建安十三年冬，赤壁。
那场大火烧了整整一夜。曹操的战船在江面上连成一片火海，火光映红了半边天。周瑜站在楼船上，看着那片火，脸上终于有了笑意。黄盖的十艘火船已经完成了任务，曹操的八十万大军正在灰飞烟灭。
可仗打完了，问题才刚开始。
曹操败退的时候，留下了曹仁守南郡。周瑜率军去打南郡，打了一年多，中了一箭，终于把曹仁赶走了。他拿下了江陵——南郡的治所。可他的箭伤一直没好，第二年就死了，死在巴丘，三十六岁。
周瑜死的时候，刘备在做什么？
刘备在收荆南四郡。
赤壁之战一结束，刘备就带着关羽、张飞、赵云，往南走。他先去表刘琦为荆州刺史——刘琦是刘表的长子，名正言顺的荆州继承人。这一步走得很聪明。然后他率军南征四郡。
武陵太守金旋，降了。长沙太守韩玄，降了。桂阳太守赵范，降了。零陵太守刘度，降了。
四郡皆降。
《三国志》的记载极简：“先主表琦为荆州刺史，又南征四郡。武陵太守金旋、长沙太守韩玄、桂阳太守赵范、零陵太守刘度皆降。”二十几个字，四座城。可那二十几个字背后，是刘备这辈子第一次真正拥有自己的地盘。
长沙、零陵、桂阳、武陵。荆南四郡，全姓刘了。
但刘备不满足。荆南四郡在长江以南，土地贫瘠，人烟稀少，北边隔着长江，南边是未开化的蛮荒之地。没有战略纵深，没有赋税来源，没有北上的跳板。他把目光投向了长江北岸——南郡。
南郡的治所是江陵，长江中游最重要的军事重镇。谁占了江陵，谁就扼住了长江的咽喉。可江陵在孙权手里——周瑜打下来的。刘备没有。
刘备去京口
建安十五年，刘备决定亲自去一趟京口。
京口是孙权的地盘，长江下游的军事重镇。刘备从公安出发，沿江东下。他带的人不多，诸葛亮留在荆州，关羽守江陵南岸的公安，张飞跟着他。
到了京口，孙权亲自出迎。两个人见面，表面上客客气气。孙权今年二十九岁，刘备五十岁。一个正当壮年，一个已过半百。可孙权知道，这个五十岁的老家伙不好对付。
刘备开口了。他要南郡。
他的理由很简单——荆南四郡太穷了，养不活我的军队，也挡不住曹操。南郡在长江北岸，正对着曹操的襄阳。你把南郡借给我，我替你挡曹操。
孙权没有立刻回答。他让刘备先住下，然后召集了文武商议。
周瑜反对。周瑜说了一段话，被记进了《三国志·周瑜传》：“刘备以枭雄之姿，而有关羽、张飞熊虎之将，必非久屈为人用者。愚谓大计宜徙备置吴，盛为筑宫室，多其美女玩好，以娱其耳目，分此二人，各置一方，使如瑜者得挟与攻战，大事可定也。”把刘备扣在吴，给他建豪宅，送他美女，让他沉溺享乐。然后把关羽、张飞分开，各守一方。这样，大事可定。
周瑜还说了另一句话——“今猥割土地以资业之，聚此三人，俱在疆场，恐蛟龙得云雨，终非池中物也。”给刘备土地，让这三个人聚在一起，蛟龙得了云雨，就不是池中之物了。
孙权没有采纳。
吕范也劝孙权扣留刘备，孙权也没有采纳。他问鲁肃。
鲁肃说了一句话。这句话被记进了《三国志·鲁肃传》：“将军虽神武命世，然曹公威力实重，初临荆州，恩信未洽，宜以借备，使抚安之。多操之敌，而自为树党，计之上也。”曹操的势力太大，我们刚到荆州，人心未附。把南郡借给刘备，让他去安抚荆州，等于多了一个敌人，多了一个盟友。
孙权听了鲁肃的。
可他心里明白，这不是“借”。刘备不会还。他知道。鲁肃也知道。可他们需要刘备挡在曹操前面。
