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被楼下一阵尖锐的女声吵醒的。
床头柜上的电子钟泛着冷绿的光,数字跳在两点十七分。我侧耳听了两秒,起初以为是谁家又在打孩子,或者夫妻拌嘴——这老小区隔音本来就差,楼上那家小两口上个月还因为谁倒垃圾吵到半宿。我翻了个身,把被子往上拉到下巴,打算等那阵闹劲自己过去。
可那声音非但没消,反倒越来越杂,有男人的吼,有女人的哭,还有好几个人劝架的嗓门,混在一起往楼上钻。中间夹着几句不清不楚的骂,什么“不要脸”“偷人”,字眼一下比一下重。我心里咯噔一下,猛地睁开眼。
捉奸。
这两个字自己蹦出来的时候,我还觉得有点荒唐。这种事只在小区群里见过别人传,真落到眼皮子底下,反倒像在听别人家的电视剧。我伸手摸了摸身边的位置,空的,被窝里一点余温都没有。
我丈夫今晚说要加班,十点多给我发过一条消息,说项目赶,可能回得晚,让我先睡。我当时正在客厅追剧,随手回了个“嗯”,也没多问。他这半年加班确实多,有时候回来我都睡熟了,早上醒了他又已经走了,饭桌上留着他用过的碗,边沿一圈浅浅的酱油印。
我坐起身,靠在床头又听了一会儿。楼下的动静更大了,像是有人在拉扯,还伴着东西摔在地上的闷响。有个老太太的声音拔高了调,喊着“别打了别打了,有话好好说”。我心里那点困意早就散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按捺不住的好奇——人到中年,日子过得像按了循环键,突然有这么一桩热闹摆在楼下,说不想去看是假的。
可又有点犹豫。
都这个点了,披头散发往下冲,万一被熟人看见,回头指不定怎么说。再说了,真要是那种场面,撞见了也尴尬。我掀开被子下了床,光着脚走到窗边,撩开窗帘一角往下看。
单元楼门口聚了十来个人,影影绰绰的,都穿着睡衣睡裤,显然也是被吵醒的。楼道里的声控灯一亮一灭,照着人群中间两个撕扯的人影。女的穿一件红色睡袍,头发散着,正指着地上一个人骂。地上那人背对着我,穿件深色上衣,被另外一个男人按在地上,头埋着,看不清脸。旁边还站着个女人,捂着脸在哭,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都扣错了一颗。
我看了几秒,觉得那红睡袍的声音有点耳熟,像是住三楼的张姐——就是平时在小区跳广场舞,见了人总爱递一把自家腌的萝卜干的那个。她男人在工地上干活,常年不在家,她一个人带个上初中的儿子。
按在地上的那个男人是谁?
我心里猜了好几个名字,都是平时在小区里晃的,猜来猜去都觉得不像。楼上又有几扇窗户亮了,有人探出头往下喊:“吵什么呢!还让不让人睡了!”底下有人回了句什么,我没听清,只听见张姐的声音又尖起来:“睡什么睡!我家都被人偷了还睡!”
我忽然就忍不住了。
反正也睡不着,下去看一眼怎么了。又不是我家的事,我就是凑个热闹,看完就上来。我这样说服自己,转身去衣柜里捞了件厚外套套上,又找了顶毛线帽把头发胡乱塞进去。临出门前我在玄关的镜子里照了一眼,脸色蜡黄,眼睛肿着,活像个半夜起来抓贼的。
我抓贼?我又笑了一下,觉得自己这念头莫名其妙。
门轻轻带上的那一刻,楼道里的声控灯被脚步声震亮了。我扶着扶手往下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惊动什么。每下一层,那阵喧闹就更清楚一分,张姐的骂声像针似的,一下一下扎进耳朵里。到二楼拐角的时候,我听见有人在劝:“行了行了,人都按住了,你想怎么处理报官就是,别把自己气着。”
张姐哭了一声:“我报什么官!我就是要让大家都看看!这对狗男女!我平时拿她当姐妹,她倒好,趁我去我妈家,跑到我家里来!”
旁边有人叹气,有人啧啧,还有人小声议论。我走到一楼单元门门口,先从门缝里往外瞅了一眼,人比刚才在楼上看见的还多,里三层外三层的,把门口那点空地围得严严实实。
我推开门,一股冷风裹着人声扑过来,我缩了缩脖子,顺着人缝往里挤。大家的注意力都在中间,没人注意我。挤到最前面的时候,我先看见了张姐,她果然穿着那件红睡袍,脸上泪痕一道一道的,手里还攥着个手机,屏幕亮着,像是在录像。
她对面站着的女人我也认出来了,是住同一栋的,姓刘,好像是做保险的,平时见了人特别热情,姐长姐短的。她此刻低着头,肩膀一抽一抽的,睡衣领口歪着,露出半边肩膀。
然后我就看见了地上那个男人。
他还是背对着我,被张姐她弟——我后来才反应过来那是她弟,之前在小区见过一次——按在地上,一只手反剪在背后,另一只手撑着地面,指节都白了。他穿的那件深色外套,我越看越眼熟,左肩上有块洗得发白的印子,是去年冬天他去给单位搬东西,蹭了墙皮留下的,我当时还说给他买件新的,他说不用,还能穿。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像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不可能。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脚后跟磕在台阶上,疼得我一咧嘴。我盯着那块发白的印子,盯着他后脑勺那撮有点翘的头发——他后脑勺有个旋,头发长一点就会翘起来,我早上还笑着给他捋过——盯着他撑在地上的那只手,手背上有颗小小的黑痣,就在虎口旁边。
是他。
真的是他。
我站在人群最前面,浑身的血好像一下子都冻住了,又好像一下子都冲到了头顶,耳朵里嗡嗡作响,张姐的骂声、旁人的议论声、风刮过树叶的声音,全都混在一起,变成了模糊的噪音。我张了张嘴,想喊他的名字,可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发不出一点声音。
他像是感觉到了什么,猛地抬起头,往我这个方向看过来。
我们的视线撞在了一起。
他的脸白得像纸,眼睛瞪得很大,里面有惊慌,有错愕,还有一种我读不懂的复杂情绪。他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还没等他开口,按他的那个男人又往下压了压他的肩膀:“看什么看!还嫌不够丢人啊!”
