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图丨王军
前接:①伫立红场石径——敬一段山河旧梦、百年信仰
8月28日,走完红场四周恢弘的建筑群,已是11点55分。我快步走进红场西北侧克里姆林宫红墙之下的亚历山大花园,奔赴心中惦念已久的无名烈士墓,守候正午12点整点的换岗仪式。
墓台两侧的玻璃岗亭之内,两名持枪哨兵肃然伫立,身姿纹丝不动。临近正午,墓前已经围满来自世界各地的游人。奇怪的是,偌大的人群没有喧嚣嘈杂之声。这份安静,并非规章约束之下的拘谨克制,而是每一个到访者发自内心自觉收敛起声音,在无形之中生出一份发自心底的敬畏。
墓前青铜五角星中央,一簇长明火静静燃烧。橘红色火苗迎着午后掠过花园的微风轻轻摇曳,偏向一侧,却自始至终昂扬不灭。我站在人群靠后的位置,踮起脚尖,视线越过层层叠叠的人头,越过高高举起的手机屏幕,静静等候。
就在这个时刻,沉重的靴声自花园石板路的尽头缓缓传来。咚!咚!咚!每一步重重砸在青石板上,回声在花园之间震荡回荡,如一面巨鼓沉稳擂响。人群自发向两侧轻轻散开,让出一条狭窄的通道。
三名卫兵并肩走来。第一眼望见他们,我心头猛然一震。震撼不只是来自军人的威武齐整,而是那份齐整到近乎凝固的庄重。三人之间的距离,仿佛尺子丈量出来一般分毫不差,抬腿落脚高度完全同步,大腿抬至近乎九十度笔直劈落,军靴撞击石板的闷响干净利落,没有半分拖沓。墨绿色军服挺括紧绷,衣角纹丝不动,肩上的刺刀迎着莫斯科明亮的日光,折射出凛凛寒光。
我的目光牢牢定格在居中那名士兵的脸上。帽檐投下浓重的阴影,遮住了他的双眼,只露出挺直的鼻梁与紧紧抿住的嘴唇。那一份沉静不是紧张惶恐,而是全身心沉浸在一项神圣使命之中,世间万物皆置于身外的专注。下颌线条绷得硬朗坚定,喉结偶尔轻轻一动。
行至岗亭之前,三人同时立定。那一瞬,仿佛冥冥之中按下暂停键。上一秒还在行进的队列,刹那之间稳稳钉在原地,连军服摆动的衣角也归于静止。居中的卫兵向前踏出一步,旋枪、托枪,整套动作缓慢舒展,慢得仿佛连时间都随之放缓。枪身在半空划出一道冷冽的弧线,稳稳落于掌心,沉稳如山。岗亭之中值守的卫兵同步做出一模一样的动作,宛若镜中倒影。两人面对面静静伫立三秒,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对视,中间仿佛横亘着一段厚重无声的历史。
随后新上岗的卫兵迈着同样铿锵沉重的步伐走入岗亭,立定,将步枪换到左手,右手缓缓抬至帽檐郑重敬礼。这个敬礼定格两秒。那短短两秒之间,我甚至看得清他手指分明的骨节,看得见小臂绷紧隆起的肌肉线条,看见大拇指严丝合缝贴着食指,标准得如同教科书一般。
下岗的卫兵走出岗亭,与另外两名士兵重新列成横队,循着原路折返。咚,咚,咚,沉重的靴声由近而远,慢慢转过花园拐角,最终消散在清风之中。
我久久伫立原地,心绪翻涌。作为一名中国退役军人,我缓缓抬起右手,郑重敬上一个军礼。向卫国战争中千千万万长眠于异国土地上的无名将士致以最深沉的敬意。
微风掠过,长明火摇曳之后再度昂扬挺立。身旁一位白发苍苍的俄罗斯老太太摘下头上的帽子,在胸前缓缓画了一个十字。那一刻,一股滚烫的热流涌上我的眼眶。让我动容的,并不单单是仪式震撼人心的威仪,更是这份跨越七十余载光阴,一代一代不曾松懈的坚守。仿佛有无数活着的哨兵,代替那些再也无法迈开脚步的英灵,一寸一寸稳稳守护着这片土地。
后来我才知晓,这支被称作“俄罗斯第一岗”的仪仗哨兵,最初值守地点设在列宁墓前。苏联解体之后风云流转,1993年,第一岗迁移到亚历山大花园无名烈士墓,自此守望这一簇不灭的圣火。
这座无名烈士墓落成于1967年,专门用来安葬、缅怀苏联卫国战争之中捐躯沙场,没能留下姓名的将士们 。墓前镌刻着一行沉甸甸的铭文,经由导游翻译传入耳畔:你的名字无人知晓,你的功勋永垂不朽。读到这一行字,我的眼眶瞬间湿润。
年少读书之时,我们这一代人阅读苏联卫国战争的文学作品,观看《青年近卫军》《这里的黎明静悄悄》,苏联军民浴血抵抗法西斯侵略的故事深深镌刻在记忆深处。那份根植于青春岁月的苏联情结,那份对反法西斯战场上千千万万普通士兵发自肺腑的敬重,在长明火跳动的火焰之中重新苏醒。
这一簇自1967年点燃的长明火,历经风雨晨昏,六十余载不曾熄灭。它熊熊燃烧的哪里只是一团火焰,它是整个民族立下的诺言:不能忘记,不敢忘记,也永远不会忘记。
离开无名烈士墓许久,那一声声厚重铿锵的军靴踏地之声,依旧久久回荡在我的心底。咚,咚,咚。那声音,是跳动不息的心脏,是擂响岁月的战鼓,是活着的后人,替那些倒在硝烟战火里再也站不起来的年轻生命,一步一步坚定地向前行走。
2026年8月28日于莫斯科
☆ 本文作者简介:王军,1959年1月出生。1978年初入伍川西陆军443团,1979年奔赴广西参加对越自卫还击作战,亲历谅山战役。1984年自海军潜艇学院毕业,于大连潜艇部队服役;转业后在陕西省高级人民法院履职,现已退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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编辑:易书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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