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ikTok上的那些金发碧眼的人正在忙着发布新的内容：保温杯里泡着枸杞红枣、跟着视频做八段锦、用蹩脚的中国话说“多喝水”。文案都是一样的，“我在人生的一个很中国的时候遇到了你。”这使我想起了三百多年前法国费尔奈庄园书房中的一幅画，画中就是孔子。
画框的主人叫做伏尔泰，本名弗朗索瓦 - 马利·阿鲁埃，1694年出生，在1778年去世时已经八十四岁了。他是启蒙运动的大师、欧洲最尖酸刻薄的思想家之一，并且还是十八世纪中最为狂热的“中国迷”。虽然没有到过中国，但是他的书房里却堆满了传教士从东方带回来的故事和资料，而且经常用孔子的名字来表达自己的观点，在改编了元代纪君祥所著《赵氏孤儿》之后还将其改写成名为《中国孤儿》的话剧，并于1755年首演于巴黎大获成功。此外，《风俗论》中他还写了一句让同行们哑口无言的话：四千年前我们还没有学会读书的时候，中国人就已经拥有了我们现在引以为豪的所有实用知识。
这不是个例。当时德国的哲学家莱布尼茨对《易经》中的二进制表示方式感到惊奇不已，法国国王路易十四下令在凡尔赛宫附近建造一座“瓷宫”，英国贵族的花园里也必须有一处中式凉亭才算得上是体面的地方，王室疯狂地抢购景德镇青花瓷器，荷兰东印度公司专门开辟了“外销瓷”的产业链条。1836年巴尔扎克把它写进了小说中，在1878年被收录进《法兰西学院词典》时被称为“Chinoiserie”。
十八世纪欧洲的崇中有何原因？其实并不复杂。当时清朝正处于康乾盛世，GDP占全世界的比例一度接近30%，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大国。丝绸、瓷器、茶叶这三种商品把欧洲白银吸了过来。当经济总量达到一定的程度之后，它的生活方式就会变成标准答案。伏尔泰笔下的孔子形象并不是心血来潮之作，而是反映了当时白银流向的情况。
但是历史是很快就会发生变化的，在伏尔泰去世62年之后，也就是1840年鸦片战争爆发的时候；再过50年左右，就是八国联军入侵北京的时候。中国由原来的“欧洲人心中理想中的世外桃源”一下子变成了现在的“东亚病夫”，而欧洲人也就不再提起孔子了，而是开始谈论起所谓的“黄祸论”。
小时候翻看老照片的时候可以看到那条曲线留下的痕迹。上世纪八十年代的时候，父亲们穿着的确良衬衫、戴着蛤蟆眼镜，时尚的年轻人手里拿着可口可乐，脚上穿着回力鞋还要偷偷摸摸地嫌弃它很土气；九十年代的孩子背着米老鼠书包写作业本上画的是奥特曼，参加托福和雅思考试成为年轻人们的一种执念。留学生咬牙买国产商品，在国内却不好意思拿出来用——这样的矛盾已经深深地刻在了人们的骨子里。那是崇洋媚外的时代，也是几亿人民用自己的真金白银构筑起来的心理防线。1990年的中国经济总量只有美国的一个六分之一，人均收入只有美国的百分之二左右，牛仔裤、好莱坞电影以及麦当劳等西方文化的影响无处不在。
再翻转过来之后，结果要比人们预想中的要快得多。TikTok上的年轻人只是其中的一部分而已。打开之后可以看到整个产业链条有多重：大疆无人机占据了全球消费级市场的70%以上，安克充电宝称霸亚马逊，Shein和Temu扰乱了美国的零售业，比亚迪2024年的销量达到了427万辆超过特斯拉，在2025年高铁运行距离达到4.8万公里占全世界70%左右。DeepSeek开源模型使硅谷人彻夜难眠，华为Mate系列手机在东南亚市场大获全胜，宇树科技的人形机器人被称为“来自未来的邻居”。
虽然这些东西和生活方式没有直接关系，但是它们的影响很大。美国的大学生花费30美元购买一件价值80美元的中国羽绒服；巴黎的白领们采用中医的方法来治疗自己的胃病，并且花费的钱还不到去医院看病费用的一小部分；巴西女孩按照B转帖上的教程练习八段锦，并且笑着说这个比交会员费去上瑜伽课还要好。
