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5年11月27日,国际顶级期刊《自然》刊发重磅研究成果。中国科学院付巧妹团队历时13年,完成169例古代人骨样本的核基因组深度分析,首次以确凿的遗传学证据,解锁了中国已知最大史前城址——石峁古城的千年隐秘,还原出一段被黄土掩埋四千年的文明图景。
这座矗立在陕西神木黄土高原之巅的史前巨城,总面积超400万平方米,规模超越同期的良渚古城。而真正震撼学界的,并非其宏大的城建格局,而是城门地基下层层叠叠的百人头骨,以及贵族墓葬中批量陪葬的年轻女性遗骸。残酷的殉祭制度、森严的阶级秩序、延续四代的父系谱系,尽数藏于黄土与基因之中。
一、黄土高原巨石王城:改写东亚城建史的史前巨城
石峁遗址坐落于陕西省榆林市神木市高家堡镇,地处黄土高原北端与毛乌素沙漠的交界地带,是我国北方史前文明的核心地标。
遗址最早于1976年被发现,彼时无人预料,这片荒芜山梁上裸露的斑驳石墙,暗藏着一座颠覆中国考古认知的超级古城。直至2011年,系统性考古调查与重点发掘全面开展,石峁古城的完整轮廓才逐步现世。
古城存续于距今4300至3800年,采用皇城台、内城、外城三重城垣嵌套格局,全城总面积超400万平方米,城墙总长约10千米,累计耗用石料达12.5万立方米。对比同期史前遗址,其规模远超300万平方米的良渚古城、280万平方米的陶寺遗址,是目前国内考古确认的规模最大史前城址。
整座城池的规划与防御体系极具开创性。核心权力区皇城台依托独立山峁修建,四围砌筑层层退台的护坡石墙,整体高度超70米,远观如巨石垒筑的金字塔,台顶8万平方米的平台,是整座古城的政治、宗教与权力中心。
内城依山就势环抱皇城台,面积约210万平方米,设4座城门;外城向东南延展,面积约190万平方米,同样布设4座城门,内外城联动形成规整的“曰”字形防御格局,层层拱卫核心王权区域。
北京大学考古学家严文明曾如此评价石峁东门:“它是中国城门的老祖宗,后世城门的所有要素它都有了。”
瓮城、马面、角楼等经典城防结构,以往学界普遍认为最早出现于春秋、秦汉时期,而石峁遗址的发现,直接将中国古代成熟城防体系的历史向前推进了近两千年,印证了北方史前城建技术的超高水准。
二、城门之下的血色献祭:104颗无头人骨,藏着文明的代价
规整宏大的石墙,象征着石峁文明的秩序、权力与辉煌;而深埋墙基与城门之下的头骨,则揭露了这份辉煌背后的暴力、征服与血腥代价。
石峁外城东门是中国史前考古中规模最宏大、结构最繁复的城门遗址,被考古学界誉为“华夏第一门”。城门配套瓮城防御结构,门道刻意设计为曲折回廊,摒弃直通布局,凭借迂回墙体、高位瞭望台构建起严密的防御体系,尽显军事防御的极致考量。
但就在这座礼制与防御兼具的核心城门处,考古团队发现了令人悚然的遗迹:东门门道基址下整齐叠压24颗完整人头骨,瓮城外专属祭祀坑内同样规整摆放24颗头骨,其余多处祭祀点位零散分布头骨遗存,累计出土104颗史前人类颅骨。所有头骨均掩埋于城墙早期地面与墙基之下,无专属墓葬坑,全程未发现任何躯干骨骼,仅有头颅单独留存。考古研判证实,这些头颅很可能是古城修建过程中用于奠基祭祀的献祭遗存。
北京大学考古文博学院张弛教授进一步解读,石峁的人祭、人殉体系与频繁的部族征战高度绑定:战争俘获的外族男性,被斩首取颅用于公共筑城祭祀;外族女性与孩童则被掳掠蓄养为依附族群,最终成为贵族墓葬的陪葬牺牲品。
“石峁文化各社群均修建防御极其严密的石城,且部族征战频发、掠夺性极强,这在新石器时代中国各区域文化中极为特殊。”频繁的暴力冲突与制度化的牺牲仪式,成为石峁早期国家权力维系的重要底色。
