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在饭桌上知道儿媳涨工资的。
那天儿子一家回来吃饭,儿媳去厨房帮我端菜,手机放在茶几上,亮了一下。我不是故意看的,可那数字就摆在那儿,两万六。我心里咯噔一下,面上没露,把汤碗往她跟前推了推,说趁热喝。
两万六,税后。我教了一辈子小学,退休金四千出头,儿子在单位干了快十年,到手也就八千多。儿媳进那家外企才五年,已经是中层,工资翻着跟头往上涨。我不是眼红,我是觉得,这个家总算有指望了。
女儿那边,我天天睡不着。
她买那套房子的时候,我就不同意。六十多平,老小区,首付掏空了她这些年攒的钱,还跟她舅舅借了八万。月供六千八,她一个月工资才六千二,每个月发了工资,先还房贷,剩下的连吃饭都紧。我偷偷给她塞过几回钱,三百五百的,她不要,说妈你自己留着,你那点退休金经不起这么贴。
可她越这么说,我越难受。
儿子结婚那年,我拿出攒了半辈子的钱,给他在新区付了首付。那时候我想得简单,儿子是家里的根,得先安顿下来。女儿早晚要嫁人,房子是婆家的事。谁知道她一直没嫁,三十一了,自己咬牙买了房,背上一身债。
我这心里就偏了。不是不疼儿子,是儿子有家了,有人帮衬了。女儿一个人,连个商量的人都没有。
儿媳工资涨到两万六之后,我算了又算。她一个月两万六,儿子八千多,两个人加起来三万五。房贷是儿子在还,每月五千多,剩下还有小三万。女儿月供六千八,要是儿媳能帮三千,女儿自己再凑三千八,日子就能喘口气。
三千块,对儿媳来说算什么?她一套化妆品都不止这个数。上回我见她背那个包,我女儿偷偷跟我说,那包得一万多。我当时没说话,心里记下了。
我寻思着,一家人,不该分这么清。
那天儿子一个人回来拿东西,我把他叫到阳台上。阳台外头风大,我把晾着的衣服往里拨了拨,说,妈跟你说个事。
他站那儿,手插在兜里,说,你说。
我压着嗓子,你妹妹那个房贷,一个月六千八,你知道吧?
他说知道。
我说,你媳妇现在一个月两万六,你们俩加起来花不完。你妹妹一个人硬扛,我夜里想起来就睡不着。要不,你跟她商量商量,每月帮衬你妹妹三千,也不多,就三千。
儿子没说话,眼睛看着阳台外头的晾衣绳。
我又说,我不是要她的钱,是咱们一家人,你妹妹现在难,你们当哥哥嫂子的拉一把,等她缓过来,这情分她记一辈子。
儿子还是没说话。
我有点急,说,你听见没有?
他这才转过头,说,听见了。我回去跟她说说。
我松了口气。儿子没当场顶我,说明他心里也认这个理。到底是亲兄妹,打断骨头连着筋。儿媳那边,只要儿子开口,她总得给丈夫面子。
那些天我天天盼着儿子回话。电话里问过两回,他都说,还没找着机会。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跟自己媳妇说话还要找什么机会?他就说,妈,这事急不得。
我心想,怎么不急?你妹妹每个月那六千八,银行可不等她。
后来我才知道,儿媳早就知道这事了。儿子跟她提了,她没答应,也没吵,只说了一句,我再想想。
这一想,就是两个月。
我坐不住了。女儿那边,上个月交完房贷,卡里剩了四百块,跟我打电话的时候还笑着说,妈,没事,这个月省着点花。我听着心里跟刀剜似的。
那天他们回来吃饭,我特意多炒了两个菜。饭桌上,我先把话头挑起来,说,小雅,妈听说你涨工资了?