孙权把南郡“借”给了刘备。
公安
刘备拿到南郡之后，把治所设在了公安。
公安在油江口，长江南岸的一个渡口。刘备在那里筑了城，把荆州治所搬了过去。从这一天起，刘备有了完整的荆州——南郡、长沙、零陵、桂阳、武陵，五郡之地。长江南岸的荆南四郡，加上北岸的南郡，连成了一片。他从一个没有地盘的流亡军阀，变成了坐拥五郡的一方诸侯。
可孙权那边，有人不高兴了。
周瑜不高兴。周瑜活着的时候，南郡是他打下来的。他中了一箭才把曹仁赶走，结果孙权把南郡借给了刘备。周瑜咽不下这口气。他上书孙权，提了一个方案——让我和孙瑜一起进军益州，拿下蜀地，然后吞并张鲁，留下孙瑜守蜀地，我跟您一起据守襄阳，图谋北方。孙权同意了。可周瑜还没出发就病死了。
周瑜死了，鲁肃接替了他的位置。
鲁肃是“借荆州”最坚定的支持者。周瑜死后，鲁肃率军驻在陆口，跟关羽的地盘相邻。两个人经常在边界上碰面。鲁肃“常以欢好抚之”——经常用友好的态度安抚关羽，维持两家的关系。
可那只是表面。
建安十九年，刘备拿下益州。消息传到江东，孙权坐不住了。
孙权要荆州
孙权派诸葛瑾去了成都。诸葛瑾是诸葛亮的哥哥，派他去，是因为他好说话。诸葛瑾见了刘备，说了孙权的要求——还荆州。
刘备的回答，被记进了《三国志·先主传》：“须得凉州，当以荆州相与。”等拿到凉州，就把荆州给你。
诸葛瑾回到江东，把这句话告诉了孙权。孙权听完，拍了桌子。
《三国志·吴主传》记载了孙权的原话——“此假而不反，而欲以虚辞引岁。”这是借了不还，想用空话来拖延时间。
孙权没有再派使者。他直接派了官员去接管长沙、桂阳、零陵三郡。可那些官员到了荆州，被关羽赶了回来。关羽守在荆州，孙权派去的人，一个都进不去。
孙权火了。他派吕蒙率军两万，攻打三郡。吕蒙到了长沙，长沙太守韩玄投降。到了桂阳，桂阳太守赵范投降。只有零陵太守郝普不降。吕蒙让郝普的老朋友邓玄之去劝降，郝普也降了。三郡，吕蒙一口气拿了两个，零陵也快了。
刘备知道了。他从成都带兵五万，顺江东下，到了公安。他派关羽率三万兵马，去益阳跟鲁肃对峙。
孙刘两家，剑拔弩张。
单刀会
益阳。两军对峙。
关羽在河东，鲁肃在河西。两军相距百步，能看见对方营寨里的旗子。空气里全是火药味。随便一个火星，就能炸开。
鲁肃做了一个决定——他要见关羽。
《三国志·鲁肃传》记载——“肃邀羽相见，各驻兵马百步上，但请将军单刀俱会。”各带一把刀，不带兵马。鲁肃的部下劝他不要去——“诸将疑恐有变，议不可往。”万一是鸿门宴怎么办？鲁肃说了一句话——“今日之事，宜相开譬。刘备负国，是非未决，羽亦何敢重欲干命！”今天的事，应该当面说清楚。刘备辜负了国家，是非还没定论，关羽难道还敢再违抗天命吗？
他去了。
关羽也去了。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阵前。鲁肃开口了。他“厉声呵之，辞色甚切”——声音很大，语气很严厉。他一条一条地数落关羽：“当初刘备在长坂坡时，兵马不足，计穷虑竭，吴主同情刘备没有栖身之地，才割爱借荆州以济其患，使有所庇荫。但刘备矫饰私情，已取得益州，还想兼并荆州，这种行为连凡夫俗子都不忍心去做，何况还是有头面的领袖人物呢！”
关羽没有立刻回答。