他被迫又低下头去,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晃,像根针,扎得我眼睛生疼。
周围的人还在议论,声音不大,可每一句都像在说我。
“这男的是谁啊?看着眼生。”
“不是咱们小区的吧?以前没见过。”
“谁知道呢,现在的人啊,真是知人知面不知心。”
“哎,你说他老婆知道了不得气死?”
我站在那里,感觉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我身上,像无数只手,在扒我的衣服,在戳我的脊梁骨。我知道他们没在看我,他们甚至不知道我是谁,可我就是觉得羞耻,那种从骨子里冒出来的羞耻,顺着血管往全身爬,爬得我手脚冰凉,连站都站不稳。
我怎么就下来了呢?
我刚才在楼上好好躺着不行吗?我为什么非要凑这个热闹?我甚至在心里恶毒地想,要是我没下来,要是我今晚没醒,是不是这件事就跟我没关系?是不是我还能接着过以前的日子?
张姐还在骂,骂得越来越难听,什么难听捡什么骂。我听不下去了,也不敢再看地上那个人。我转过身,低着头往人群外挤,有人被我撞了一下,不满地“哎”了一声,我也没敢抬头,连声对不起都没说,就那样挤了出去。
风刮在脸上,像小刀子似的。我裹紧了外套,往单元楼里走,脚步虚浮,像踩在棉花上。走到楼梯口的时候,我扶着墙停了几秒,大口大口地喘气,眼泪不知道什么时候掉了下来,砸在水泥地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我没哭出声。
我甚至不敢哭出声。我怕楼上楼下的人听见,怕他们知道,刚才那个在人群里看热闹的女人,就是那个被捉奸在床的男人的老婆。
我扶着扶手,一步一步往上走,每走一步,都像踩在自己的心上。楼道里的声控灯灭了,我也没拍手去亮,就那样摸着黑往上走,黑暗里,刚才看见的那一幕却越来越清晰——他发白的外套,他后脑勺的旋,他手背上的痣,还有他抬头看我时,那双惊慌失措的眼睛。
他看见我了。
他知道我看见他了。
这个念头一冒出来,我就浑身发抖。我甚至不知道我在怕什么,是怕这件事是真的,还是怕以后的日子该怎么过,又或者,是怕明天早上起来,我们俩面对面的时候,该说些什么。
走到家门口的时候,我靠在门上,站了很久。
屋里黑漆漆的,跟我走的时候一样。我掏出钥匙,插了好几次才插进锁孔里。门开了,一股熟悉的、属于我们家的味道扑面而来,是洗衣液的清香,还有白天晒过的被子的阳光味。
我关上门,背靠着门滑坐在地上。
楼下的喧闹还在继续,隐隐约约的,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我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眼泪终于敢往下掉了,可还是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嘴唇,任由肩膀一抽一抽的。
不知道坐了多久,我听见楼下有警笛声传来,由远及近,然后是更嘈杂的声音,有人在喊“警察来了”。
警察来了。
那他呢?他会被带走吗?
我猛地抬起头,眼睛还肿着,脸上的泪还没干。我盯着玄关处他平时放鞋的位置,那双他常穿的黑色皮鞋,此刻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鞋尖对着门口,像是在等他回来。
不对。
我突然反应过来,他今晚说加班,是开车去的。他的车钥匙呢?他的公文包呢?
我撑着墙站起来,走到客厅里。沙发上没有他的公文包,茶几上也没有他的水杯。他今晚根本就没回来过。
我又走到窗边,撩开窗帘往下看。警灯一闪一闪的,红的蓝的,晃得人眼睛疼。人群散开了一些,我看见几个穿制服的人站在中间,地上那个男人已经被拉了起来,低着头,双手垂在身侧。
我就那样站在窗边,看着他被警察带走。
看着他上了警车,看着警车的尾灯在夜色里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小区门口。
楼下的人慢慢散了,议论声也渐渐小了下去,小区又恢复了深夜的安静,好像刚才那一场闹剧,从来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可我知道,发生过了。
我转过身,背靠着冰冷的窗户,看着空荡荡的客厅。墙上挂着我们的结婚照,是十年前拍的,那时候他还瘦,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我靠在他肩膀上,眼睛弯成了月牙。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眼睛又开始发酸。
然后我走到厨房,打开冰箱,拿出半盘昨天剩下的饺子。我把饺子放进微波炉里,按了两分钟。微波炉嗡嗡地转起来,灯光照着我映在玻璃上的脸,苍白,浮肿,眼睛红得像兔子。
两分钟到了,微波炉“叮”的一声响。
我拿出饺子,坐在餐桌前,一个一个地吃。饺子凉了又热,皮有点发黏,馅也没什么味道,可我还是一口一口地往嘴里塞,像是在完成什么任务。
吃到一半的时候,我突然想起,他以前最爱吃我包的白菜猪肉馅饺子,每次都能吃二十个,吃完还要喝一碗饺子汤,说原汤化原食。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顿,然后接着吃。
吃完饺子,我把碗洗了,把灶台擦干净,又把客厅里散落的几个抱枕摆回原位。我做这些的时候,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做一件非常重要的事。
忙完这一切,我回到卧室,躺在床上。
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被窝里还是凉的。我睁着眼睛看着天花板,脑子里一会儿是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一会儿是他抬头看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结婚照上他笑着的脸。
我以为我会睡不着。
可不知道过了多久,我还是迷迷糊糊地睡着了。睡着之前我最后一个念头是,明天早上起来,我该怎么跟他说呢?
还是说,他根本就不会回来?