儿媳放下筷子,说,嗯,调了岗,是涨了些。
我说,涨了好,你们小日子越过越宽裕。不像你妹妹,一个月挣那点钱,全给银行了。
儿媳没接话,夹了一筷子青菜。
我索性挑明,小雅,妈想跟你商量个事。你妹妹那房贷,一个月六千八,她一个人实在扛不住。你看你们俩现在收入也高,能不能每月帮她还三千?也不多,等她缓过来再说。
饭桌上静了。
儿子低头扒饭,筷子碰着碗沿,一声一声响。儿媳看着我,脸上没什么表情,过了好一会儿才说,妈,这钱我不能出。
我脸上有点挂不住,说,怎么不能出?你们是一家人,她是你小姑子。
儿媳说,妈,我挣的钱是我自己的。房贷是妹妹自己买的房,当初也没跟我们商量。我可以借她,但不能每月固定给。
我火气上来了,说,借?一家人说什么借不借的。你一个月两万六,拿三千帮自己小姑子,怎么就不行了?
儿媳没再说话,站起来把碗收了,进厨房洗碗。水声哗哗响,我坐在饭桌前,胸口堵得慌。
儿子跟进去,厨房里传来低低的说话声。我听见儿媳说了一句,你妈从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坐在那儿,心想,我不把你当一家人,我能让你进门?能让你住我出首付的房子?能天天惦记着你们吃没吃好?
我越想越委屈。这些年,我给他们带孩子,一带就是三年。孙子上幼儿园之前,天天搁我这儿,吃喝拉撒全是我。我腰不好,蹲下去给孙子洗澡,起来得扶着墙缓半天。这些我都没跟谁诉过苦。
儿媳倒好,一句“我的钱是我自己的”,就把一家人分得清清楚楚。
她刚嫁过来那年,对我不是这样的。那会儿她给我买围巾,羊绒的,说妈你冬天怕冷,这个暖和。我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是高兴的。那围巾我舍不得戴,一直收在柜子里。
可后来,她越来越忙,回家越来越少,说话也客气了,客气得跟外人似的。
我那时候没细想。现在想想,也许从那时候起,她心里就没把这个家当自己家。
可这不能怪我。我当婆婆的,该做的都做了。她生孩子我伺候月子,她上班我带孩子,她加班我留饭。我哪点对不起她?
现在让她帮女儿还三千块房贷,她跟我算“我的钱”。
我咽不下这口气。
晚上儿子走的时候,我送他到门口,说,你回去好好跟她谈谈。你妹妹是你亲妹妹,你不能看着她被房贷压死。
儿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说,妈,你让我怎么谈?
我说,你是她丈夫,你说话她总得听。
儿子苦笑了一下,说,妈,她一个月两万六,是她自己挣的。我一个月八千,我有什么脸去要求她?
我急了,说,你这是什么话?夫妻之间还分谁挣多挣少?她的钱不是你的钱?
儿子没说话,转身走了。
楼道里声控灯灭了,我站在门口,黑漆漆的,心里又气又空。
我气儿子窝囊,连自己媳妇都做不了主。也气儿媳心硬,三千块对她来说算什么,至于这么较真?
可我更心疼女儿。她从小懂事,小时候家里穷,买根冰棍都先让着哥哥。后来她哥结婚,她忙前忙后,还包了五千块红包。她嫂子生孩子,她买金锁,买小衣服,从没小气过。
现在她难了,当嫂子的帮一把,不是天经地义吗?
我越想越觉得,这事不能就这么算了。
那天夜里,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起来把柜子打开,看见那条羊绒围巾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摸了摸,又放回去。
我想,等下次他们回来,我得把话说明白。三千块,一分不能少。她要是不答应,我就让儿子跟她离。
这个家,不能由着她一个人说了算。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儿媳那句“我的钱是我自己的”。我越想越气,越想越睡不着。我伺候她月子,给她带了三年孩子,她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就给儿子打了电话。
我说,你下班回来一趟,妈有话跟你说。
儿子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说,妈,什么事不能在电话里说?
我说,你回来就知道了。
挂了电话,我在屋里转了几圈,心里盘算着怎么跟儿子开口。我想好了,这回不能由着儿媳胡来。她要是再这么分得清,这个家就得有个说法。
下午儿子来了,进门就问我什么事。
我给他倒了杯水,坐在他对面,说,你媳妇那事,你打算怎么办?
