01

周迟家楼道里有股炖排骨的味道,混着消毒水。我站在门口,把袜子往上提了提。他爸开门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先看了一眼我手里那袋水果,侧身让我进去,嘴上说“来就来嘛”,语气像在念台词。

周迟从厨房探出头,手里还攥着锅铲,冲我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紧张,嘴角提起来又放下去,像水烧开之前冒的泡。

“坐吧。”他爸指了指沙发。

沙发是深棕色的,皮面裂了几道细纹,缝隙里干干净净。我坐下去,包放在膝盖上。茶几上摆着一盘瓜子,潮的,嗑开一个,仁是软的。

“在哪儿上班啊?”他爸坐在对面单人沙发上,端起一个白瓷杯子,杯口有个小缺口。

“文化馆。”

“文化馆。”他重复了一遍,像在嘴里咂摸这三个字,“具体干什么?”

“整理地方文献。”

“有编制吗?”

“有的。”

他点点头,喝了一口水。电视开着,放的是购物节目,主持人举着一口锅,语速快得像在赶末班车。他爸没看,但也没关。

周迟端菜出来,一盘红烧肉,一盘清炒菜心,一盘鱼香肉丝,还有一碗汤。他妈妈跟在后面,围裙上沾了酱油印子,冲我笑得很用力:“饿了吧,先吃先吃。”

他爸没动筷子。

“家里几口人?”

“三口,我爸我妈。”

“你爸做什么的?”

“退休了。”

“之前呢?”

“之前也在机关。”

他爸夹了一粒花生米,嚼了两下:“什么机关?”

“民政局。”

“哦。”他爸放下筷子,“那也是个清水衙门。”

周迟看了他爸一眼,他爸没看他。周迟妈妈赶紧舀了一碗汤放在我面前:“喝汤喝汤,排骨炖了一下午。”

我说谢谢。汤面上飘着一层油花,亮晶晶的。

“你妈呢?”他爸又问。

我顿了顿。周迟在桌子底下碰了碰我的腿。我低头喝汤。

“我妈也在机关。”

“什么机关?”

“市委。”

他爸的筷子停在半空,停了两秒,又落下去,夹了一根菜心。“市委哪个部门?”

我没回答。周迟说:“爸,先吃饭吧。”

“我问话呢。”他爸没看周迟,眼睛看着我。

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喊倒计时,锅的库存还剩最后多少多少。我听见自己说:“我妈姓李。”

他爸又夹了一粒花生米,嚼得很慢。他妈妈在旁边说:“吃菜吃菜,菜心是我早上从早市买的,嫩得很。”

我拿起筷子,夹了一根菜心,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味道都没有。袜子滑到脚心了。我脚趾头在鞋里蜷了蜷,想把它勾上来。

手机震了一下,是条短信,说我中了什么会员,回复什么什么退订。我把手机翻过去扣在腿上。

门铃响了。

他爸站起来去开门,脚步突然快了很多,拖鞋在地上啪嗒啪嗒的。门一开,他声音变了:“哎呀,陈县长,您怎么还亲自来了。”

进来一个中年男人,头发向后梳着,夹着个文件包,笑呵呵的。他爸弓着腰往里面让,嘴里千恩万谢,说“您能来就是给我们面子”之类的话。

陈县长跨进客厅,扫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脸上。

他愣了一秒。

然后笑出了声:“小李,你躲这儿偷懒呢。”

我没说话。他爸回头看我,表情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周迟的筷子掉在桌上,弹了一下,滚到了地上。

02

陈叔——其实我该叫他陈县长,但私下他一直让我叫叔——他换了拖鞋进来,在他爸旁边坐下。他爸给他倒茶,手有点抖,茶水洒出来一滴在茶几上,他赶紧用袖子擦了。

“你怎么在这儿?”陈叔问我。

“吃饭。”我说。

“你家亲戚?”

