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中缅泰三国联手重拳出击,将妙瓦底KK园区的77栋电诈建筑夷为平地。当时很多人以为,这颗毒瘤终于被彻底切掉,但现实是,不到一年,新的诈骗据点又在克伦民族军的庇护下拔地而起。
掌控当地资源的苏奇督被称为“妙瓦底之王”,其领导的武装力量不仅为犯罪网络提供持枪护卫,更直接参与经营。园区可以被推土机推平,但支撑园区重建的武装、人员和利益链却毫发无损地实现了转移。
这门犯罪生意,已经成了当地经济的“就业支柱”。面对这套愈发猖獗的跨国犯罪网,9月10日,中国联手46个创始国正式成立了国际打击电信网络诈骗联盟。
这场较量早已不再是简单的治安清剿,而是与地方军阀和武装割据的深水博弈。
纵观整个东南亚诈骗网络的演变史,犯罪集团的跨国迁徙从来都不是孤立事件。疫情之前,泰缅边境电诈产业的从业者,绝大多数属于自愿前来。
疫情彻底改写了局面。边境界河上所有码头关闭,跨境流动被切断。缅甸一侧沿河的园区顺势完成封闭化管理,园区内部人员出逃的难度成倍增加。
人口贩运招工模式就此疯狂滋长。疫情同时重创多国经济,缅甸爆发政变,泰国旅游业彻底崩塌,大量普通人失去谋生出路。
国境大门紧闭,正规跨境往来被阻断,但是偷渡链条依旧在运转。大批人被哄骗偷渡出境,落地之后直接遭到拘禁。
和人口贩运同步泛滥的,还有当地的性产业,大量女性被掳掠至此,失去人身自由。疫情之前,灰产行业从来不缺劳动力。
柬埔寨、泰缅边境、缅北,给出的薪资水平远远高于当地本土收入,源源不断吸引外来人员。把时间线拉得更长,国内扫黑除恶、打击各类黑灰产业,P2P 爆雷、传销被强力整治之后,这些被清退的灰色产业,不会就此消失,只会持续寻找监管薄弱的洼地。
柬埔寨、菲律宾、泰缅边境,都成为他们迁徙落脚的目的地。所以电诈很难被彻底根除。诈骗与受害者、从业者,都在变得越来越国际化。
打击一处,产业就转移另一处,市场规模反而不断膨胀。这不是单一国家,甚至少数几个国家联手就能够彻底剿灭的问题。
它一直在不断寻找全球系统的漏洞,这套漏洞根植于全球金融资本主义体系。这种全球化的流窜,正是如今中国必须联手46国共同应对的根源所在,妙瓦底也不过是这条罪恶之网上的一环。
产业转移不是简单的线性流动,不是哪里被打击,就单向逃往另一个地方。各个据点之间人员、资本来回流动。
迪拜的从业者会前往妙瓦底,再去往柬埔寨。2018 年柬埔寨打击电诈,一批人迁往泰缅边境,后续又回流柬埔寨。
整个行业内部,搭建起一张互通的网络。哪家园区当下环境安全,投资风险更低,资本和人员就流向哪里。
不少人逃离妙瓦底之后,转头去往柬埔寨、迪拜求职。电诈社群当中,招聘广告跨地域满天飞,亚太城的群里随时能刷到迪拜、格鲁吉亚各个园区的招工信息。
电诈行业高度去中心化,不存在自上而下严密的大型集团架构。盘总手下会发展大量代理,代理一旦做大,自己也可以自立门户成为新盘总。
机构时而合并,时而分裂出新盘子,传染性极强。只要人手、资源足够,任何人都可以另起炉灶单干。
就在这些盘总和代理肆意流窜的背后,为其提供核心庇护的,正是像缅甸武装这样的强硬靠山。缅东妙瓦底的情况又有区别,这片边境土地被多个克伦民族武装割据掌控。
海鸥行动开启之后,亚太城最先出现的变化,就是保护费涨价。这份费用对外包装名称为发展基金。
此前亚太城每人每月保护费一千泰铢,2023 年上涨到三千泰铢,行动开启之后直接涨到五千泰铢。社群内部还在争论,这笔额外成本,该由公司承担还是从业者个人承担。
2024 年春天,水沟谷入口处还立起巨大宣传牌,宣称十月前要清走区域内所有外国人,重拳打击电信诈骗。电诈社群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只是做给媒体看的表演。
外界声势浩大,园区内部依旧游刃有余,总能提前获取情报,从容应对整治。2023 年 10 月缅北老街开展扫诈,早在当年 3 月,就已经有相关消息泄露。
