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45岁,在国家安全局化学分析实验室干了二十年。

那天晚上我搂住老公的腰,鼻子贴在他睡衣领口,一股极淡的樟脑味钻进鼻腔。

不是衣柜里那种陈年樟脑丸的刺鼻味,是经过提纯后的左旋樟脑,混着微量二甲基亚砜。

这两种东西单独拿出来都没事,掺在一起涂在衣领内侧,皮肤接触后渗进毛细血管,三个月后心肌纤维化,法医鉴定结果就是突发性心梗。

我手没抖,脸埋在他后背,呼吸匀称。

他翻了个身,手搭在我腰上,掌心温热。

“今天单位加班,累坏了吧。 ”他声音带着困意。

“嗯,睡吧。 ”
我闭上眼,脑子里开始算剂量。

衣领上每天涂抹的量,通过皮肤吸收率,我的体重,代谢周期。

算下来还有六周。

六周后我会在某个清晨突然胸口发闷,倒在这张睡了十八年的床上。

第二天早上六点,闹钟没响我就醒了。

老公开车去他那个建材店,我站在卫生间镜子前,拿起他昨晚换下的衬衫。

领口内侧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痕迹,像汗渍没洗净。

我用棉签蘸了无水乙醇,轻轻擦拭,装进密封采样瓶。

出门前我路过客厅,婆婆坐在沙发上看早间新闻,手里剥着毛豆。

她头也没抬,说了句:“晚上炖排骨,你早点回来做。 ”
“好。 ”
我穿鞋的时候她又补了一句:“你那个工资卡,这个月房贷扣完还剩多少? 小明补习班要交下季度费用,三千八。 ”
“我转给你。 ”
门关上,楼道里隔壁装修的电钻声准时响起,七点整。

这栋老楼隔音差,楼上冲马桶的声音都听得见。

我站在电梯口,手心全是汗。

实验室里,我把样本放进气相色谱质谱联用仪。

结果出来,左旋樟脑浓度百分之零点七,二甲基亚砜百分之零点三。

和我昨晚判断的完全一致。

我坐在操作台前,盯着屏幕上那两条峰线。

身后两个实习生正在讨论中午点什么外卖,一个说麻辣烫满减下来十八块五,另一个说不如吃食堂。

我打开手机,翻到上周三的监控录像。

家里客厅的摄像头,当初是为了看狗装的。

录像里老公晚上十一点才回来,进门先去卫生间,出来时手里拿着我的那件墨绿色羊绒大衣,在领口位置停留了十几秒。

那件大衣是我去年冬天买的,打完折一千二。

我穿了不到五次。

我关掉录像,把样本瓶锁进专用储存柜。

中午食堂吃饭,我端着餐盘坐到角落。

手机震了一下,银行短信,工资到账八千四百三十二块六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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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盯着那个数字看了很久。

下午请了半天假。

我没回家,去了城西一家私人检测机构。

接待我的是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姓周,以前在省疾控中心干过。

我把另一份样本递给他,说帮朋友检测衣物残留。

他看了看样本瓶,又看了看我。

“姐,这不像普通衣物残留。 ”
“多少天能出结果? ”
“加急三天。 ”
我付了六百块现金,没要发票。

回家路上经过菜市场,我买了排骨、玉米、胡萝卜。

婆婆牙口不好,排骨要炖烂。

路过调料摊时,我看见摊主正在往花椒里掺一种褐色粉末,手法极快。

我站住看了两秒,摊主抬头冲我笑:“大姐,花椒新到的,香得很。 ”
我摇摇头走了。

晚上做饭,老公回来得早,七点就进了门。

他换鞋时我站在厨房门口,油烟机嗡嗡响。

他走过来从背后搂我,下巴搁在我肩膀上。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 ”
“店里没什么人,让小李看着。 ”
他手往下滑,停在我小腹上。

我胃里一阵翻涌,脸上没动,铲子翻着锅里的排骨。

“小明月考成绩出来了,数学六十二。 ”我说。

他手顿了一下,松开。

“我回头说他。 ”
饭桌上婆婆先开口:“六十二分,请家教的钱都白花了。 你那点工资不够填这个窟窿的。 ”
我夹了块排骨放她碗里。

“妈,吃肉。 ”
老公埋头扒饭,筷子在碗沿磕出细碎的响。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装睡。

