儿子写作业剩的草稿纸，背面还空着大半张。我拿他那支蓝笔，笔帽早不知道丢哪去了，笔尖有点分叉，试着划了两下，能用。

晚上刷到一条视频，说2034年高考是史上最惨。我没敢在底下评论，进客厅拿了张纸。

就从2016开始算。

国家统计局的数据，2016年全年出生人口1786万。我记得看新闻说，这是2000年以来最高的一年。2016年1月1号全面二孩落地，想生的都赶在那一年生了。

1786万。我在纸上把这个数圈了一下。

然后往后推。2016年出生，2022年上小学，2028年上初中，2031年中考，2034年高考。

写“2034”的时候，笔尖把纸戳了个小洞。

你说这叫什么事儿。我自己家俩孩子，儿子2015年生的，明年中考。闺女2022年的，还没上幼儿园。合着两头都没躲过去。

表姐1979年的。2016年拼的二胎，那时候她三十七，去医院检查了好几次，打针吃药折腾了大半年。孩子现在小学三年级，前两天打电话来，说数学又考了七十多分。她在电话那头叹气，说请不起一对一，只能自己盯，可自己也不会。挂电话前她说了句，“你说我这岁数了，还得再熬十年，熬不动了。”

表姐比我大十岁。2034年她家老二高考的时候，表姐五十五。

我拿笔在“2034”旁边写了个“55”，写了“表姐”。

这就是我算出来的冲击波。1786万个孩子，2016年一起出生，2022年一起挤小学，2031年一起挤中考，2034年一起挤高考。不是挤一回，是从小学一路挤到高中，挤十几年。

压力不是从高考那天开始的。从小学一年级就开始了。

闺女2022年的。等她上小学那年，我三十八。等她高考，我五十六。

笔停了一下。

楼下那个私立幼儿园今年小班没招满，园长在群里发消息说“名额还有”。隔壁那条街上的幼儿园直接关了，铁门锁着，里面滑梯还在，落了一层灰。我路过的时候往里看了一眼，秋千链子锈了。

同一个县城，隔了七年。老大上小学那会儿，班里五十多个孩子，挤得桌子都摆不开。老二将来上小学，可能一个班三十个人都不到。可县里规划要扩建两所高中——学生少了，高中反倒多了。

儿子期中考试出分那天，我骑电动车去学校门口接他。老远看他耷拉着脑袋，就知道没考好。数学62，英语58。我没说话，到家给他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自己躲在厨房，把成绩单拍了照发给他爸，就写了仨字：你看看。

他爸半夜回的：别骂他，我下周回去再说。

聊城普高录取率不到70%。非官方数据，但大差不差。他班里五十多个孩子，能上普高的也就三十几个。他现在排三十多名。

填目标高中那张表格下来的时候，群里炸了。有个妈妈私聊我，问冲一中还是保二中。我说我儿子这个成绩，二中都得蹦一蹦。她说她也愁得睡不着。后来我俩在小区门口小广场上站着聊了四十多分钟，蚊子咬了一腿包。

2031年那批孩子中考。高中就算扩招，好高中的名额还是那么些人抢。

高考卷不卷，先得过中考那一关。过不去，高考跟你没关系。

我问过我闺蜜，她儿子跟我儿子同班，天天一块接。我问她要不要再生一个。她说算了，一个就够累了。我另一个初中同学在群里说，生得起养不起。

2016年那批二孩，是“想生的赶着生了”。那波生育堆积，很大一部分是七十年代末和八十年代初的人在抢末班车。我表姐就是。她生老大的时候还算年轻，生老二的时候已经快四十了。现在老大刚工作，老二才小学三年级。她跟她老公两个人工资加起来不到一万，补课费都掏不起。

这批孩子的家长，当年是咬咬牙生的，现在也是咬咬牙在供。

等到2034年，这批孩子十八岁。他们的爸妈，很多已经五十好几了。精力和钱，都到了一个临界点。

人多不是最吓人的。是孩子上考场那年，爸妈已经快六十了。

这跟2008年“奥运宝宝”那批不一样。那批孩子的父母大多是八零后，正当年。2016年这批二孩的家长，是踩着生育末班车上去的。

还有一层。2034年那批孩子上考场，应届的已经一大堆，再加上复读的。山东这边，复读的能占到两成上下，五个里头就有一个是去年已经考过一回的。更麻烦的是，复读的不全是考不上的，还有一批考得不差、想再冲一冲的。好学校就那么些名额，这种复读的每多一个，应届的就少一个位置。

全国到底多少，说法差得远，但就算按最保守的估，也是上百万人。报名的总盘子小了，可争好学校的队伍没见短，反而更集中了。

我在草稿纸上写最后一行。左边是表姐家老二的“2034”，右边是我闺女的高考年份。算错了，重算一遍。2022年出生，2028年上小学，2034年上初中，2037年上高中，2040年高考。

2040。

笔搁下了。台灯照着那张草稿纸，上面歪歪扭扭一堆年份和数字。儿子的笔尖分叉，写出来的字有点糊。

想给表姐发条微信，打了几个字又删了。想问问她知不知道2034年高考那事儿。算了，不问了。她比我还愁。

楼下张姐的儿子跟我儿子一个班。她在超市收银，每天站八个小时。有回她跟我说：咱这种家庭，孩子只能靠自己，咱又请不起一对一。我说是啊。她苦笑了一下说，盯也盯不住，他一关门就说在写，其实在玩手机。

草稿纸翻过去，背面是儿子写的英语单词，apple，banana，cat。铅笔写的，擦过好几遍，纸都起毛了。指尖蹭到背面那些铅笔印，有点发涩。

我把笔搁在纸边上，笔帽反正早丢了，不盖了。就让那张纸摊着，摊在台灯底下。

2040年我五十六。那一年我儿子三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