缅北方面派人前往妙瓦底考察园区,挑选合适的投资场地,提前采购设备,完成全部筹备之后,大规模人员集体搬迁。
其实,关于点状打击的成效争论一直没断过,之前网上就有一个观点认为联合突击能让园区彻底绝迹,但现实是,妙瓦底之王们的利益链条始终未断,诈骗大军只是一次次死灰复燃。一轮轮整治之下,诈骗园区不断向郊区、更加偏僻的地下区域退缩。
柬埔寨 2019 年出台八幺八禁令,重拳整治西港网络博彩。电诈和网络博彩相生相伴,赌场大楼背后往往就是诈骗园区。
十几年前,西港是欧美背包客喜爱的海滨度假地,旅游手册上都会推荐这里水清沙幼的海岸风光。禁令出台之后,城市样貌彻底扭曲变形。
即便如此,杀猪盘依旧扎根西港。打击行动仅仅是把园区搬迁到柬埔寨偏远省份,部分深山之中凭空划出所谓经济特区,本质就是诈骗据点。
波贝,也是泰柬边境臭名昭著的地点。产业不会消亡,只会流动变换形态。
泰缅边境 2023 年底打击过后,不少原本瞄准中国市场的园区,开始转型做海外盘,大量招聘外语人才。坚持做国内盘的团队,则搬迁到监管完全触及不到的深山黑园区,外界救援介入的难度进一步加大。
随着这些据点向深山和多国蔓延,受害者的国籍也越来越繁杂,这也正是46国联盟必须出面统筹全局的原因。绝大多数外籍从业者,都是求职被骗来到魔窟。
来源覆盖拉美、非洲、东南亚多国。一部分人被迫留下来之后,转身成为代理,继续诱骗自己母国的人入行。
马来西亚人骗马来西亚人,肯尼亚人骗肯尼亚人,越南人骗越南人,依靠同族社交网络输送劳动力。外籍人员获救路径,和华人没有本质区别。
缴纳高额赎金是最普遍的出路。就算熬完所谓合同期限,也未必能够顺利离开,人员会被反复转卖。
部分国家存在民间营救力量,中国台湾、马来西亚华人救援组织大多单打独斗。美索当地有菲律宾律师,配合菲律宾使馆开展营救。
缅东地区,赎金赎人是主流。极少数情况下,如果营救方可以打通当地武装高层,也有机会要人,但依旧需要付出成本,没有万能解法。
部分受害者联系本国大使馆获得解救,一部分依靠民间组织。妙瓦底甚至把救人做成一门生意,救人、贩卖人口属于同一条供应链,只是流向相反。
回看这起事件,要想真正铲平妙瓦底错综复杂的犯罪网络,单靠传统的施压已显得力不从心。泰缅边境属于治理真空地带。
缅甸革命者和电诈从业者,共享同一套边境基础设施。星链网络就是典型,缅甸丛林当中的反抗武装依靠星链接收空袭预警,电诈团伙同样依靠星链搭建网络开展诈骗。
泰国曾经数次打击星链设备,被抄家、抓捕的往往是缅甸革命者、难民这些更弱势的群体,电诈势力却安然无恙。扫诈行动波及缅甸无证移民劳工。
封堵跨境基础设施,承受代价的往往不止犯罪分子。诈骗集团运用跨境金融工具、AI 技术迭代骗术的速度,远远跑在各国跨境执法能力前面。
犯罪手段持续升级,AI 换脸可以模拟任意名人的样貌声音,高仿虚假投资网站足以以假乱真,赃款通过虚拟货币洗白,经由发达国家正规银行完成取现。全球金融体系漏洞繁多,各国执法部门很难完整串联全部线索。
跨境执法合作的进度,远远跟不上跨境犯罪集团扩张脚步。这些残酷的现实都在证明,面对盘根错节的黑产网络,孤军奋战永远无法迎来真正的胜利。
推土机能推倒几十栋建筑,却推不倒缅甸边境武装割据的政治现实。妙瓦底诈骗网的死灰复燃,彻底撕开了这门黑产的底牌:它早已不是简单的治安顽疾,而是深度绑定地方军阀经济的全球化毒瘤。
中国主导并联手46国成立反诈联盟,正是一次将临时打击转变为长期围剿机制的重磅押注。虽然要铲平这张拥有武装护航的犯罪巨网依然任重道远,但随着情报共享和跨国执法工具的真正落地,必然会让这些隐匿深山的犯罪生计失去无限复制的生存土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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