凌晨两点,他轻轻掀开被子下了床。

我听见卫生间水龙头开了很小,持续了大概四十秒。

然后他回来,躺下,呼吸逐渐平稳。

我睁开眼,盯着天花板上的裂纹。

三天后,周姓技术员给我发了条加密消息:样本中检出左旋樟脑和二甲基亚砜,另有一种未列管但具有协同毒性的有机溶剂。

长期接触可致心肌细胞线粒体功能障碍。

我把消息截图,存进一个不常用的邮箱,草稿箱里还有三封没发出去的邮件。

周末,老公说要去店里盘账,一早就走了。

婆婆带着小明去少年宫上奥数课。

我一个人在家,打开他的衣柜。

最上层叠着三条领带,底下压着一个黑色尼龙袋。

拉开拉链,里面是六个棕色玻璃瓶,没有标签。

我拿起一瓶对着窗外的光看,液体澄清,挂壁均匀。

我用滴管取了样,原样放回。

然后翻开他的钱包,夹层里有张银行卡,不是我们共用的那张。

我用手机拍了卡号。

那天下午我去了趟银行。

柜员是个二十出头的姑娘,我说查一下这张卡的余额。

她把卡插进去,敲了几下键盘,抬头看我:“姐,这卡里定期有三十七万。 ”
“能打流水吗? ”
“要本人身份证。 ”
我笑了笑。

“他是我老公,我帮他看看理财到期没有。 ”
姑娘犹豫了一下,还是打了。

流水显示近半年每个月五号有一笔进账,三万到五万不等,付款方是一家商贸公司。

备注写着“货款”。

我拍了照,道了谢出来。

外面太阳很大,我站在银行台阶上,手抖得拿不住手机。

回家路上我接到婆婆电话。

“你跑哪去了? 小明下课了没人接,我腿疼走不动。 ”
“马上到。 ”
我赶到少年宫时小明蹲在门口看蚂蚁。

他抬头看见我,站起来拍拍裤子。

“妈,奶奶说你不顾家。 ”
“奶奶说的对。 ”
晚上老公回来,我把他那件灰色夹克挂进衣柜,顺手把领口翻过来。

内侧有一道新涂的痕迹,还没干透。

我闻了闻,还是樟脑味。

“明天降温,你穿那件黑的吧。 ”我说。

他正低头看手机,嗯了一声。

我坐在梳妆台前擦脸,镜子里映出他的侧脸。

这个男人我认识了二十年,结婚十八年。

他下巴上有一颗痣,笑起来眼角有细纹,睡觉打呼噜,爱吃我做的红烧肉。

他把手机屏幕朝下扣在床头柜上。

我拧开面霜盖子,手指蘸了一点涂在脸上。

樟脑味混着面霜的茉莉香钻进鼻腔。

我把盖子拧紧,放回原处。

第二天上班,我在实验室配了一瓶中和剂。

成分不复杂,关键是浓度要算准。

我找了只废弃的护手霜瓶子,洗干净,灌进去。

每天出门前涂在衣领内侧和手腕。

周二下午,领导把我叫进办公室。

“老陈,下个月有个援外任务,去非洲半年,补贴翻倍。 你考虑一下。 ”
我站在他办公桌前,窗外是单位院子里的银杏树,叶子黄了一半。

“我考虑考虑。 ”
“你业务能力没得说,就是这些年一直不挪窝。 这次是个机会。 ”
我点头,没说话。

从办公室出来,我站在走廊尽头给周技术员发了条消息:能不能检测出中和剂残留?

