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院两个老太太,一个72岁跟后老伴逛公园,一个68岁守寡后搭伙,夜里各睡各的,拎着保温杯,一个攥着药盒,儿女态度不一样,没人点破
我今年71了,住在这个老家属院里整整38年。院里的事,谁家锅里炖的啥,谁家儿子又换了车,谁家老太太跟儿媳妇几天没说话,基本瞒不住。可要说这些年院里最让人念叨的,还得是东边1单元的张桂芬,和西边3单元的李秀兰。
张桂芬今年72,李秀兰68。两个人前后脚没了老伴,前后脚找了个伴儿,可这日子过出来的样儿,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张桂芬跟她的后老伴老周,天天早上拎着保温杯去公园,下午回来的时候老周还给她拎着菜。李秀兰呢,跟那个搭伙的老陈住一个屋檐下,夜里各睡各的屋,门一关,谁也不进谁的门。李秀兰出门手里攥着个药盒,降压的、降糖的,一天三顿不敢落。张桂芬那个保温杯里泡的是枸杞红枣,老周给她灌的,走到哪儿提到哪儿。
这两个老太太的事,院里人都看在眼里,可谁也没点破。点破了没意思,各人有各人的活法。可我心里一直搁着一件事,搁了快两年,今天不说出来,我怕我哪天也跟她们似的,稀里糊涂就把日子过没了。
我先说张桂芬。
张桂芬的老伴姓赵,叫赵德柱,原来在机械厂当车间主任,2019年冬天走的,心梗,夜里走的,没遭罪。赵德柱走了以后,张桂芬一个人过了整一年。那一年她瘦了十几斤,本来就不胖的人,瘦得颧骨都突出来了。她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儿子在省城,闺女嫁到了市里,都不在身边。儿子接她去省城住过两个月,她回来了,说住不惯,楼上楼下谁也不认识,买个菜得坐三站公交。
回来以后,她就天天在院里坐着。那时候是2021年春天,我记得清楚,玉兰花开的时候,她就坐在花坛边上那个水泥台子上,一坐一下午。院里人跟她说话,她嗯嗯啊啊地应着,眼睛看着别处。
后来老周就来了。
老周叫周德明,比张桂芬大1岁,原来是供电局的,退休金一个月5600多。他老伴是2018年走的,癌症,走之前在医院躺了半年,老周伺候了半年,端屎端尿,没请过护工。他有一个儿子,在本地,开出租车的,不怎么管他。
老周怎么跟张桂芬搭上的,院里说法不一。有人说是公园里跳舞认识的,有人说是老周的外甥女跟张桂芬的儿媳妇是同事,给牵的线。我后来问过张桂芬,她说是在公园遛弯,老周先跟她搭的话,问她那个保温杯在哪儿买的,说他也想买一个。就这么一句话,两个人就聊上了。
老周那个人,干净,讲究。头发虽然白了,但梳得一丝不乱,衣服领子永远是挺的,皮鞋擦得能照见人。他年轻时候当过兵,走路腰板直,说话声音洪亮,笑起来哈哈哈的,整个院子都能听见。
两个人处了不到半年,就搬到一块儿住了。
张桂芬的儿子从省城回来过一趟,专门为这事。我那天在楼下碰见他,他拎着两箱牛奶往他妈那屋走,脸色不太好看。我问他回来了,他说嗯,回来看看。后来听说他在屋里跟他妈说了半天,出来的时候脸色更难看了,直接开车走了。
闺女倒是同意,说妈一个人太孤单,有人照应着好。可儿子的意思不一样,儿子说,我爸走了才一年多,你就找人,别人怎么看。张桂芬说,别人怎么看是别人的事,我日子是我自己过。
就这么一句话,儿子后来大半年没给她打电话。
老周那边倒是简单。他儿子就一句话:你高兴就行,别把房子给人家就行。老周有一套两居室,在5楼,没电梯,张桂芬住的是1楼,带个小院。老周就搬到张桂芬这儿来了,把自己那套房租出去了,一个月租1800。
两个人住一块儿以后,日子确实过得好。
每天早上6点半,两个人准时出门。张桂芬穿得整整齐齐,头发用发卡别着,老周拎着一个大保温杯,里头泡着枸杞红枣,有时候还放两片西洋参。两个人走到公园,围着湖走三圈,然后在亭子里坐一会儿,老周跟人下棋,张桂芬在旁边看,或者跟别的老太太聊天。9点多回来,顺路买菜。老周买菜仔细,西红柿要挑硬的,黄瓜要挑带刺的,说这样的新鲜。张桂芬就跟在后头,手里攥着个小布兜,装零钱。
中午吃完饭,两个人睡午觉,下午3点多起来,老周看报纸,张桂芬看电视。晚上吃完饭,又出去走一圈,7点半回来,洗漱,9点多睡觉。
天天如此,月月如此。
张桂芬的保温杯跟老周的是情侣款,一个深蓝一个酒红,是在超市买的,49块9一个。老周说买两个便宜5块钱,张桂芬说那买两个。那个保温杯张桂芬走到哪儿提到哪儿,其实里头就是白开水,她不爱喝枸杞,那是老周喝的。可她就爱拎着那个杯子,拎着就像拎着个伴儿。