儿子愣了一下,说,妈,什么事?
我说,还能什么事?帮她妹妹还房贷的事。我那天在饭桌上跟她说了,她当场就给我撅回来了。你当丈夫的,就没个态度?
儿子低头喝水,半天没说话。
我说,你倒是说话啊。你妹妹一个月六千八的房贷,工资才六千二,每个月都要往里贴钱。你当哥哥的,就眼睁睁看着?
儿子放下杯子,说,妈,我知道妹妹难。可小雅她……她也有她的难处。
我火气上来了,说,她有什么难处?一个月两万六,拿三千出来帮小姑子,这叫难处?她要是真把你们这个家当回事,这点钱算什么?
儿子没接话,手指在杯沿上摩挲。
我看着他这副窝囊样,心里更来气。我说,你回去跟她把话说明白,这三千块,每月必须给。她要是不同意,你就跟她离婚。
儿子猛地抬起头,看着我,说,妈,你说什么?
我说,我说得还不够清楚吗?她一个当嫂子的,小姑子有难,她一分钱不出,还说什么“我的钱是我自己的”——这是过日子的样子吗?这样的媳妇,留着干什么?
儿子站起来,脸色变了,说,妈,就为了三千块钱,你让我离婚?
我说,不是三千块钱的事。是她心里没有这个家。你想想,她要是把你当丈夫,把你妹妹当家人,她会说出那种话吗?
儿子站在原地,胸口起伏着,半天没说话。
我继续说,你妹妹从小让着你,现在她难了,你媳妇拉一把怎么了?你倒好,胳膊肘往外拐,替她说话。你是不是被她管住了?
儿子突然笑了,那笑比哭还难看。
他说,妈,你刚才说的这些话,你敢不敢当着小雅的面再说一遍?
我说,我有什么不敢的?我那天在饭桌上就跟她说了。
儿子说,你说了。你说让她每月拿三千帮妹妹还贷,说一家人不该分这么清。可你有没有想过,你让她拿钱的时候,你把她当什么?
我说,我把她当儿媳妇,当一家人。
儿子盯着我,一字一句地说,妈,你把她当一家人吗?你把她当儿媳,还是取款机?
我愣住了。
儿子说,你想想,这些年你对她什么样。她生孩子,你伺候月子,那是你该做的,可你天天挂在嘴上。她上班忙,你帮她带孩子,你嫌她回来少,嫌她跟你客气。她给你买围巾,你说她“会来事”。她涨工资,你第一反应不是她累不累,是她能拿多少出来帮妹妹。
他说一句,我往后退一步。
他说,妈,你算过没有?她嫁进来这些年,你问过她一句累不累吗?她加班到半夜回来,你给她留过几次饭?她生病的时候,你端过一杯水吗?你只记着你给她带了三年孩子,可你有没有想过,那三年她白天上班,晚上回来还要带孩子,她累不累?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儿子继续说,她一个月两万六,是她自己挣的。她没花你一分钱,没花我一分钱。她愿意给家里花,那是她心好;她不愿意,那也是她的本分。你凭什么觉得她的钱就该拿出来?
我说,我……我不是那个意思。
儿子说,那你是什么意思?你让她每月拿三千,妹妹的房贷是六千八,你让她拿一半。她要是答应了,下个月你是不是让她把六千八全包了?再下个月,你是不是连水电费都让她出?
我说,你胡说什么?我哪有那么想?
儿子说,你是没明说,可你心里就是这么想的。你觉得她挣得多,就该多出。你从来没把她当成这个家的人,你把她当成一个能挣钱的工具。
他说完这话,屋里静得可怕。
我站在那儿,手有点抖。我想反驳,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儿子叹了口气,声音低下来,说,妈,我知道你心疼妹妹。我也心疼。可你不能拿小雅的钱去贴妹妹,这不公平。妹妹的房贷是她自己选的,她买房子的时候没跟我们商量,现在扛不住了,我们可以帮她想办法,但不能让小雅每月固定拿钱出来。那不是帮妹妹,那是拿小雅的钱填窟窿。
我说,那你说怎么办?就看着你妹妹被房贷压死?