我是被厨房外的动静弄醒的。
睁开眼的时候,天已经亮了,窗帘缝里漏进灰白的光。我摸过床头的手机,七点四十二。身边的位置还是空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我叠的,我睡前没动过那边。
我心里咯噔一下,光着脚就下了床。
走到卧室门口,我听见厨房传来水龙头的声音,还有瓷碗碰到台面的轻响。我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脚底板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凉得人心里发紧。
然后我看见他了。
他背对着我站在水槽边,穿着那件灰色的家居服,袖子挽到胳膊肘,正在洗什么东西。他的背还是那样,有点驼,右边肩膀比左边稍高一点,是常年对着电脑坐出来的毛病。
我就那样站着,看着他的背影。
有那么一瞬间,我甚至觉得昨晚的一切都是一场梦。什么捉奸,什么警车,什么他被按在地上的样子,都是我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做出来的噩梦。现在他好好地站在厨房里,在洗碗,在我们的家里,一切都和以前一样。
可他脖子后面那片淡淡的红印子,像一块烧红的烙铁,一下子就把我烫醒了。
那不是吻痕。是被人按在地上蹭的,还是被谁抓的,我不知道。但那块红清清楚楚地在那里,在他领口露出来的皮肤上,提醒我昨晚发生的一切都是真的。
他好像感觉到了什么,转过身来。
看见我的时候,他手里的碗顿了一下,脸上的表情有一瞬间的慌乱,然后很快就压下去了,换成一种很淡的、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我看锅里还有点粥,热了热,你要不要吃点?”
他的语气太自然了。自然得就像他只是昨晚加班加得太晚,在公司沙发上凑合一了夜,早上回来洗了把脸,顺便热了个粥。
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
我想问他昨晚去哪了。我想问他警察为什么带你走。我想问那个女人是谁。我想问你跟她在一起多久了。
好多话堵在喉咙口,像一团浸了水的棉花,沉得我发慌。
最后我只说了一句:“你怎么回来了?”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这叫什么话?好像他不该回来似的。又好像我在盼着他回来似的。
他擦了擦手,把碗放进碗柜里,动作很慢,像是在拖延时间。“事情弄清楚了就回来了,”他说,“就是个误会,警察问了问情况,就放了。”
误会。
我在心里重复了一遍这两个字,觉得有点好笑。
什么误会?误会你半夜出现在别人家卧室里?误会你被人按在地上连裤子都没穿好?还是误会我站在人群里,清清楚楚地看见了你的脸?
我没笑出来。我只是走到餐桌边,拉开椅子坐了下来。
他盛了一碗粥放在我面前,又拿了双筷子,递到我手里。粥是白粥,上面飘着几粒枸杞,是我前几天买的,说要补气血。
“吃吧,”他坐在我对面,也给自己盛了一碗,“凉了就不好喝了。”
我拿起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枸杞在粥里转了个圈,沉下去,又浮上来。
我想起以前,我们刚结婚那会,他每天早上都起来给我熬粥。那时候我们租的房子很小,厨房转个身都能碰到墙,他就站在那个小厨房里,一边熬粥一边哼歌,粥开了的时候,泡沫漫出来,他手忙脚乱地关小火,样子特别傻。
我那时候靠在厨房门口看他,觉得这辈子就这样了,挺好的。
后来我们买了现在这个房子,厨房大了,锅也换了更好的,可他熬粥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再后来,他说工作忙,早上起不来,我们就改成在楼下早餐店买着吃。
我都快忘了他会熬粥了。
“你昨晚,”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轻,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不是说加班吗?”
他拿勺子的手顿了一下。
就一下。快得我差点以为是我看错了。
然后他接着喝粥,头也没抬,说:“是啊,加班加到一半,张姐打电话说家里进贼了,让我过去帮忙看看。你也知道,张姐她老公常年不在家,她一个女人家,遇到点事就慌。我想着邻里邻居的,能帮就帮一把,谁知道过去之后才发现是误会,闹了个大乌龙,还把警察招来了。”
他说得很顺。顺得就像早就编好了一样。
张姐。
我在心里念了一遍这个名字。昨晚那个叉着腰骂人的女人,就是张姐吧。他说张姐叫他去帮忙捉贼。可张姐骂的是那个姓刘的女人,说她偷人,偷到自己家里来了。
那他呢?他在里面扮演什么角色?
我抬起头,看着他。
他还是低着头喝粥,刘海垂下来,挡住了他的眼睛。我看不清他的眼神,只能看见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还有他嘴角紧绷的弧度。
我突然想起,他最近好像确实经常提起张姐。
有时候吃饭的时候,他会随口说一句,今天张姐给了我一袋自家做的腊肠,味道还不错。或者说,张姐她家孩子考上重点中学了,真厉害。再或者,张姐说楼下那家水果店的苹果比超市的新鲜。
那时候我没在意。我以为就是邻里之间的正常来往。张姐我也认识,住在楼下,四十多岁,人很热情,平时在小区里碰见了,总会笑着打招呼,有时候还会给我们送点自己做的小吃。
我怎么也不会把她和昨晚的事联系到一起。
不对。
昨晚张姐骂的是那个姓刘的女人。不是他。她骂的是女人勾引她老公,还是……
我脑子里乱哄哄的,像塞了一团乱麻。
“怎么了?”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带着点恰到好处的疑惑,“怎么不喝?粥不好喝?”
我看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睛很亮,很干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可我知道不是的。我亲眼看见他被按在地上,亲眼看见他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神里的惊慌和失措。
那不是一个去帮忙捉贼的人该有的眼神。
我移开目光,看向窗外。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楼下有老人在散步,有孩子在跑着玩,还有保洁阿姨在扫落叶。一切都很正常,很平静。
好像只有我的世界,在昨晚那场喧闹里,裂开了一道缝。
“没什么,”我低下头,喝了一口粥,粥有点烫,烫得我舌头都麻了,“就是有点没胃口。”
他“哦”了一声,没再说话。
我们就那样面对面坐着,安安静静地喝粥。谁也没再开口,厨房里只有勺子碰到碗壁的轻响,还有窗外传来的隐隐约约的鸟叫声。
这种安静,以前我是很喜欢的。
我总觉得,夫妻之间,不用总是说个不停,安安静静地待在一起,就挺好的。可今天的安静,却像一块大石头,压得我喘不过气来。
我喝了小半碗,就喝不下去了。
我把碗往前推了推,站起来,开始收拾桌子。他也站了起来,说:“我来收拾吧,你再去睡会儿,看你眼睛红的。”
他说着,就伸手来拿我手里的碗。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手背。
我像被烫到一样,猛地把手缩了回来。
碗晃了一下,剩下的小半碗粥洒出来一点,溅在桌布上,留下一小片白色的印子。
我们都愣了一下。
然后我先反应过来,赶紧拿起桌上的纸巾,去擦那片印子。我擦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彻底擦掉一样。
“我来吧,”他的声音在我头顶响起,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尴尬,“你去歇着。”
我没说话,也没抬头,只是继续擦着桌布。擦了一遍又一遍,那片印子早就没了,可我还是停不下来。
他站在旁边看了我一会儿,然后拿起桌上的碗,转身进了厨房。
水龙头又开了,哗哗的水声传出来。
我拿着纸巾,站在餐桌边,听着厨房里的水声,突然觉得特别累。累得连站都站不稳了。
我慢慢坐回椅子上,看着厨房的方向。
他的背影又出现在我视线里,还是那样,有点驼,右边肩膀稍高。他在洗碗,动作很熟练,水流从他手指缝里流过去,冲在碗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这个画面,我以前看过无数次。
每次我做饭,他就洗碗。我总说他洗得不干净,要再冲一遍,他就笑着说,老婆大人检查过的,肯定干净。那时候我们都年轻,日子虽然不富裕,可每天都乐呵呵的。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一切都变了。
是从他升职开始的吗?还是从他开始频繁加班开始的?
