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元245年，武昌。一封来自建业的诏书送到了丞相陆逊手中——不是什么嘉奖，是一顿劈头盖脸的斥责。使者走了，又一波使者来了。就这样，两三个月内，孙权派了好几批中使轮番去骂这位刚在夷陵烧了刘备七百里连营的东吴柱石。陆逊这一年六十三岁，最终“愤恚致卒”。
等等，我想想，这个说法可能太戏剧化了。不过史书确实就是这么写的——《三国志·陆逊传》原话：“权累遣中使责让逊，逊愤恚致卒。”累，多次。
你很难想象，这是一对配合了三十多年的君臣。当年孙权把侄女嫁给陆逊，说“吾与君，譬如鱼之有水”。到了晚年，鱼还在，水干了。
那么，问题来了——孙权晚年到底杀了多少人？江东的顾、陆、朱、张四大家族，到底在怕他什么？他死后为什么谥号是“大帝”，而不是“暴君”？
我们一个一个来说。
第一桩大案：暨艳案。
这事儿发生在公元224年，孙权称帝前五年。选曹尚书暨艳，主管官员选拔考核，他发现三署郎官里大量宗室子弟和勋贵后代不学无术，整天混日子，就把他们统统赶出中央，下放到地方从军。你想想，那些被赶走的人都是谁家的孩子？孙权的侄儿、外甥、姻亲。暨艳这一刀切下去，切到了孙权自己人身上。
结果？暨艳和副手徐彪被迫自杀，举荐他的太子太傅张温——吴郡四姓中张家的顶梁柱——被罢官禁锢，两个弟弟跟着废了，三个姐妹被迫改嫁。张温后来郁郁而终，吴郡“朱张顾陆”四姓里的张氏，从此一蹶不振。
第二桩：二宫之争。
这就要从孙权儿子太多了说起。太子孙登早死，三子孙和继位东宫，四子孙霸封鲁王。但孙权对孙霸的宠爱和太子几乎没差别——用现在的话说，两个儿子的办公室、配车、待遇全部一模一样。这不等于明摆着告诉孙霸“你也可以争一争”吗？
于是朝堂分裂。陆逊、顾谭、吾粲这些江东士族站太子这边；全寄、杨竺、吴安这帮人跟鲁王混。两派打得你死我活，孙权表面上劝架，实际上在背后挑事。
陆逊上书劝孙权明确嫡庶之分，说得委婉——“当使宠秩有差，彼此得所”。结果鲁王党羽杨竺反手就编了二十条罪状告陆逊结党营私。孙权派人去骂陆逊，一次不够，连派好几次。陆逊死了。
陆逊的外甥顾谭、顾承被流放交州，两年后一个病死，一个死在岭南。太子太傅吾粲下狱被杀。无难督陈正、五营督陈象上书替太子说话，孙权“族诛”了他们——不是杀一个人，是灭族。张昭的儿子张休、朱家的朱据，要么流放要么赐死。拥护鲁王的那批人也一样下场：全寄、吴安、孙奇被杀，杨竺的尸首直接扔进长江喂鱼。
一转眼，朝廷上的老臣几乎清空。
我想说的是，孙权晚年杀害和流放的大臣，加起来大概有好几十人。这个数字在三国时期所有君主里，绝对排得上号。
那他到底在怕什么？
其实很简单——他怕江东世族。
孙家出身寒微，孙坚的爷爷据说是个瓜农，什么“孙武之后”都是后来贴金的。孙策打江东的时候靠的是杀，把陆家上一代家主陆康逼死在庐江城，陆氏宗族死了上百口人。孙策自己也被刺杀了，临死前郭嘉的评价一针见血：“策新并江东，所诛皆英雄豪杰”。
就是说，孙家在江东的统治合法性，一直都不太稳。
孙权掌权后学聪明了，跟陆家联姻、重用顾雍当丞相、让陆逊统兵。但骨子里，他对这些世家大族始终有戒备。随着淮泗集团的老一辈——周瑜、鲁肃、吕蒙——相继去世，江东本土势力迅速坐大。军队的指挥权从周瑜传给鲁肃，鲁肃传给吕蒙，吕蒙之后是陆逊——已经全被江东人接手了。
孙权看到了这个趋势。他不能让江东世族在朝廷上既管文又管武，那孙家还剩下什么？
所以他用了两招。第一招是搞特务政治，扶植吕壹当“校事”，专门监视百官，连丞相顾雍、将军朱据都被他弹劾过。第二招就是挑起二宫之争，让士族在两派之间自己消耗自己。
但这两招最后都失控了。吕壹后来被反噬处死，二宫之争把整个东吴的精英层打得七零八落。最讽刺的是——孙权死后，继位的孙亮才十岁，大权落到诸葛恪、孙峻、孙綝这些权臣手里。而江东世族呢？他们没有灭。陆逊的儿子陆抗还在带兵，顾雍的孙子顾荣后来帮司马睿建了东晋。
至于“大帝”这个谥号，当时人未必真心觉得他“大”。但有一种解释挺有意思：给暴君上美谥，是世族的一种政治冷处理。不跟你吵，不跟你翻旧账，用一个“大”字把你盖棺定论。谥号来自《逸周书·谥法解》，“则天法尧曰大”。听着很庄严，其实是说——你的事儿翻篇了，江东是我们自己的事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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