三、皇城台石雕与高等级遗存:刻在石墙上的权力威慑
从肃穆的东门遗址向内延伸,皇城台遗址尽显王权的威严与神秘。整座台体被近70米高的退台式石墙包裹,如同身披坚硬石质甲胄,是石峁最高权力的象征。
考古人员在皇城台大台基南护墙及墙体倒塌堆积中,发掘出70余件史前石雕,其中20余件仍完好镶嵌于墙体之中,另有两座柱状石雕矗立原址,如同守护王权的远古纪念碑。
所有石雕人面造型统一呈现狰狞威严之态:双目圆睁、獠牙外露,部分造型融合人兽特征,兼具原始宗教的神秘张力与王权的压迫感。四千年前,石峁贵族、四方访客途经皇城台,抬眼便是满墙诡异肃穆的神像,天然形成强烈的心理震慑,让民众与部族发自内心臣服于至高王权。
这些石雕绝非单纯艺术装饰,而是石峁王权的视觉宣言。以宗教化的威慑符号构建心理秩序,与严苛的军事防御、等级制度相辅相成,共同维系着早期王国的统治稳定。
除石雕外,皇城台周边出土大量高等级遗存:工艺精湛的彩绘壁画、形制规整的鳄鱼骨板、纹饰繁复的精美玉器悉数现世。其中一件鹰纹玉钺堪称石峁玉器巅峰之作,器身精细雕刻翔鹰与人面纹样,工艺繁复、保存完好,见证了当时高超的手工业水平。
尤为关键的是,鳄鱼并非陕北黄土高原本土物种。考古专家推测,这些骨板极有可能来自长江流域的扬子鳄,经由跨区域“奢侈品”交易路线抵达石峁,为石峁与南方区域的物资流通与文明互动提供了重要线索。
据报道,2026年3月,陕西省文物局发布最新考古进展:研究人员在石峁石器表面检测出大麻、苘麻韧皮纤维遗存,首次实证石峁先民成熟的纺织生产技术。同时,皇城台出土近1.7万枚骨针及残次品,远超日常民用需求,足以证明纺织业已形成专业化、规模化的手工业体系,是石峁社会经济的重要支柱。
四、13年基因溯源:石峁人是本土原住民,绝非外来族群
石峁古城的建造族群源自何处?是本地先民后裔、中原迁徙族群,还是北方草原外来部族?这一谜题困扰考古学界十余年。
付巧妹团队耗时13年,针对石峁核心遗址、周边卫星聚落及晋南关联遗址的169例古代人骨样本,开展大规模核基因组测序分析——这是全球史前聚落社会遗传学领域规模最大的专项研究,最终给出了精准答案。
基因数据明确证实:石峁文化主体人群,是土生土长的陕北本地人,直系传承自陕北晚期仰韶文化先民,并非外来移民。无论是皇城台高阶贵族、内外城普通民众,还是周边卫星聚落居民,核心遗传成分高度统一,本土文明连续演化特征确凿无疑。
本土延续性之外,基因证据也清晰勾勒出石峁文明的多元交流格局,印证其史前文明“十字路口”的地位:
- 北方草原方向:少量个体检测出草原人群相关遗传成分,证明石峁与北方草原族群存在长期、稳定的零散人员往来与文化交融;
- 中原方向:石峁人群与晋南陶寺文化人群祖源高度相近,完美解释了两地器物、文化风格的高度相似性;
- 南方方向:多遗址个体检出10%—30%的古南方稻作人群遗传成分,为史前稻作农业向北传播、南北族群融合提供了直接遗传学实证。
本次古DNA研究最具颠覆性的成果,是完整揭开了石峁古城隐秘、精密且残酷的社会等级与权力运作体系,厘清了史前早期国家的统治逻辑。
1. 殉祭的性别分化:男祭女殉,各司“牺牲”之用
石峁社会存在两套制度化的死亡仪式,性别分工界限分明:
- 公共人祭仪式:集中发生于外城东门、皇城台广场等公共核心区域,以头骨坑为主要形式。基因性别鉴定显示,献祭者以男性为主,推测多为对外征战俘获的外族男性战俘,被斩首取颅,用于筑城奠基、公共祭祀,以此彰显王权权威、祈福城邦安稳。
- 贵族人殉制度:集中分布于皇城台、韩家圪旦高阶贵族墓地,陪葬殉人以女性为主。这些女性多为外族战俘或弱势族群女性,被强制殉葬,供贵族死后役使,是高阶权贵专属的陪葬牺牲。