我想起这两年,他确实越来越忙了。
以前他下班就回家,偶尔有应酬,也会提前跟我说,十点之前肯定回来。可这两年,他加班的次数越来越多,有时候加到凌晨一两点,有时候甚至说太晚了,就在公司睡了。
我从来没怀疑过他。
我总觉得,他是为了这个家,为了让我们过得更好一点。我甚至还心疼他,怕他累坏了身体,每天晚上都给他留着灯,留着门,锅里温着汤。
现在想想,真是讽刺。
那些他说在加班的夜晚,他到底在哪呢?是真的在公司加班,还是在别的什么地方,陪着别的什么人?
我不敢想下去了。
我站起身,走到客厅里。
沙发上还是没有他的公文包。茶几上也没有他的水杯。他昨晚回来,是直接进的厨房吗?还是说,他的公文包和水杯,根本就没带回来?
我又看向玄关。
他的鞋架上,那双他平时上班穿的黑色皮鞋,安安静静地摆在那里。鞋面上有点灰,还有点泥点,像是走过很多路,又像是在什么脏地方待过。
昨晚他被按在地上的时候,穿的就是这双鞋吗?
我记不清了。我那时候脑子一片空白,只记得他的脸,记得他的眼神,记得他身上那件皱巴巴的衬衫。
对了,衬衫。
我猛地看向沙发靠背。
他昨晚穿的那件衬衫,不在那里。平时他下班回来,都会把外套和衬衫脱下来,搭在沙发靠背上,第二天再洗。
今天没有。
他换了家居服。那件衬衫呢?是他藏起来了,还是已经洗了?
我正想着,他从厨房里出来了。
他擦着手,看见我站在玄关,愣了一下,说:“怎么站在这?”
我看着他,问:“你昨晚穿的那件衬衫呢?”
他的眼神闪了一下。
“哦,那个啊,”他挠了挠头,语气很随意,“昨晚在张姐家,不小心蹭到墙上了,脏得厉害,我就扔了。”
扔了?
我盯着他的眼睛。
他的眼神很坦荡,像是我说的只是一件再普通不过的小事。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那件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花了我小半个月工资,他喜欢得不得了,平时都舍不得穿,只有重要场合才拿出来穿。他怎么可能说扔就扔?
除非,那件衬衫上有什么他不想让我看见的东西。
比如口红印。比如香水味。比如别的什么,能证明他昨晚做过什么的痕迹。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密密麻麻地疼。
可我没说出来。
我只是点了点头,说:“哦,扔了就扔了吧,反正也穿了挺久了。”
他好像松了口气,笑了笑,说:“是啊,旧的不去新的不来。等过段时间有空了,你再陪我去买一件。”
我没说话,只是转过身,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他也跟着走过来,坐在我旁边。他离我很近,我能闻到他身上的味道。是沐浴露的味道,是我们家常用的那款,柠檬味的。
可在这股柠檬味下面,我好像还闻到了一点别的味道。
很淡,很淡的香水味。
不是我的。我不用香水。
那是谁的?是那个姓刘的女人的吗?还是张姐的?
我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离他远了一点。
他好像没察觉,拿起遥控器,打开了电视。电视里在播早间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很清亮,在说什么经济形势,什么民生政策。
我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我的注意力全在他放在沙发扶手上的那只手上。
那只手,我牵了十年。我熟悉它的纹路,熟悉它的温度,熟悉它指节上因为常年握笔而磨出来的薄茧。
可现在,我看着这只手,却觉得陌生得厉害。
这只手,昨晚是不是也牵过别人的手?是不是也抚摸过别人的头发?是不是也……
我不敢再想了。
我猛地站起来,说:“我去把阳台的衣服收了。”
说完,我就快步走向阳台,像是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一样。
阳台的晾衣架上,挂着我们昨天换下来的衣服。我的睡衣,他的T恤,还有我的内衣,他的袜子。一件一件,挨在一起,像我们这个人一样,看起来亲密无间。
我伸手去收衣服,手指碰到他的T恤,软软的,带着阳光的味道。
以前我总喜欢把我们的衣服挂在一起,觉得这样就像我们两个人,永远都不会分开。
现在看着这些挨在一起的衣服,我却觉得一阵反胃。
我把我的衣服一件一件地摘下来,抱在怀里。他的衣服,我碰都没碰,就那样挂在那里,随风晃来晃去。
我抱着衣服回到卧室,把它们扔在床上,然后坐在床边,发起了呆。
我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揭穿他吗?然后呢?吵架?离婚?
我们结婚十年了。十年啊。人生能有几个十年?
我们从一无所有,到现在有了房子,有了稳定的工作,日子好不容易好起来了,难道就要这样散了吗?
而且,就算揭穿了又能怎么样?他会承认吗?还是会像刚才那样,编出一个又一个的谎话来骗我?
我甚至不知道,他到底出轨多久了。是只有这一次,还是早就有了?
我想起他最近的种种反常。
他的手机,以前总是随便扔在沙发上、茶几上,我想看就看。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的手机总是反扣着放在桌上,屏幕朝下。就连洗澡的时候,也要把手机带进浴室。
我问过他一次,说你洗澡带手机干嘛。他说,最近项目忙,怕客户找他,漏接电话不好。
我当时信了。
现在想想,真是傻得可以。
还有他的加班。以前他加班,都会给我发视频,让我看看他办公室的样子,看看他的同事。可这半年来,他加班的时候,我给他发视频,他总是不接,过一会儿才给我回个语音,说正在开会,不方便。
我也信了。
我怎么就那么信他呢?