儿子说,我没说不管。我可以跟小雅商量,看能不能借妹妹一笔钱,让她先把最紧的几个月撑过去。或者帮妹妹看看能不能换个还款方式。办法多得是,为什么非要小雅每月拿钱?
我听着,心里又气又堵。我说,借?借了不用还吗?她拿什么还?
儿子说,还不起就慢慢还,总比每月固定给强。妈,你想想,你要是小雅,你公公婆婆让你每月拿三千贴小叔子,你愿意吗?
我张了张嘴,想说“那不一样”,可又说不出来哪里不一样。
儿子看着我,说,妈,我今天把话撂这儿。小雅是我媳妇,是我孩子的妈。她对我怎么样,我心里有数。你要是再逼她,再逼我离婚,那这个家,就真的散了。
他说完,转身往外走。
我喊他,你站住!
他停住脚步,没回头。
我说,你为了她,连你妈和你妹妹都不要了?
儿子沉默了一会儿,说,妈,不是我不要你们。是你从来没把小雅当自家人。你要是真把她当一家人,就不会说出“离婚”这两个字。
说完,他拉开门走了。
门“砰”地一声关上,我站在客厅里,半天没动。
窗外天已经黑了,屋里没开灯,我站在黑暗里,脑子里全是儿子那句话——你把她当儿媳,还是取款机?
我坐到沙发上,手心里全是汗。
我想起儿媳刚嫁过来那年,给我买的那条羊绒围巾。她递给我的时候,笑着说,妈,你冬天怕冷,这个暖和。
我当时接过来,嘴上说花这钱干啥,心里却想,这姑娘会来事,知道哄我高兴。
现在想想,她那时候是真心想跟我亲近的。是我,一直把她当外人。
我坐在沙发上,不知道过了多久。手机响了,是女儿打来的。
我接起来,女儿在电话那头说,妈,你吃饭了吗?
我说,吃了。
女儿说,妈,我哥刚才给我打电话了。他说……你让他跟嫂子离婚?
我没说话。
女儿叹了口气,说,妈,你咋能这样呢?嫂子对我挺好的,我生孩子她给我买金锁,平时逢年过节也没少给我家孩子买东西。你让她每月拿钱帮我还贷,这话我听着都臊得慌。
我说,我不是……我不是想帮你吗?
女儿说,妈,我知道你心疼我。可我没想让你帮我还贷,更没想让嫂子帮我还贷。我自己的房子,我自己扛。扛不动我就想办法,卖房也行,换小的也行。你不能为了我,去逼我哥离婚。
我握着手机,眼泪一下子涌出来。
我说,我……我就是看你太苦了。
女儿说,妈,我苦我能扛。可你要是把我哥的家拆了,我这辈子都过不安生。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女儿又说,妈,你好好想想吧。嫂子不是外人,她是我哥的媳妇,是咱家的人。你要是再这么闹下去,伤的是我哥的心,也是嫂子的心。
挂了电话,我坐在黑暗里,眼泪流了一脸。
我从来没想过,女儿会这么说。我一直以为,我是在帮她出气,是在替她撑腰。可她却说,她没想让我帮她还贷。
我忽然想起儿子说的那句话——你从来没把她当成这个家的人。
我坐在沙发上,想起这些年的事。儿媳给我买围巾,我嫌她“会来事”;她加班回来晚,我嫌她不顾家;她涨工资,我第一反应是让她拿钱帮妹妹。
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没问过她工作顺不顺心,没问过她带孩子累不累。
我只记着我付出了多少,却从没想过,她也在付出。
我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打开门,那条羊绒围巾还叠得整整齐齐。我拿起来,摸了摸,柔软的触感让我想起她递给我的那天。
那时候,她是真心想跟我亲近的。
是我,亲手把她推远了。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儿子和儿媳回来了。我听见儿媳在门口说,你妈还在生气吗?
