海外合规,每个环节都不能有明显短板。

邓承浩把这种转变概括为四个方向:电动化、智能化、生态化、全球化。每一个方向都在考验企业的全链条能力。电动化方面,电池技术迭代加速,动力与底盘一体化设计成为新竞争点。智能化方面,高阶智能辅助驾驶从卖点变成标配,竞争转向"体系化迭代能力"。生态化方面,AI与汽车深度融合,汽车正在变成"移动智能体",产业竞争从单一产品比拼转向多维生态较量。全球化方面,出海从"产品出口"升级为"产业链出海",各国市场准入规则和本地化要求持续收紧。

这四条线同时拉扯,中小品牌的资源已经被拉到极限。一家年销几万台的企业,根本没有能力同时在四个方向上投入。

这两年,出口成了很多车企的救命稻草。数据确实漂亮:2026年上半年,中国新能源汽车出口235.5万辆,同比增长120%。全年汽车出口有望首次突破1000万辆。

但邓承浩泼了一盆冷水:出口只能提供短期缓冲,不是长久之计。

原因在于,各国市场的准入规则、本地化生产要求正在持续收紧,贸易壁垒也在增多。欧盟对中国电动车加征关税,美国市场几乎封闭,东南亚、中东等新兴市场也在提高本地化率要求。单纯靠出口消化国内产能,路径越来越窄。

更现实的问题是,出海本身就需要体系能力。建海外工厂、铺设销售渠道、建立售后网络、适应当地法规——每一项都需要大量资金和人才。一家年销几万台的小品牌,根本玩不起这场游戏。

出口的红利,只属于少数有规模、有体系、有资金的头部玩家。对大多数企业来说,海外市场看起来是机会,实际上是一道更高的门槛。

回到邓承浩本人和他的深蓝汽车。

深蓝1到8月累计销量22.2万辆,同比增长11.77%。看起来不差,但拆开看,海外市场前8个月出口5.26万辆,占总销量近24%,同比大涨77%——海外是真正的增长引擎。而国内市场同比仅微增0.3%,7月和8月还出现了连续环比下滑。

长安汽车整体更不乐观。1到8月累计销量147.72万辆,同比下滑17.92%。自主品牌(含深蓝、启源、阿维塔)累计销量121.70万辆,同比下滑20.18%。

这正是邓承浩焦虑的来源。他身处第二梯队——月销2万到4万辆之间,往前一步能摸到第一阵营边缘,往后一步就可能滑入淘汰区。他能清楚地看到300万辆的门槛在哪里,也能感受到自己的企业距离那条线有多远。

长安的应对策略是整合。阿维塔和深蓝已经被整合,中后端共享研发平台和供应链,预计公用资源成本降低20%到30%。吉利以2.18亿元收购雷达汽车,广汽与一汽也在筹划战略重组。

行业整合的大幕已经拉开,但拉开的速度远远不够快。因为每一个品牌的背后,都有地方的利益、就业的压力和“造车资质”的博弈。

其实美国汽车工业也经历过几乎完全相同的过程。

1920年,美国有169家汽车制造商。大萧条加上战后整合,最后沉淀为通用、福特、Stellantis三大集团主导。淘汰过程持续了四十多年,中间无数次兼并、破产和重组。

我们不会简单复制谁的路径,但方向是清楚的。71家变15家,130个品牌变5到10个,这个过程已经开始,只是比所有人预期的都要慢。

慢的原因,不是市场没有给出信号——利润率1.5%、23家车企停摆、产能利用率20%——这些信号已经足够刺眼。慢的原因是,每一次到了出清的窗口期,都会被“保就业”“保税收”“保资质”拽回来。

邓承浩的300万门槛论,之所以值得认真对待,不是因为他说的数字有多精确,而是因为一个身处淘汰赛中场、自己还没过线的人,愿意把残酷的现实摆在台面上。

他比任何人都清楚:靠一款爆款车型就能活下来的时代结束了。接下来拼的,是谁能撑得更久、亏得更少、整合得更快。

这场淘汰赛的终局不是谁能赢,而是最后牌桌上还剩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