我把脸埋进手里,觉得特别难受。不是那种撕心裂肺的疼,是一种闷闷的,堵在胸口的疼,像是什么东西压在心上,喘不过气来。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直到卧室的门被轻轻敲了两下。
我赶紧擦了擦眼睛,抬起头,说:“进来。”
他推开门,站在门口,看着我,说:“你没事吧?看你脸色不太好。”
“没事,”我摇了摇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就是有点没睡好,有点头疼。”
“那你再躺会儿吧,”他说,语气里带着点关切,“我今天不上班,在家陪你。”
他今天不上班?
我心里又是一紧。
他以前从来不会无缘无故不上班的。就算是周末,有时候公司有事,他也会去加班。今天是工作日,他怎么会不上班?
是因为昨晚的事,没脸去公司吗?还是说,他需要时间处理什么?
“你今天不上班?”我听见自己问。
“嗯,”他点了点头,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昨晚折腾了一晚上,有点累,跟领导请了一天假,在家休息休息。”
他说着,就伸手想摸我的额头,看看我是不是发烧了。
我下意识地偏过头,躲开了。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气氛一下子就尴尬了起来。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干笑了一声,说:“那你好好休息,我去给你倒杯水。”
说完,他就站起来,快步走出了卧室,像是逃一样。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
我们之间,什么时候变成这样了?
以前我们不是这样的。以前我们无话不谈,他什么事都跟我说,工作上的烦恼,同事间的趣事,甚至路上看到一只奇怪的狗,都会回来讲给我听。我也是,什么事都跟他说,今天菜涨价了,楼下的猫生崽了,同事买了新衣服,我都要跟他念叨念叨。
那时候,我们的日子虽然平淡,可很踏实。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我们之间的话越来越少了。每天下班回来,就是吃饭,看电视,然后睡觉。有时候一天说的话,加起来都不超过十句。
我以为这就是婚姻。是老夫老妻的常态。是日子过久了,都会变成这样。
原来不是的。
原来只是他的话,不想跟我说了而已。他的话,都跟别人说去了。
我躺在床上,拉过被子,蒙住了头。
被子里有阳光的味道,还有我常用的洗衣液的味道。很熟悉,很安心。
可我却觉得冷。
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冷。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客厅里传来手机震动的声音。
嗡嗡,嗡嗡。
响了两声,就停了。
然后是他站起来的声音,还有脚步声,好像是走到阳台上去了。接着,就是他压低了的说话声,模模糊糊的,听不清在说什么。
我的心一下子就提了起来。
是谁打来的电话?是那个女人吗?还是张姐?还是他的什么同事?
我屏住呼吸,努力想听清楚他在说什么。可阳台的门是关着的,他的声音又压得很低,我只能听见隐隐约约的男声,一个字都听不清。
我躺在床上,浑身都绷紧了,像一根拉满了的弓。
我想冲出去,想抢过他的手机,想看看是谁打来的,想知道他们在说什么。
可我的身体却动不了。
我就那样躺着,听着他在阳台说话,听着自己的心跳声,扑通扑通,快得像是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过了大概几分钟,他的声音停了。
然后是脚步声,从阳台走回客厅。接着,是他坐在沙发上的声音。
一切又恢复了安静。
可我知道,有些东西,已经不一样了。
我慢慢掀开被子,坐了起来。
我的目光落在床头柜上。那里放着我的手机,还有他的手表。他的手表是我们结婚五周年的时候,我给他买的,机械表,不便宜,他一直很爱惜,每天都戴。
今天他没戴。
是忘了,还是故意的?
我又看向卧室门口。
门没关严,留了一条缝。透过那条缝,我能看见客厅的沙发,能看见他坐在那里,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低着头,不知道在看什么。
他的手机屏幕亮着,发出淡淡的光,映在他的脸上,忽明忽暗。
我就那样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很久。
我有很多问题想问他。
我想问他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我想问他那个女人是谁。我想问他为什么要这么对我。我想问他我们这十年的婚姻,到底算什么。
可我一个字都没说出口。
我怕。
我怕听到答案。我怕听到他承认,怕听到他说他不爱我了,怕听到他说他要跟我离婚。
我更怕听到他继续撒谎。
怕他用那种很坦然的眼神看着我,说我想多了,说只是误会,说他心里只有这个家。
如果是那样的话,我该怎么办?
我是该拆穿他,还是该装作相信他?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慢慢躺回床上,闭上眼睛。
客厅里很安静,安静得我能听见他手指滑动手机屏幕的声音,轻轻的,一下又一下。
我不知道他在看什么。是在跟谁发消息吗?还是在看什么新闻?
我不敢想。
我只能强迫自己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可脑子却不听使唤,各种各样的念头纷至沓来,像潮水一样,快要把我淹没了。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我听见他站起来的声音。
然后是脚步声,朝着卧室的方向走来。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作睡着了的样子。
他走到床边,站了一会儿。我能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我脸上,很轻,很柔,像以前一样。
过了一会儿,他伸手,轻轻帮我掖了掖被角。
他的手指碰到了我的脸颊,很凉。
我浑身的肌肉都绷紧了,差点就忍不住睁开眼睛。
可我还是忍住了。
我装作睡得很沉的样子,呼吸均匀,一动不动。
他站了一会儿,然后轻轻叹了口气,转身走出了卧室,还顺手带上了门。
直到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我才慢慢睁开眼睛。
我的脸上,他刚才碰过的地方,还残留着他指尖的温度。
可我却觉得,那温度像火一样,烫得我皮肤发疼。
我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摸到了一手的泪。
原来我哭了。
可我却一点感觉都没有。
我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时候睡着的。
等我再醒过来的时候,卧室里已经暗了下来。窗外的天也黑了,远处的楼房亮起点点灯光,像星星一样。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有点疼,昏昏沉沉的。
我下床,走出卧室。
客厅里没开灯,只有电视开着,发出淡淡的光。他坐在沙发上,还是保持着我睡前看到的那个姿势,背对着我,手里拿着手机。
听见我的脚步声,他回过头来。
“醒了?”他说,声音有点哑,“饿不饿?我去给你做点吃的。”
我站在卧室门口,看着他。
电视的光映在他脸上,一半明,一半暗,我看不清他的表情。
“不用了,”我听见自己说,声音很轻,“我不饿。”
他看着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怎么行?你一天都没吃东西了,对胃不好。我去给你下碗面吧,你以前最爱吃的番茄鸡蛋面。”
他说着,就站起来,朝着厨房走去。
“不用了,”我又叫住他,“我真的不饿。”
他停下脚步,转过身,看着我。
客厅里很暗,只有电视的光在闪。我们就那样站着,隔着半个客厅的距离,互相看着对方。
明明离得那么近,可我却觉得,我们之间隔着一条看不见的河,很深,很宽,跨不过去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说:“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问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他终于主动提了。
我张了张嘴,话都到了嘴边,可最后,还是咽了回去。
我摇了摇头,说:“没有啊,我能有什么话想问你。”
他看着我,眼神很复杂,像是想说什么,可最终还是没说出来。
“哦,”他说,声音里带着点不易察觉的失落,“没有就好。”
然后他转过身,走进了厨房。
厨房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口透出来,照在客厅的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我站在原地,看着厨房的方向,看着他在灯光下忙碌的背影,眼泪又一次流了下来。
我知道,我们之间,有什么东西,已经彻底不一样了。
可我却不知道,接下来该怎么办。
是装作什么都没发生,继续过下去?还是把一切都摊开,做个了断?
