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三年里,一头公鬣狗对母鬣狗言听计从,她让它退,它就退,她让它让食,它就让食。
可偏偏,最先被她赶出族群的,就是这头最听话的。
动物学家齐明月盯着十三年的追踪档案,手心发凉:她一直教学生"顺从换来接纳",现在连一只鬣狗都在否定她。
而当她翻开那头母鬣狗最早的耳标记录,看到登记人栏里的名字,整个人愣住了……
安博塞利的十月,旱季已经熬到了尽头。红土地裂开一道一道的口子,风卷着尘,把远处的乞力马扎罗吹得只剩一个淡淡的影子。
齐明月五十一岁,在这片草原上做了十三年的斑鬣狗研究。**她个子瘦小,眼神却很硬,说话干脆,从不绕弯。**研究圈里的人都知道,她那套"顺从适应模型",是斑鬣狗社会研究的教科书之一:
在母系社会中,雄性对雌性的顺从程度,决定了它在族群中的存活时间。
这个结论,她写进了专著,也教给了一届又一届学生。
营地里另外两个人。一个是博士生秦野,二十六岁,**爱追问,爱钻牛角尖,凌晨三点还在翻数据。**另一个是马赛向导姆特奥,五十四岁,披着红格子的毯子,话不多,一开口就让人安静下来。
他们这个季度盯着的,是一个叫"红岩氏族"的鬣狗群,一共二十三头。
氏族的首领是一头母鬣狗,编号F1,十一岁,体型比群里任何一头公鬣狗都大,左耳缺了一块。秦野给她起名"断耳"。
"齐老师,您看这个。"那天早上,秦野把平板放在她面前,"这是断耳和群里三头成年公鬣狗,过去半年的互动数据。"
屏幕上是三条曲线。
第一条,公鬣狗M2,六岁,编号"顺子"。它对断耳的顺从行为,是全群最高的:让食、低头、匍匐、舔嘴,一天能做二十多次。
第二条,M5,五岁,编号"愣头"。顺从行为中等。
第三条,M7,四岁,编号"刺儿"。它几乎从不匍匐,也不让食,看到断耳,只是站着,保持一个固定的距离。
"按我们的模型,"秦野小声说,"顺子应该是最安全的,刺儿应该最先被赶走。"
齐明月点头:"对。"
"可是这个月,断耳已经咬了顺子四次。"
齐明月的手指停在屏幕上。
窗外,一阵热风掠过帐篷,吹得帆布哗哗作响。
下午,她带着秦野,开着越野车去了红岩氏族的巢穴。
那是一片岩石嶙峋的坡地,岩缝里有一个个洞口,大大小小的鬣狗崽从里面探出脑袋。
断耳卧在最大的那块岩石上,眯着眼,晒着太阳。
顺子远远地趴着,肚皮贴地,嘴里发出一连串"咯咯"的讨好声,一点一点往她身边蹭。
断耳睁开眼,看了它一眼。
下一秒,她从岩石上扑下来,一口咬在顺子的肩膀上。
顺子惨叫一声,翻着肚皮在地上打滚,毛上沾满了红土和血。
断耳松开嘴,用肩膀把它撞开,转身走回岩石,重新卧下。
顺子趴在原地,耳朵紧紧贴着头,不敢出声。
秦野放下望远镜,倒吸一口凉气:"它什么都没做错啊。"
"在我们看来,没做错。"齐明月说。
"可是它那么顺从——"
"我知道。"
话说到一半,她停住了。
远处,刺儿从另一块岩石后面走了出来。
它不卑不亢,一步一步走到离断耳十米的地方,停下,没有低头,也没有匍匐,只是静静站着。
断耳抬起眼,看了它很久。
然后,她缓缓地,把头转了回去。
没有咬,没有追,什么都没做。
这就是"默许"。
齐明月的心里,忽然像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姆特奥是傍晚来的营地。
他裹着红毯子,手里拎着一只刚烤好的羚羊腿,进门的时候,帐篷里的灯光照得他脸上的皱纹格外深。
"你们又在看那群鬣狗。"
"姆特奥,您怎么知道?"秦野问。
"整个草原都知道。"老人把羚羊腿放在桌上,"我小时候,我祖母就说,鬣狗是草原上最会看人的动物。"
"看人?"