“不是。”

陈叔看了周迟一眼,又看了他爸一眼,哦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然后说:“老周,你这红烧肉烧得好啊,我在楼道就闻见了。”

他爸笑得脸都挤在一起:“您要是喜欢,我让家里那位再烧一份,您带回去。”

“不用不用。”陈叔摆手,又看了我一眼,“小李,你妈最近忙吧?”

“还行。”

“上回那个会,她那个发言,啧。”陈叔摇摇头,没往下说。他爸在旁边听着,筷子搁在碗上,没再夹菜。

周迟把掉在地上的筷子捡起来,去厨房换了一双,回来递给我。他的手指碰到我的手指,凉的。

“吃啊。”周迟妈妈说,声音有点干,“陈县长也吃,别客气。”

陈叔说:“吃过了吃过了,我就是顺路过来打个招呼。老周,你儿子的事我记着呢,回头再说。”

他爸连声说“不急不急您费心”。

陈叔站起来,拍了拍裤腿。走到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小李,你妈前天还提起你,说你不爱回家。”

我没接话。

他走了。门关上之后,客厅里安静了几秒。电视里主持人开始喊下一个商品上架。

他爸坐回沙发上,没说话,拿起那个有缺口的白瓷杯,喝了一口,发现是空的,又放下了。

周迟妈妈把菜热了一遍端上来,红烧肉的油凝了一层,被重新加热之后又化开,汪在碗底。她给我夹了一块,瘦肉部分柴得像嚼纸。

“你妈,”他爸开口了,“是李副书记?”

我嗯了一声。

他爸点点头,把杯子端起来,又放下,杯子底磕在茶几上,当的一声。

“你之前没说。”他说。

我没说吗。周迟没说吗。我看着周迟,周迟低着头扒饭,耳朵尖红透了。

他爸站起来,走到阳台,点了一根烟。阳台门开着,烟飘进来一点,混着排骨汤的味道。他妈妈跟过去,小声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03

我蹲在周迟家卫生间里洗手。水龙头是老式的,要拧两圈半才能出水。我拧了三圈,水冲下来,打在搪瓷盆底,溅湿了袖口。洗手液是柠檬味的,瓶子快空了,要用力按才出一点。我按了四次。

镜子上有水渍,照出来的人脸有点歪。我盯着自己看了一会儿,觉得那个鼻子不太像我。又把水关了,抽了一张纸擦手。纸薄,一擦就烂,碎屑粘在指缝里。

我想起第一次去周迟公司楼下等他,他出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杯奶茶,说“给你带的,不知道你喝什么就买了原味”。那天冷,奶茶凉得快,我喝了一半扔了。那个纸杯在垃圾桶里歪着,杯壁上的水珠一颗一颗往下滑。

我为什么要来吃饭。这个问题我上周问过自己,上上周也问过。周迟说“我爸就是那样的人,你别往心里去”。我说好。我当时想的是,总要见一面的。总要知道他家里什么态度。但现在我蹲在卫生间里,觉得这个“总要知道”其实是个陷阱。知道了又怎么样。

外面周迟妈妈在喊:“小李,出来吃水果。”

我推门出去,脚麻了,走路一瘸一拐的。周迟站在走廊里,靠着墙,手里拿着一个橘子在剥。橘子皮掉了一小块在地上,他弯腰捡起来,扔进垃圾桶。垃圾桶是脚踏式的,踩下去盖子才开,他踩了两下才踩中。

“你没事吧。”他说。

“没事。”

他把剥好的橘子递给我。我接过来,掰了一瓣,酸的,牙根一紧。

“我爸刚才,”他停了一下,“他就是想多问几句,没别的意思。”

“我知道。”

“他年轻时候在单位里被人排挤过,所以对这种事特别……”

“什么事?”

