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把最后一套房的房产证拍在中介桌上,红本封面磕在玻璃台面上,咣一声。他说:“卖。”中介翻了两页,抬头看他:“赵总,您这套学区房,去年挂三百八,现在挂两百六。您确定?”他把烟掐灭在茶几上,烟灰缸是空的,烟头烫出一个黑印。“确定。三天内要钱。”

三年前他跟我说过一句话:“稳得很。”

他叫赵建军,四十七岁,在县城做建材生意。2019年之前,他有四套房产、两间商铺、一辆奥迪、存款两百多万。他跟我说,钱放着就是纸,得让它转起来。他认识了一个人,搞P2P的,姓周。周总跟他说,年化十八,保本保息,每月返息,随时可取。他投了八十万。第一个月,返息一万二到账。他请我吃饭。他说,你看,比开店快。

第二个月,他又投了一百二十万。第三个月,他把奥迪卖了,投进去。第四个月,周总失联了。公司大门锁着,门口贴着一张A4纸:办公地址变更。他蹲在空荡荡的办公室里,手撑着地,膝盖响了一下。

“报警了没有?”

“报了。立案了。钱在境外。追不回来。”

“你投了多少?”

“三百一十万。”

“剩多少?”

“零。”

他卖了第一套房。还了银行贷款。还了供应商的货款。还剩一套。他把那套也卖了。搬进了城中村。一个月租金六百。

“你不是还有两间商铺?”

“租出去了。一个月收八千。够吃饭。”

“那你为什么卖房?”

“因为有人又给他介绍了一个项目。”

“什么项目?”

“数字货币。交易所。挖矿。”

“你投了?”

“投了。”

“投了多少?”

“商铺抵押。贷了一百五十万。加上卖房剩的六十万。两百一十万。”

“结果呢?”

“交易所跑了。挖矿机被查封了。电力公司追缴电费。矿机被法院拍卖。一台卖三百。我买了二十台。花了六十万。卖了六千。”

“你疯了。”

“我没疯。我当时觉得能赚。所有人都说能赚。交易所门口排着队。有人拎着现金。有人开着保时捷。有人把房子抵押了。我进去的时候,前面还有三十个人。我等了四十分钟。我投了。我出来的时候,后面还有五十个人。他们冲进去。他们比我投得还多。”

“那些人呢?”

“有的跑路了。有的跳楼了。有的进去了。有的还在维权。有个女的,投了八百多万。她老公跟她离了。她带着孩子租房子。她在维权群里说,谁有路子,帮我把钱要回来。我退群了。因为我也没钱了。”

他坐在城中村的出租屋里,墙皮掉了,露出水泥。茶几是塑料的,上面摆着半包烟、一个打火机、一张法院的传票。他拿起来。看了一眼。又放下。

“这是什么?”

“银行起诉。商铺抵押。还不上。要拍卖。”

“你商铺呢?”

“租不出去了。那地方修路。围了两年。租户跑了。租金断了。”

“你现在干什么?”

“跑外卖。一天挣一百二。吃饭。交房租。剩三十。”

“你后悔吗?”

“后悔。”

“后悔投P2P?”

“不后悔。”

“后悔投数字货币?”

“不后悔。”

“那你后悔什么?”

“后悔第一次亏了以后,没有停。我以为我能翻本。我以为下一个项目能把上一个亏的赚回来。我投了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每一次都想着,这次能把前面的捞回来。捞不回来了。越捞越深。”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是工地,塔吊亮着灯。他看了一会儿。

“我身边像你这样的,还有几个?”

“好几个。”

“都因为投资?”

“都因为投资。有一个,拿房子抵押,投了私募。跑路了。他媳妇跟他离了。有一个,把工厂卖了,投了影视。电影没上映。公司注销了。有一个,拿儿子的婚房首付,投了原始股。上市失败。钱打水漂了。他儿子到现在没结婚。”

“你总结出什么了?”

“钱在手里是钱。投出去就是纸。”

“就这么简单?”

“就这么简单。但你做不到。因为你手里有钱的时候,你就觉得它少。你想让它多。你想让它翻倍。你不想等。你不想慢慢赚。你想一把梭哈。梭哈了。赢了。还想再赢。输了。想翻本。翻不了。就完了。”

钱在你手里才是钱,投出去就是别人的纸。你以为你在投资,其实你在赌。

你身边有没有那种本来日子挺好、一笔投资就返贫的人?他投的是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