我不知道。
我真的不知道。
我走到沙发边,坐了下来。
沙发上还留着他的温度,还有他身上淡淡的味道。
我拿起遥控器,漫无目的地换着台。电视里在演各种各样的节目,有搞笑的综艺,有狗血的电视剧,还有严肃的新闻。
可我一个都看不进去。
我的注意力,总是不由自主地飘向厨房的方向,飘向那个在灯光下忙碌的身影。
我想起十年前,我们刚结婚的时候,他也是这样,在厨房里给我做番茄鸡蛋面。那时候他厨艺不好,番茄炒糊了,鸡蛋也煎老了,可我还是吃得津津有味,说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面。
他当时笑得特别开心,说以后要天天给我做,要把我养得白白胖胖的。
后来,他的厨艺越来越好,做的面也越来越好吃。可他给我做面的次数,却越来越少了。
我以为是日子过久了,激情退了,大家都这样。
原来不是的。
原来只是他不想给我做了而已。
厨房里传来抽油烟机的声音,还有炒菜的滋滋声。很香,是番茄鸡蛋的味道,和以前一样。
可我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听着厨房里的声音,眼泪无声地流着。
我不知道这样的日子,还要过多久。
也不知道,我们的婚姻,还能撑多久。
那碗面最后还是吃了。
他端出来的时候,热气腾腾的,番茄红得鲜亮,鸡蛋铺得满满一层,还撒了点葱花,和以前一模一样。我拿起筷子,挑了一口,味道还是那个味道,咸淡刚好,番茄的酸香裹着鸡蛋的嫩,可我嚼在嘴里,却像嚼着一团没味的棉花。
他坐在我对面,也没怎么吃,时不时抬头看我一眼,像是在等我说点什么。
我什么都没说,只是低着头,一口一口地把面往嘴里送。
一碗面吃完,我放下筷子,说了句“我去洗碗”,就端着碗进了厨房。
他在后面喊了一声“我来吧”,我没理他,拧开水龙头,冷水哗哗地冲在碗上,冰得我手一缩。
我就那样站在水槽边,洗了很久的碗。其实只有两个碗,两双筷子,一个汤碗,可我洗了一遍又一遍,洗洁精挤了一次又一次,好像只要我不停地洗,就能把那些脏东西都洗掉似的。
等我从厨房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客厅了。
沙发上的靠枕被他摆得整整齐齐,遥控器放在茶几的正中间,就像他从来没坐过那里一样。
卧室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轻微的鼾声。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侧躺在床上,背对着我,被子盖到腰上,呼吸很均匀,像是已经睡着了。
我站在床边看了他很久。
他的头发好像又少了点,后脑勺那里能看见一点头皮。以前他总说自己头发密,老了也不会秃,现在看来,也不过是说说而已。
我轻轻拉过被子,给他盖好,然后转身走出了卧室,顺手带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在沙发上睡的。
沙发不大,我蜷着腿,刚好能躺下。沙发套是去年双十一买的,浅灰色,耐脏,摸起来软软的。我把脸埋在靠枕里,闻着上面淡淡的洗衣液味道,还有一点他身上的味道,混在一起,说不出的难受。
我以为我会失眠,会哭一整夜,可没想到,没过多久,我就睡着了。
可能是太累了吧。
心累,比身体累多了。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闹钟吵醒的。
七点半的闹钟,是我以前定的,用来给他做早饭。后来他说公司食堂早饭不错,让我别早起了,多睡会儿,我就把闹钟取消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给打开了。
我坐起来,揉了揉眼睛,头有点疼,浑身都酸,像是散了架似的。
卧室里没动静,估计他还没醒。
我蹑手蹑脚地走进卫生间,刷牙洗脸,镜子里的自己脸色很差,眼睛肿得像核桃,黑眼圈重得像是被人打了两拳。我用冷水拍了拍脸,又抹了点护肤品,可怎么看,都觉得憔悴。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醒了,正站在卧室门口,看着我。
“醒了?”他先开口,声音有点哑,像是刚睡醒的样子。
“嗯。”我应了一声,绕过他,往厨房走,“我去做点早饭。”
“不用了,”他说,“我出去买吧,你再歇会儿。”
“没事,”我说,“家里有鸡蛋和牛奶,煎两个蛋就行。”
他没再坚持,跟着我进了厨房,靠在门框上看着我。
我打开冰箱,拿出鸡蛋和牛奶,又从碗柜里拿出两个盘子。鸡蛋磕在碗里,筷子搅得哗哗响,我故意把动作弄得很大,好像这样就能掩盖住厨房里的沉默。
煎蛋的时候,油溅了出来,烫到了我的手,我“嘶”了一声,赶紧把手缩回来。
他立刻走了过来,抓住我的手腕,说:“没事吧?怎么这么不小心?”