周迟把剩下的橘子塞进嘴里,嚼了嚼,没回答。

客厅里他妈妈在削苹果,果皮连成长长的一条垂下来,没断。电视换到了综艺节目,一群年轻人在台上抢东西,笑得很大声。他爸还在阳台,烟已经抽完了,站在那里看楼下。楼下有个老太太在遛一只小土狗,狗停在一棵银杏树底下闻了半天,不肯走。

我坐在沙发上,苹果递过来的时候接了一块,咬了一口。挺甜的。袜子又滑下去了,这次我没管。

04

他妈妈在厨房洗碗,我走进去说“我来帮忙吧”。她说不用不用,你坐着。我已经拿起了抹布。

碗摞在池子里,油腻腻的。热水冲下来的时候,碗面上的油花散开,变成彩色的。我滴了两滴洗洁精,用海绵擦。第一个碗是那个白瓷杯,缺口在杯沿上,摸上去有点割手。我擦了三遍,冲了四遍,举起来看,对着灯,确认上面没有油膜了才放下。

第二个碗是装红烧肉的。油凝得太厚,海绵擦过去,油渍被推开,又聚回来。我又擦。热水烫得手背发红。他妈妈在旁边说:“那个碗不好洗,泡一会儿再弄。”

我没停。我把那个碗洗了大概有五分钟,洗到最后碗是干净的,但我还是再冲了一遍。

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

他妈妈不说话了,站在旁边看着我洗。洗到第六个的时候,她轻轻拍了拍我的背:“小李。”

我停下手。

“他爸那个人,”她说,“嘴上不饶人,心不坏的。他以前在单位被人踩过,就那个陈县长,以前是他领导,现在——”

“阿姨,”我说,“碗放哪儿。”

她指了指上头的橱柜。我踮脚把碗一个个码进去,瓷碰瓷,声音很轻。

周迟进来倒水,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出去了。

我拿起最后一个碗,是周迟的碗,碗底有一小块米饭粘着,用指甲抠掉,抠出来弹进了水槽里,然后我拧开水龙头,把那个碗也洗了。

洗完碗,我把抹布拧干,挂在挂钩上。挂钩有一个是歪的,抹布挂上去就滑下来。我挂了三回才挂住。

他妈妈一直在旁边站着,没走。她说:“你妈把你教得好。”

我说:“不是,我就是闲不住。”

她说:“周迟以前带过一个回来,那个姑娘,吃完饭就坐着玩手机,啥也不管。”

我擦着手,没接话。她又说:“我不是在比较,我就是……你别多心。”

我说:“没事。”

她说:“你今天来,我其实挺高兴的。”

我把擦手纸扔进垃圾桶,踩了一下踏板,盖子没开,我又踩了一下。

05

要走的时候,他爸从阳台回来了。烟味淡了,衣服上还沾着一点。他坐在沙发上,拿起那个白瓷杯,两手捧着,杯口对着嘴,没喝。

周迟去穿鞋。我在门口等着。

他爸说:“等一下。”

我站住了。

他从茶几底下抽出一个旧文件袋,牛皮纸的,边角磨得起毛了,用一根红绳子缠着。他解开绳子,里面是一叠纸。他翻了几下,抽出一张,递给我。

“你看看这个。”

是一份手写的材料,字迹工整,钢笔写的,有些地方洇了墨。我扫了一眼,是一份关于什么文化项目立项的申请,落款处有一个签名。那个签名我认得。

是我妈的笔迹。

“这,”我说,“怎么在您这儿?”

他爸把纸收回去,塞进文件袋,重新缠上绳子。“九几年的时候,我在文化局,有个项目卡住了,跑了半年没跑下来。后来有人跟我说,去找李副书记。我当时不知道她是谁,去了。”

他停了一下。

“她看完材料,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这个项目可以立,但你要改一个地方。’我改了。后来就批了。”

他把文件袋放回茶几底下。

“我记了这么多年。”他说,“今天你来了,我才知道你是谁。”

他没再说别的。把杯子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水。

周迟在门口喊:“走了。”

我看了他爸一眼。他已经把电视换到了新闻,画面里在播什么会议。他盯着屏幕,没看我。

我出了门。周迟问:“我爸跟你说什么了?”