儿子说,不知道,进去看看吧。
我站在柜子前,手里攥着那条围巾,不知道该怎么面对他们。我不知道他们会不会离婚,也不知道我还能不能补上这些年欠下的情分。
我只知道,我错了。
可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我攥着围巾站在柜子前,听见门锁转动的声音。
儿子先推门进来,看见客厅没开灯,伸手按了墙上的开关。灯光一下子亮起来,我下意识眯了眯眼。
儿媳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袋水果。她看见我站在柜子前,叫了声妈。
我应了一声,嗓子有点紧。
儿子看看我,又看看我手里的围巾,没说话。
儿媳把水果放到茶几上,说,妈,路上买了点橘子,你明天吃。
我说,放着吧。
屋里安静下来,三个人谁都没先开口。我站在柜子前,围巾还攥在手里,觉得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后来还是儿媳先说话。她说,妈,你别站着了,坐下吧。
我这才把围巾放回柜子里,关上柜门,走到沙发边坐下。
儿子坐在我对面,儿媳挨着他坐下。两个人中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不远,但也不像以前那么近。
我看了看儿媳,她脸色不太好,眼睛下面有点青,像没睡好。
儿子说,妈,我们回来不是要跟你吵架。
我点点头。
儿子又说,今天的事,我和小雅在路上也说了。妹妹那边,我们会想办法,但不会让小雅每月固定拿钱。
我张嘴想说“我不是那个意思”,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因为我知道,我就是那个意思。至少在今天之前,我一直是那个意思。
儿媳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忽然想起女儿在电话里说的,她自己扛,不让我和嫂子帮。我看看儿媳,又看看儿子,心里像压了块石头。
我说,小雅,妈今天……话说重了。
儿媳抬起头,看着我。
我说,我不该说“离婚”那两个字。
儿媳没接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说,妈,小雅今天本来不想回来。是我说,有些话得当面说清楚,不能老隔着门。
我点点头,说,是该说清楚。
儿媳沉默了一会儿,说,妈,我不是不愿意帮妹妹。她是我小姑子,她真遇到难处,我不会看着不管。可每月固定拿三千,这个头我不能开。
我说,我明白。
儿媳又说,我的钱是我自己挣的。我加班、出差、扛业绩,才有这个数。你要我帮妹妹,可以,我们坐下来商量,看怎么帮。但你不能替我做主,更不能拿离婚逼你儿子。
我听着,脸上发烫。
儿子在旁边说,妈,小雅说的这些,也是我想说的。
我点点头,没说话。
儿媳看着我,说,妈,你知道我今天最难受的是什么吗?
我摇摇头。
儿媳说,不是你说让我帮还贷。是你让我觉得,我嫁到你们家这几年,在你心里,我除了工资,别的都不算。
我张了张嘴,想反驳,可又找不到话。
儿媳说,我给你买围巾,你说我“会来事”;我加班回来晚,你说我不顾家;我怀孕那会儿吐得厉害,你第一句话是“别耽误工作”。妈,我也是个人,我也会累。
她说着,眼圈红了。
我看着她,心里像被人攥了一把。我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给我买围巾,笑着说“妈,你冬天怕冷,这个暖和”。我想起她怀孕时吐得直不起腰,还坚持去上班。我想起她每次回娘家,都先问我有没有什么要带的。
我从来没夸过她一句。
儿子伸手握住儿媳的手,说,小雅,别说了。
儿媳摇摇头,说,我没事。我就是想让妈知道,我不是不愿意当一家人。是这些年,我一直在当,可妈没把我当一家人。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又下来了。
我说,小雅,妈错了。
儿媳看着我,没说话。