他的手很暖,握得有点紧,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温度,还有一点薄茧。
以前我最喜欢他牵我的手,总觉得他的手很大,很暖,被他牵着,就什么都不怕了。
可现在,被他这样握着,我却觉得浑身都不自在,像是有蚂蚁在爬一样。
我把手抽了回来,说:“没事,就烫了一下,不疼。”
他看着我,眼神里有点受伤,可还是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说:“小心点。”
然后他就退了回去,又靠在了门框上,不再说话。
煎完蛋,我又热了两杯牛奶,端到餐桌上。
我们面对面坐着,吃着早饭,和昨天早上一样,安静得只能听见筷子碰盘子的声音。
吃到一半,他突然说:“今天我不加班,晚上早点回来。”
我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吃,说:“哦。”
他好像还想说什么,可看我没什么反应,也就没再开口。
吃完早饭,他换了衣服就出门了。
临走前,他站在门口,跟我说:“我走了。”
“嗯。”我坐在沙发上,头也没抬地应了一声。
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我抬起头,看着门口的方向,坐了很久。
他今天穿的是那件蓝色的衬衫,是我去年给他买的生日礼物,他很喜欢,说穿着舒服,也显精神。
可我现在看着那件衬衫的影子,却忍不住想,他昨天晚上,穿的是不是这件?
不对,他说昨天晚上的衬衫已经扔了。
那这件,是新的?还是他本来就有两件一样的?
我不知道。
我也不想知道。
快中午的时候,我想去楼下超市买点菜。
家里的菜不多了,晚上他要回来吃饭,总得做点什么。
换鞋的时候,我犹豫了一下。
我有点怕下楼,怕遇到楼下的邻居,怕遇到那天晚上围观的人,怕他们看我的眼神,怕他们在背后议论我。
可总不能一辈子不下楼吧?
我深吸了一口气,打开门,走了出去。
电梯里没人,我松了口气。
到了一楼,电梯门一开,我就低着头,快步往外走,恨不得立刻钻进超市里。
可偏偏,怕什么来什么。
刚走到单元门口,就听见有人喊我。
“哎,小周?”
我脚步一顿,心里咯噔一下。
这个声音,我认得,是楼下的张阿姨,就是那天晚上,站在我旁边,跟我说“捉奸呢”的那个阿姨。
我硬着头皮转过头,挤出一个笑容,说:“张阿姨,这么巧啊。”
张阿姨提着个菜篮子,走到我身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说:“是啊,去买菜啊?”
“嗯,”我点了点头,“家里没菜了,下去买点。”
“哎呀,”她叹了口气,压低声音,凑过来说,“那天晚上的事,你听说了吧?”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脸上的笑容差点挂不住。
我假装糊涂,说:“什么事啊?”
“就是三楼老李家那事啊,”张阿姨一脸八卦,“捉奸那事,闹得那么大,你没听见?”
“哦,”我装作恍然大悟的样子,“你说那个啊,我那天睡得早,没听见,后来听人说了一嘴,怎么了?”
“嗨,可热闹了,”张阿姨来了兴致,拉着我的胳膊,就开始说,“老李你知道吧?就是那个在国企上班的,平时看着挺老实的一个人,没想到居然干出这种事,把外面的女人带到家里来了,被他媳妇抓了个正着。”
我听着,心里像被针扎一样,一下一下的疼。
那天晚上,灯光那么暗,人那么多,她居然认出了老李?
不对,她认出的,是老李?
那我丈夫呢?她有没有认出我丈夫?
我心里乱得不行,可脸上还得装作若无其事的样子,说:“是吗?看着挺老实的,没想到是这种人。”
“可不是嘛,”张阿姨撇了撇嘴,“知人知面不知心啊。对了,那天晚上,我还看见你了呢,你站在人群后面,看了一会儿就走了,我还以为你知道呢。”
我的脸一下子就白了。
她果然看见我了。
“哦,”我勉强笑了笑,“我那天晚上被吵醒了,就下去看了一眼,人太多,也没看清,就回来了。”
“也是,”张阿姨点了点头,“人确实多,挤都挤不进去。不过啊,我跟你说,我可是看清了,那男的,不止老李一个。”
我的心猛地一跳。
“什么意思?”我问,声音都有点抖了。
“就是说啊,”张阿姨神秘兮兮地说,“那女的,好像不是跟老李一个人,还有别的男的。我那天好像看见还有个男的也在,不过跑得挺快,没看清脸。你说现在这年轻人,怎么都这么乱啊。”
我松了口气,又有点想哭。
她没看清他的脸。
真好。
可又有点不好。
好像他做了这种事,连被人指指点点的资格都没有,只能藏在暗处,像个老鼠一样。
“是吗?”我淡淡地说,“没看清就别乱说,免得误会人家。”
“也是,”张阿姨点了点头,“不过老李是跑不了了,都被按在地上了,还能有假?对了,你家那位呢?最近忙不忙?我好久没见他了。”
我的心又提了起来。
“他啊,”我笑了笑,说,“还是那样,天天加班,忙得很。”
“忙点好,”张阿姨说,“忙点踏实,不像有些人,闲得没事干,净干些偷鸡摸狗的事。”
我听着,脸上火辣辣的,像是被人扇了一巴掌。
她这话,是说给我听的吗?
她是不是已经知道了?
我不敢再想,也不敢再待下去,赶紧说:“张阿姨,我得去买菜了,晚了菜就不新鲜了。”
“哎,好,你去吧,”张阿姨说,“有空来家里坐啊。”
“哎,好。”我应了一声,转身就走,走得飞快,像是后面有什么东西在追我一样。
直到走进超市,我才松了口气,靠在冰冷的货架上,浑身都在抖。
刚才那几分钟,比一个世纪还长。
我拿起购物篮,漫无目的地在超市里逛着,看见什么就往篮子里放,也不管自己需不需要。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篮子里已经装满了,有青菜,有萝卜,有鸡蛋,有牛奶,还有两包他最爱吃的薯片。
我看着那两包薯片,愣了很久,然后把它们拿了出来,放回了货架上。
买完菜,我绕了远路,从小区后门回去的。
我不想再遇到张阿姨,也不想遇到任何认识的人。
回到家,我把菜放进冰箱,然后就坐在沙发上,发呆。
张阿姨的话,一直在我耳边回响。
“还有个男的也在,不过跑得挺快,没看清脸。”
跑得挺快。
那天晚上,我转身走了之后,他是不是就跑了?