2. 制度化牺牲:部分家族世代沦为殉祭对象
基因亲缘分析发现,皇城台高等级墓葬的多名殉人之间,存在明确的二级亲缘关系,涵盖母女、姐妹等亲缘纽带。这一关键证据证实:石峁社会已形成固化的阶级壁垒,部分弱势家族被制度化划定为专属殉祭族群,世代沦为统治阶层的牺牲工具,阶级压迫已然固化。
3. 父系谱系稳固:四代延续,联姻巩固统治
研究团队通过重构皇城台、韩家圪旦及寨山卫星聚落墓主的亲缘谱系,成功复原出横跨四代的石峁统治家族谱系。谱系核心掌权者均为男性贵族,权力沿父系亲缘传递。
基因数据同时显示,贵族男性的配偶来自不同血缘族群,推测跨族群婚姻可能是缔结联盟、稳固统治的重要方式。统治阶层Y染色体单倍型高度单一,说明父系谱系来源集中;而线粒体母系单倍型高度多样,印证上层男性长期吸纳不同族群女性,与女性批量殉葬的社会现象形成呼应。
至此,一座等级森严、父系集权、以战争掠夺为扩张手段、以制度化牺牲维系秩序的北方早期王国,在四千年的黄土之上完整复原。
六、改写文明史观:重塑中华文明多元一体的史前根基
石峁遗址与古DNA研究成果,彻底打破了传统“中原文明单一中心”的固有认知,重塑了中华文明起源的核心叙事,具备里程碑式的学术价值。
首先,打破中原单中心叙事。距今4300至3800年,当中原地区尚未形成大规模成熟城址与早期国家形态时,陕北黄土高原已诞生400万平方米的超级城邦,拥有三重城垣、成熟防御体系、固化阶级制度与父系权力结构,是具备完整早期国家形态的北方文明核心。
其次,实证中华文明多元一体起源。石峁文明以本土仰韶先民为核心根基,同时兼容中原礼制、草原技术、南方物产与族群基因,兼具多方文明特征,鲜活印证了中华文明“多元起源、一体汇聚”的史前发展格局。
最后,开创东亚史前社会研究新范式。本次研究是全球首次依托古DNA技术,系统揭示史前早期国家阶级分化、人祭人殉制度与社会组织结构的重磅成果,被《自然》杂志重点推荐,获评“开创东亚古基因组学解析史前社会制度的研究先河”。
2026年7月11日,三卷本《石峁》系列考古报告正式发布,全面收录田野发掘、城门研究、多学科综合研判等核心成果。石峁遗址已列入中国世界文化遗产预备名单,正向全球文明视野展现中华史前文明的多元面貌。
巨石无言,黄土有声。104颗头颅守住了城邦的城门,百件石雕守护着远古的王权,而封存千年的基因序列,最终解锁了被掩埋四千年的真相。
征服与交融、暴力与秩序、牺牲与传承,这段藏在黄土之下的史前文明秘史,让我们得以读懂:中华文明的恢弘底色,从来不止温润雅致,更有野蛮生长、坚韧迭代的磅礴力量。
参考资料
[1] Qiaomei Fu et al. Ancient DNA reveals kinship and social organization of the Neolithic Shimao city in China[J]. Nature, 2025.
[2] 国家文物局. 石峁遗址最新考古科学研究成果专题新闻发布会, 2025-11-27.
[3] 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 龙山时代陕北地区的巨变, 2026-09-08.
[4] 《石峁》三卷考古报告, 2026-07-14.
[5] 央视新闻. 陕西榆林石峁遗址发现纤维遗存 揭示史前纺织生产技术, 2026-03-26.
[6] 新华网、中国科学报、科普中国. 石峁遗址古DNA专项研究系列报道, 2025-2026.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