我说,妈不是不把你当一家人。妈是……妈是怕你嫌弃我们。你挣得多,你哥挣得少,我怕你瞧不上这个家,所以总想让你多付出一点,好像这样你才跟这个家有关系。
儿媳愣了一下。
儿子也看着我,像没想到我会这么说。
我说,妈这辈子穷怕了。你爸走得早,我一个人把你哥和你妹拉扯大,什么都得算着花。你嫁进来,挣得比我们多,我心里又高兴又害怕。高兴的是你哥有福气,害怕的是……你随时会走。
儿媳低下头,眼泪掉下来。
她说,妈,我要是想走,早走了。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是我糊涂。
屋里又安静下来。窗外有风,吹得窗户轻轻响。
过了好一会儿,儿媳说,妈,妹妹的事,我和她谈过了。
我抬起头,看着她。
儿媳说,她今天下午给我打了电话,说她知道你逼我哥离婚,吓坏了。她说她没想让我帮还贷,更没想让你为了她去逼我哥。
我说,她也给我打电话了。
儿媳点点头,说,我跟她说,我知道她不是那个意思。我还跟她说,你妈不是着急,是觉得我的钱就该往你家流。
我听着,心里咯噔一下。
儿媳说,妈,这话我当着你面说,不是要跟你算账。我是想让你知道,你这么做,伤的不光是我,还有妹妹。她今天在电话里哭了,说觉得对不起我,也对不起我哥。
我低下头,眼泪滴在手背上。
我说,我……我没想让她难受。
儿媳说,我知道。可妈,你越是这样,妹妹越难。她每个月六千八的房贷,自己扛着,压力已经够大了。你再为了她去逼我离婚,她以后怎么面对我?怎么面对我哥?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儿子在旁边说,妈,小雅说得对。妹妹今天给我打电话,第一句话就是“哥,你别跟嫂子离婚”。她比你还怕这个家散了。
我抬起头,看着儿子,又看看儿媳。
我说,我……我以后不这样了。
儿媳没说话,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儿子说,妈,我们也没说以后就不管妹妹。她真扛不住,我们商量着来。可以借,可以帮她想别的办法。但每月固定拿钱,这个不行。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了。
儿媳站起来,说,妈,我去给你倒杯水。
我摆摆手,说,不用,我不渴。
儿媳还是去厨房倒了杯水,放到我面前。
我看着她,忽然觉得她瘦了。以前没仔细看,今天灯光下,她下巴尖了,脸上也没多少血色。
我说,小雅,你最近是不是没休息好?
儿媳愣了一下,说,还行。
儿子在旁边说,她最近项目紧,天天加班。
我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三个人又坐了一会儿,儿子说,妈,不早了,你早点睡。我们明天还要上班。
我站起来,说,好。
儿媳走到门口,又回过头来,说,妈,围巾你还留着呢?
我愣了一下,说,留着。
儿媳说,那是我刚嫁过来那年买的。那时候我也不会挑,就想着你冬天怕冷,买个暖和的。
我点点头,说,我知道。
儿媳笑了笑,说,妈,我走了。
我说,路上慢点。
儿子和儿媳出了门,门轻轻关上。
我站在客厅里,看着茶几上那袋橘子,又看看柜子。
我走过去,打开柜门,把那条围巾拿出来,坐到沙发上。
围巾还是那么软,颜色也没怎么褪。我把它摊在膝盖上,想起儿媳递给我那天,说“妈,你冬天怕冷,这个暖和”。
那时候,她是真心想跟我亲近的。
是我,一直没接住。
我坐了很久,想起她刚嫁过来那年,每天下班回来,先问我吃了没。我嫌她管得多。她给我买衣服,我嫌她乱花钱。她加班回来晚,我嫌她不顾家。她涨了工资,我第一反应是让她帮妹妹还贷。
我从来没问过她累不累,没问过她工作顺不顺心,没问过她想要什么。
我只记着我付出了多少,却从没想过,她也在付出。
门外已经听不见他们的脚步声了。我不知道他们回去的路上会说什么,也不知道这个家还能不能回到从前。
我只知道,我错了。
可我不知道,还来不来得及。
热门跟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