也是,被那么多人围着,不跑等着被打死吗?
可他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
有没有想过,他的妻子,就站在人群里,看着他被人按在地上?
我不知道。
我也不敢问。
下午的时候,我把家里里里外外都打扫了一遍。
地板拖了三遍,桌子擦了又擦,窗户也开着通风,连沙发底下的灰尘都扫出来了。
我不停地干活,不让自己停下来,好像只要我不停下来,就不会去想那些乱七八糟的事。
可就算我把家里打扫得一尘不染,那些脏东西,还是在我心里,擦不掉,扫不走。
快到晚饭点的时候,他回来了。
开门的时候,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装着我最爱吃的草莓。
“我路过水果店,看见草莓挺新鲜的,就买了点。”他说着,把袋子递了过来。
我看了一眼,草莓确实很新鲜,红红的,个头也大,上面还带着叶子。
以前我最爱吃草莓,他经常给我买,每次都挑最大最红的。
可现在,我看着这些草莓,却一点胃口都没有。
“放那儿吧。”我说,然后转身进了厨房,“我去做饭。”
他跟了进来,说:“我帮你吧。”
“不用了,”我说,“就两个菜,很快就好。”
他没走,就站在我旁边,看着我洗菜切菜。
我切菜的时候,他突然说:“今天……有没有人跟你说什么?”
我手里的刀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切,说:“说什么?”
“没什么,”他说,“就是……楼下那些人,嘴碎,你别往心里去。”
我笑了一下,说:“他们说他们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可最后还是没说出来。
晚饭做好了,两个菜,一个汤,都是他爱吃的。
我们坐在餐桌旁,安静地吃着饭,和昨天一样,和今天早上一样。
好像我们之间,就只剩下这种沉默的吃饭了。
吃到一半,他的手机响了。
手机放在他旁边的餐桌上,屏幕亮了一下,我下意识地看了一眼。
是一条微信消息,发消息的人,备注是“张姐”。
消息内容只有一句话:“上次的事,谢谢你了。”
我的心一下子就沉了下去。
张姐。
又是张姐。
他说那天晚上是张姐打电话叫他去帮忙捉贼,现在张姐又发消息来谢谢他。
谢谢他什么?
谢谢他帮忙捉贼?
还是谢谢他别的什么?
我看着他,他的脸有点白,眼神也有点慌,赶紧拿起手机,按了一下,屏幕就黑了。
他把手机反过来,扣在了餐桌上。
又是反扣。
“公司的事,”他说,声音有点不自然,“张姐问我点工作上的事。”
“哦。”我应了一声,低下头,继续吃饭。
工作上的事,需要用“上次的事,谢谢你了”来开头吗?
我没问。
我什么都没问。
就像他说什么,我就信什么一样。
吃完饭,我收拾碗筷,他坐在沙发上看电视。
电视里在演新闻,主持人的声音字正腔圆,可我一句都没听进去。
我在厨房里洗碗,水声哗哗的,可我还是能听见客厅里电视的声音,还有他偶尔换台的声音。
洗着洗着,我突然想起,昨天晚上,他也是这样,在厨房里给我做面,我在客厅里坐着。
才一天而已,怎么感觉像过了一辈子似的。
洗完碗,我从厨房出来,他还在看电视,手机还是反扣在茶几上。
我走过去,拿起遥控器,换了个台。
他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们就那样并排坐在沙发上,看着电视,谁也没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说:“我去洗澡了。”
“嗯。”我应了一声。
他站起来,拿起茶几上的手机,走进了卫生间。
卫生间的门关上了,里面传来水声。
他又把手机带进卫生间了。
以前他洗澡从来不拿手机的,总说卫生间里有水蒸气,对手机不好。
从什么时候开始的呢?
好像是从半年前吧。
那时候他说公司事多,怕错过重要电话,洗澡都带着手机。
我当时还笑他,说他比总经理还忙。
现在想想,哪是怕错过重要电话啊,是怕错过重要的人的消息吧。
我靠在沙发背上,闭上眼睛,眼泪又流了下来。
卫生间的水声停了,过了一会儿,他出来了,穿着浴袍,头发湿漉漉的,手里还拿着手机。
他一边擦头发,一边说:“你也去洗吧,早点睡。”
“嗯。”我应了一声,站起来,往卧室走。
经过他身边的时候,我闻到了他身上的味道,沐浴露的味道,还有一点淡淡的香水味。
和昨天晚上的味道,一样。
不是我的。
我走进卧室,关上门,靠在门上,滑坐到了地上。
眼泪无声地流着,我咬着嘴唇,不让自己哭出声。
门外传来他走路的声音,然后是沙发凹陷的声音,他应该是又坐下了。
我坐了很久,直到腿都麻了,才站起来,走进卫生间。
我洗了个澡,水很热,淋在身上,烫得我皮肤发红,可我还是觉得冷。
从卫生间出来的时候,他已经不在客厅了。
卧室的灯亮着,门还是虚掩着。
我走过去,推开门,看见他躺在床上,背对着我,手机放在枕头旁边,屏幕是黑的。
我轻轻走过去,在床边坐了下来。
他的手机,就在我伸手就能碰到的地方。
只要我拿起来,只要我解开密码,我就能知道所有的真相。
就能知道他和那个张姐,到底是什么关系,到底在一起多久了,到底都做了些什么。
我的手伸了出去,离手机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可就在快要碰到的时候,我又缩了回来。
我不敢。
我怕看到那些我不想看到的东西。
我怕看到那些甜言蜜语,那些暧昧的照片,那些我从来都不知道的秘密。
我怕一旦我看了,我们之间,就真的完了。
我收回手,站起来,轻轻走出了卧室,带上了门。
我又躺在了沙发上,盖着那条薄毯子。
沙发很硬,很窄,躺着不舒服。
可我却觉得,比躺在卧室里,比躺在他身边,要舒服多了。
至少,不用面对他,不用面对那些谎言,不用面对那个已经烂掉了的婚姻。
我闭上眼睛,强迫自己睡觉。
明天还要买菜,还要做饭,还要打扫卫生。
日子,还得过下去。
至于以后怎么样,以后再说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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