他回得很快:能,但需要对照样本。

下班后我去药店买了瓶维生素B族,把里面的药片倒出来,换上我配的中和剂。

瓶子放进包里,拉链拉好。

晚上我炒了三个菜,老公吃了两碗饭。

婆婆一边喂小明一边念叨隔壁单元老刘家儿子离婚的事。

“女方净身出户,孩子房子全归男方,老刘天天在楼下显摆。 ”
老公看了我一眼。

我夹了筷子青菜放婆婆碗里。

“妈,多吃菜。 ”
那天夜里我又闻到樟脑味。

他翻身面朝我,呼吸喷在我后颈。

味道从枕头上传来,他把枕头也处理过了。

我静静躺着,数他的呼吸。

一呼一吸,一呼一吸。

数到第一百三十七下时,他翻回去,背对我。

我睁开眼,窗外路灯的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照在地板上一条窄线。

六周,我对自己说。

现在是第三周。

第二天我到单位先去了趟情报档案室,调出那家商贸公司的工商注册信息。

法人代表叫赵红梅,女,四十二岁。

注册地址在城郊一个物流园。

我再查关联企业,底下还有一家建材经营部,法人叫赵建国,男,四十五岁。

我老公叫赵建军。

他有个弟弟,在老家种地,不叫赵建国。

他有个表弟,在物流园开货车。

我打了张纸,把这些信息都记下来,折好放进内衣口袋。

中午我没去食堂。

一个人走到单位后面的小公园,坐在长椅上吃面包。

旁边有个老头在遛狗,泰迪围着我转了两圈,老头拽了拽绳:“不好意思啊。 ”
“没事。 ”
我咬了口面包,掏出手机给小明班主任发消息:下个月家长会我来,他爸出差。

班主任回了个“好的”。

下个月,正好是第六周。

我把最后一口面包咽下去,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面包屑。

泰迪又跑过来,我蹲下摸了摸它的头。

老头笑着说它叫豆豆,两岁了。

“挺乖的。 ”
我走回单位,经过门卫室时老张跟我打招呼:“陈姐,你脸色不太好,是不是没睡好? ”
“最近失眠。 ”
“我那有褪黑素,回头给你拿两瓶。 ”
“谢谢张哥。 ”
我走进实验楼,走廊里飘着消毒水味。

推开实验室门,实习生小刘正在称量样品。

她抬头冲我笑:“陈老师,这个数据我算了两遍,您帮我看看对不对。 ”
我走过去,指着天平上的数字。

“第三位小数错了,重新来。 ”
她哦了一声,低头重算。

我站在她身后,看着她后颈细碎的绒毛。

二十出头的小姑娘,衣领上干干净净,只有洗衣液的清香。

我转身走到自己的操作台前,打开通风橱,开始配制今天要用的标准溶液。

滴管、容量瓶、移液枪,动作熟练到不用过脑子。

脑子里只有一件事:第六周,我要让他亲手把那份检测报告交到检察院。

方法很简单。

那瓶中和剂涂在身上,他再碰我,中和剂会渗进他指甲缝。

等他再去拿那瓶樟脑毒剂时,瓶口残留的中和剂会形成稳定的络合物,改变毒剂成分。

检测报告一出来,来源直接指向他自己。

他亲手配的毒,亲手涂在我衣领上,最后亲手把自己送进去。

我算过,这个反应条件温和,不需要额外催化剂,皮肤温度足够。

他每天碰我的次数,足够完成反应。

晚上回家,老公正在厨房切菜。

他系着围裙,回头冲我笑:“今天买的鱼新鲜,清蒸。 ”
“好。 ”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

他切姜丝的动作很细,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

这双手,二十年前牵着我过马路,十年前半夜起来给小明冲奶粉,现在每天在我衣领上涂毒。

婆婆在客厅喊:“鱼多放点葱,小明爱吃。 ”
“知道了妈。 ”
我走进卧室换衣服,从衣柜里拿出那件灰色夹克。

领口内侧的白色痕迹又深了一层。

我翻了翻他的口袋,里面有一张收据,建材市场买的防水涂料,三百二十块。

我把收据原样放回去,挂好衣服。

晚饭后老公去洗澡。

我坐在沙发上看电视,婆婆在旁边织毛衣。

小明趴在地上拼乐高。

电视里放的是本地新闻,主持人说近期有不法分子在保健品中添加违禁成分,提醒市民通过正规渠道购买。

婆婆头也没抬:“现在什么东西都敢造假。 ”
我嗯了一声。

老公洗完澡出来,头发还滴着水。

他坐到我旁边,胳膊搭在我肩上。

我闻到他身上沐浴露的味道,混着一丝极淡的樟脑味。

他已经把今晚的剂量涂好了。

“明天降温,你穿那件黑的吧。 ”我又说了一遍。

他愣了一下。

“你昨天说过了。 ”
“忘了。 ”
他笑了笑,拿遥控器换了个台。

我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

樟脑味从我的衣领渗出来,和他的沐浴露味道混在一起。

这气味我闻了三个星期,从最初的警觉到现在的平静。

六周,还有三周。

我听见小明喊:“妈,你看我拼的飞船。 ”
我睁开眼,从他肩膀上抬起头。

“真好看。 ”
老公的手臂还搭在我肩上。

我低下头,看见他指甲缝里有一圈极淡的白色痕迹。

那是中和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