文化输出的方式完全不同，美国用了好莱坞电影、可口可乐广告以及麦当劳连锁店来推广自己，“你必须仰望我”；日本则通过动漫、工匠精神和高雅的设计来进行宣传，“我要让你觉得我很厉害”；而中国的这次并没有广告宣传也没有大片也没有宣言，只有一杯枸杞水、一套八段锦或者一个性价比高的智能家电从夹缝中生长出来。这样的输出要比前两者更加难以对付，因为它不要求你“仰望”，只需要你认为它值得购买就可以了。
有人质疑说，外国人捧着枸杞水是不是在崇中媚华呢？这是网红兴起的原因吗？这个疑问是有道理的，但是并不全面。回到伏尔泰的时代，把中国人当作虚幻的“哲人王统治下的乌托邦”来崇拜也是一种病态。古今中外所有的文化崇拜之中都有幻觉的存在，在现在的TikTok上长大的年轻人中大多数都没有见过真正的城中村或者早高峰的情况。但是在这些幻觉之下有着实实在在的事物支撑着：伏尔泰时代是瓷器与丝绸，现在则是手机、无人机、电动汽车、支付系统以及高铁等等——都可以触摸到并且使用得上。任何没有具体的实物支撑的文化热潮都会变成泡沫，在三年内就会破灭；而中国的这次热潮则有很多具体的实物可以依托。
写到这儿就提到了伏尔泰，这位84岁的老人在晚年的一大遗憾就是不能亲眼见到自己向往的中国了，在信中他说欧洲人所说的都是二手信息，“我们就像盲人摸象一样去谈论这个国家”。1778年他去世的时候，乾隆皇帝正坐在紫禁城里，但是并不知道两年之后英国就要派出一个正式使团来中国——马戛尔尼使团，这是欧洲由“崇中”向“轻中”转变的一个历史转折点。
伏尔泰的一生刚好赶上中国国运的最后一段辉煌时期。他所崇拜的中国在他死后一百多年才陷入低谷；而他无法预见的是，在去世248年后也就是2026年的时候，欧美年轻人又开始在社交平台上热议起“儒家”、“中医”以及中式养生等话题，并且态度十分热烈地对待着这些事物，就像当年他谈论孔子一样。历史并非一条直线，而是一条钟摆。
这个钟摆上的秤砣只认一种东西——实力。我不太接受“崇洋媚外”、“崇中媚华”的说法，因为它们带有一种居高临下的意味。历史上从来没有谁天生要崇拜别人、谄媚别人。八十年代中国人穿牛仔裤并不是因为软弱，而是当时美国做的比中国好；现在的年轻人捧着保温杯也不一定是脑子有问题，在有些方面中国确实领先于美国。
如果一个人可以坦率地承认自己的不足的话，那么他就已经走出了自卑和自负了。真正强大的心态就是既不需要仰视也不需要俯视，而是平视——好的东西就学习它，不好的东西就不学了。伏尔泰当年就是这样做的，并不认为学习中国文化会丢脸，反而觉得欧洲人如果不学习中国文化才会丢脸。这种自信要比他书房里摆放的孔子雕像更有价值。
到了2026年秋天的时候，在屏幕上看到一位金发女士一本正经地朗诵“多喝水”之后，我不禁笑了出来，同时也流下了眼泪。笑的原因是画面很滑稽——300年前为了争夺瓷器而发生的战争和现在为了争夺保温杯而进行的竞争并没有什么不同；但是又感到悲哀的是这个国家从八国联军侵华到现在的DeepSeek之间相隔了百余年，并不是仅仅一代人的时间那么简单，而是好几代人默默奉献、默默无闻地辛勤劳作所付出的巨大代价。
费尔奈庄园博物馆中孔子画像最近才重新粉刷了一遍，在这三百年里它没有发生过任何变化。但是钟摆两边的秤砣、银水流向以及TikTok上的枸杞茶都已经改变了。唯一不变的就是一个最简单的道理：如果你能好好生活的话，那么整个世界都会为你而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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