"对。"姆特奥坐下来,用匕首削下一块肉,"她说,鬣狗最看不起的,是没有骨头的东西。"
秦野笑了:"这是马赛人的谚语?"
"是我祖母的话。"姆特奥看着他,"她活到九十一岁,一辈子没对谁低过头。"
"可是我们的数据——"
"数据是人写的,"老人打断他,"鬣狗不识字。"
帐篷里安静了一会儿。
齐明月低头看着手里的茶杯,茶水早已凉透了,杯底沉着一层茶叶。
她想起自己二十三岁那年,刚读研,导师对她说:"女孩子在这个行业里,要学会顺着点,别太有棱角。"
她点头,照做了。
顺着导师,顺着前辈,顺着评审,顺着所有手里握着资源的人。
她顺了整整二十年。
十一月,雨季提前来了。
那一年的雨下得又急又猛,红土地一夜之间变成了泥浆,河沟里的水涨到了膝盖。
红岩氏族被困在了坡地上。
猎物都被洪水冲散了,二十多头鬣狗饿了整整五天。
第六天,断耳带着全族去了一片低洼的河滩。
那里有一头被冲死的角马尸体,半边泡在水里,已经开始发臭。
鬣狗们蜂拥而上,抢着撕咬。
顺子也想去,可刚靠近,就被断耳一口咬了回来。
它缩在一旁,肚子咕咕直叫,眼睛却不敢看那块肉。
一个小时后,肉被分光了,断耳吃饱,转身走了。
顺子趴在原地,一点点爬过去,舔着地上残留的血渍。
刺儿站在不远处,既没有抢,也没有退,只是看着。
等断耳走远,它才慢慢走到尸体边,从一副骨架里,叼出了一块最后的碎肉,转身走向顺子。
放在它的鼻子前。
顺子愣住了。
它看着刺儿,又看看那块肉,尾巴低低地晃了一下。
刺儿没有等它道谢,转身就走了。
秦野在望远镜后面看得眼眶发热:"齐老师,它们……"
"我看见了。"齐明月放下镜头,声音很轻,"一头从不顺从的,反而在照顾一头最顺从的。"
"这是为什么?"
"我不知道。"她说,"但我想弄明白。"
那天晚上,齐明月一个人坐在帐篷里,把十三年的所有笔记摊在桌上。
她一页一页地翻。
翻到第一本的时候,纸张已经泛黄发脆,边角卷了起来。
那是她刚到安博塞利的第一年,字迹还很稚嫩。
三月九日,晴。首次见到红岩氏族。族长F1,年约四岁,对群内成员极为严厉。
三月十一日,F1咬伤一头公鬣狗,原因不明。
三月十五日,该公鬣狗被逐出族群。
她的目光落在最后一行小字上。
那是她当时随手补记的:
被逐者名为"阿拉",性格温顺,对F1言听计从。
齐明月盯着这行字,忽然有些恍惚。
十三年了。
这是她第一次,认真地回头看这行字。
阿拉。
十三年前被逐出族群的,竟然也是一头最顺从的公鬣狗。
她以为那是偶然。
她翻到下一页,又一页。
每一年,红岩氏族里被逐出的公鬣狗,几乎都是那个"最听话的"。
十三年,九个。
齐明月的手开始发抖。
她把这九个名字,一个个抄在纸上,摆成一排。
每个名字后面,她都找到了一行她当年没留意的小注:
顺从度:族内第一。
顺从度:族内第一。
顺从度:族内第一。
她的呼吸慢慢停住了。
她的"顺从适应模型",从头到尾,都在拿一个相反的结论,教别人。
第二天一早,她把秦野叫到帐篷里,关上了门。
"秦野,我有件事要告诉你。"
秦野看着她的脸色,心里咯噔一下:"齐老师,您怎么了?"
"我的模型,错了。"
秦野愣住了。
"不是局部错,是整个结论,反了。"齐明月把那张抄满名字的纸推到他面前,"十三年,九头被逐出的公鬣狗,每一头都是当时族里顺从度最高的。"
秦野低头看着那张纸,嘴唇动了几下,没说出话。
"我教了你们这么多年,说顺从换来接纳。"她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有些可怕,"可数据一直在告诉我,顺从换来的是被抛弃。"
"那……您打算怎么办?"
"重新做。"她说,"从第一页开始。"
"可您的专著——"
"我知道。"
"您的课题,您的奖项,您的职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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