过了一会儿，关羽说了一句话。旁边有人插嘴说——“夫土地者，惟德所在耳，何常之有！”土地这东西，有德者居之，哪有固定的主人？鲁肃当场呵斥那个人，声色俱厉。关羽握着刀站了起来，说——“此自国家事，是人何知！”这是国家大事，你懂什么！让那个人走了。
那天谈了什么，谈成了什么？
《三国志》没有写结果。只写了四个字——“备遂割湘水为界，于是罢军。”刘备割湘水为界，两家罢兵。
可那是后来的事。
那天鲁肃和关羽没有谈成。两个人回去之后，仗差一点就打起来了。关羽号称有三万人马，选了五千精锐，准备从上游渡河。吴将甘宁带了一千人去守渡口。关羽听说甘宁来了，没有过河。他在对岸扎营，那个地方后来叫“关羽濑”。
然后，曹操出兵汉中了。
消息传到益阳，刘备沉默了。
曹操打汉中，下一个就是益州。益州是他的根基，是他好不容易从刘璋手里夺来的。如果曹操拿下汉中，益州就危险了。他必须回去。
他派人去找孙权，说要和谈。
孙权也不想打。曹操在北边看着，孙刘两家打起来，得利的是曹操。他同意和谈。
双方划定了边界——以湘水为界。长沙、江夏、桂阳以东归孙权，南郡、零陵、武陵以西归刘备。
刘备把长沙和桂阳两个郡割给了孙权。零陵本来也被吕蒙占了，但孙权在协议里把它还给了刘备。刘备保住了南郡、零陵、武陵。南郡保住了，益州保住了。
可刘备知道，这笔账没完。
夷陵
建安二十四年，关羽北伐襄樊。水淹七军，降于禁，斩庞德。威震华夏。然后孙权在背后捅了一刀。吕蒙白衣渡江，偷袭荆州。关羽败走麦城，被擒杀。荆州全境落入孙权之手。
消息传到成都，刘备正在准备称帝。他听到关羽的死讯，没有哭。他只是坐了很久。然后他站起来，穿上丧服，对着东边跪了下去。他跪的不是关羽，是荆州。
两年后，刘备称帝，第一件事就是伐吴。赵云劝他——“国贼是曹操，非孙权也。”刘备不听。诸葛亮沉默。他带着数万大军东征，在夷陵被陆逊一把火烧得精光。
他退到白帝城，一病不起。
临终前，他对诸葛亮说——“君才十倍曹丕，必能安国，终定大事。若嗣子可辅，辅之；如其不才，君可自取。”
诸葛亮哭了。他说——“臣敢竭股肱之力，效忠贞之节，继之以死！”
刘备死的时候，六十三岁。他留下的那个国家，没有荆州。
鲁肃死的那年，是建安二十二年。他死的时候，四十六岁。
他死之前，一直守在陆口，跟关羽的荆州隔水相望。他活着的时候，孙刘两家没有打起来。他死了之后，吕蒙接替了他。吕蒙白衣渡江，关羽败走麦城。
鲁肃单刀会的时候，对关羽说了一句话——“贪而弃义，必为祸。”贪图利益而抛弃道义，一定会招来灾祸。他说的是刘备借荆州不还。可他心里知道，他自己也不干净。
赤壁赢了。可荆州的归属，从来不是靠“信义”两个字能解决的。孙权要荆州，是因为荆州是他的命脉。刘备要荆州，是因为荆州是他的跳板。两家都需要荆州，可荆州只有一个。
湘水划界，只是把矛盾往后推了几年。推到了吕蒙渡江，推到了关羽被杀，推到了夷陵的大火，推到了白帝城的托孤。
长江的水还在流。从赤壁流到公安，从公安流到益阳，从益阳流到夷陵，从夷陵流到白帝城。水还是那水。可两岸的旗子，换了一茬又一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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