我说:“没什么。”

楼道里还是那股排骨味,淡了。袜子又滑下去。我站在楼梯口,把袜子提上来,提了两下才提正。

06

周迟送我下楼。银杏树的叶子黄了一半,路灯底下看像是没洗干净的金色。那个遛狗的老太太还在,狗蹲在树根旁边,这回不走了。

“你爸那个杯子,”我说,“那个缺口,怎么没换。”

“他用了好多年了,我妈买过新的,他不用。”

“为什么?”

“不知道。可能就是习惯了。”

走到小区门口,周迟站住了。他张了张嘴,又合上,手插进兜里,摸了两下,掏出一包纸巾,不是要给我,是自己攥着。

“今天的事,”他说。

“没事。”

“他就是那个脾气,你别——”

“我说了没事。”

他看着我,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地上有一片银杏叶,被他影子盖住了半边。风来的时候,那片叶子的另半边在动。

“你回去吧。”我说。

他嗯了一声,没动。

我转身走了。走出十几步,听见他在后面喊:“到家给我发个消息。”

我没回头,手举起来摆了摆。

走到公交站,站牌下面有一摊水,不知道哪来的,映着路灯,亮晃晃的。我站在水边上,低头看了一会儿。水里面有一片天,黑的,有个窗户亮着灯,不知道是谁家的。

车来了。我上去,坐在最后一排。旁边座位上有人落了一份报纸,日期是前天的,头版有一张照片,一群人站在什么楼前面,我认出了我妈的脸。很小,很模糊。

我把报纸折起来,塞进前面座椅背后的网兜里。那网兜里还有半个面包,一截充电线,和一个用完的打火机。我把手收回来,靠在座位上,闭上了眼。

车过了三站,我睁开眼,发现坐过了一站。站起来,走到后门,等车停。后门的玻璃上有个人用手指写的字,已经模糊了,只能认出一个“天”字。

我下车。站在站台上,风把我的头发吹到脸上。我把头发别到耳后,往家的方向走。路过便利店,关东煮的锅还开着,汤咕嘟咕嘟冒泡,收银员趴在柜台上看手机。

我推门进去,买了一瓶水。

“三块。”收银员说。

我付了。拧开盖,喝了一口,凉的。

我妈给我打电话的时候,我正在阳台上收衣服。一件一件从晾衣杆上扯下来,抱在怀里,T恤的袖子垂下去,拖在地上。

“今天去周迟家了?”她问。

“嗯。”

“怎么样。”

“还行。”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会儿。有纸张翻动的声音,她大概在批什么文件。然后她说:“他爸以前是不是在文化局待过。”

“你怎么知道。”

“名字听着耳熟。”

我把衣服放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遥控器开电视,随便按了一个台。画面里在播天气预报,说明天阴,局部有小雨。

“改天带他来家里吃饭。”我妈说。

“再说吧。”

“随你。”

她挂了。电视里主持人指着地图上的云团,说这次降水过程会持续多久。我盯着那些移动的云,忽然想起来阳台上还有一只袜子没收。

去阳台拿回来的时候,发现是单只的,另一只不知道去哪了。我在沙发底下看了一眼,没有。茶几底下也没有。算了。

我把那件T恤叠起来,袖子折进去,再对折,再对折。叠完放在沙发扶手上,看了一会儿,又拿起来抖开,重新叠了一遍。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周迟发来一条消息:“到家没。”

我打了两个字,又删掉,又打了一个字,发过去。

“到。”

电视里天气预报结束了,开始放广告。我坐在沙发上,手里攥着那只没找到伴的袜子。窗外有车经过,灯光在墙上滑过去,像谁用手电筒扫了一下。我低头看那只袜子,翻过来,里面有一根头发,长的,不是我的。我捏起来,走到垃圾桶旁边,站了两秒,松了手。

头发飘进去的时候,没有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