我有一回在楼下碰见她,问她,桂芬,日子过得咋样。她说,好着呢。就两个字,脸上的笑藏不住。她那时候胖回来了一些,脸上有肉了,气色也好,穿衣服也讲究了,还烫了个小卷发。
老周对她确实好。张桂芬有腰疼的毛病,老周天天晚上给她揉,揉完了贴膏药。张桂芬爱吃鱼,老周每个礼拜买两回鲈鱼,清蒸,放姜丝和葱丝,蒸好了把刺挑出来,把鱼肉夹到她碗里。院里老太太看见了,都说张桂芬命好。张桂芬就说,命好啥,就是搭个伴儿。
可搭伴儿跟搭伴儿不一样。
我说李秀兰。
李秀兰的老伴叫孙大强,原来是厂里的司机,开大货的,2017年退的休,2019年春天查出来肺癌,发现的时候已经晚期了,从查出来到走,不到4个月。孙大强走的时候,李秀兰哭得死去活来,在殡仪馆里往棺材上扑,好几个人拽着。她跟孙大强过了41年,从来没分开过,孙大强跑长途的时候,她就在家数日子,数着他哪天回来。
孙大强走了以后,李秀兰整个人就塌了。
她不怎么出门,窗帘成天拉着,屋里黑乎乎的。她有一个儿子,在县城开小饭馆,忙,一个礼拜来一趟,买点菜放冰箱里就走。她闺女嫁到了镇上,隔得远,两三个月来一回。李秀兰就一个人待着,有时候一天不说一句话。
2021年秋天,有人给她介绍了老陈。
老陈叫陈广友,比李秀兰大4岁,原来是粮站的,退休金一个月3200多。他老伴是2018年走的,脑溢血,走得很突然。他有一个儿子一个闺女,都在本地,但都不怎么管他。他儿子在开发区上班,一个月回来一趟,闺女在超市当收银员,也是忙。
老陈那个人,怎么说呢,看着挺老实,话不多,走路有点驼背,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夹克,一年四季就那件。他不爱笑,也不爱说话,跟人打招呼就是点个头。
李秀兰跟老陈见了面,没怎么挑,就同意了。她后来跟我说,她一个人太孤单了,夜里睡不着,听见风刮窗户响都害怕。她说,她就想屋里有个人,能喘气儿就行。
两个人没领证,就是搭伙。老陈搬到李秀兰这儿来住,他自己的房子在城西,租出去了,一个月租1000。他每个月给李秀兰1500块钱,算是生活费,剩下的他自己攥着。
两个人住一块儿以后,日子跟张桂芬那边完全不一样。
他们不一块儿出门。老陈早上出去遛弯,李秀兰不去。李秀兰在家做早饭,做好了老陈回来吃。吃完饭,老陈在屋里看手机,李秀兰在客厅看电视,各看各的,中间隔着一道门。
中午饭,李秀兰做,老陈吃。吃完老陈睡午觉,李秀兰洗碗。下午老陈出去下棋,李秀兰在家躺着。晚上吃完饭,老陈出去溜达一圈,回来洗漱,进自己屋,门一关。
夜里各睡各的。李秀兰住主卧,老陈住次卧。两间屋中间隔着客厅,晚上9点以后,两个人就不怎么说话了。
李秀兰出门的时候,手里攥着个药盒,里头是降压药、降糖药、还有丹参片。她血压高,血糖也高,一天三顿药不敢落。她那个药盒是塑料的,分了7格,一格一格装好了,揣在兜里。她走到哪儿都攥着那个药盒,攥得塑料壳子都磨白了。
她跟老陈不怎么说话,一天说的话数得过来。早上老陈说,饭好了?李秀兰说,好了。中午老陈说,吃啥?李秀兰说,面条。晚上老陈说,我出去了。李秀兰说,嗯。
有一回我在楼下碰见李秀兰,她正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那个药盒,眼睛看着远处。我问她,秀兰,咋样啊。她说,就那样。我说,老陈对你好不好。她说,啥好不好的,就是搭个伴儿。
说完她就不说话了,眼睛还是看着远处。
我后来听人说,李秀兰有一次跟院里的赵婶子说,她夜里有时候睡不着,听见老陈那屋有动静,她就想过去看看,可走到门口又回来了。她说她不知道过去了说啥。赵婶子问她,你们就这么各过各的?李秀兰说,那咋整,都这把年纪了,还能咋整。
张桂芬和李秀兰,两个人都找了伴儿,可一个像夫妻,一个像邻居。
院里人私下议论,说张桂芬命好,找着老周这样的。说李秀兰命苦,找着老陈这样的。可也有人说,张桂芬那是运气,李秀兰那是凑合,都是各人的命。
我一开始也这么想。可后来出了一件事,让我觉得,事情没那么简单。
那是2023年冬天的事。
那天晚上下雪,路滑。老周从公园回来的时候摔了一跤,把胯骨摔裂了。张桂芬吓得不行,赶紧打120,送到医院,住了半个月。
那半个月,张桂芬天天往医院跑。早上6点出门,晚上9点回来。她那么大岁数了,挤公交,倒两趟车,去医院给老周送饭、擦身子、陪他说话。老周的儿子来过两回,每次待不到半小时就走了,说工作忙。张桂芬的闺女来过一回,给送了5000块钱。张桂芬的儿子,一个电话都没打。
老周出院以后,走不了路,得坐轮椅。张桂芬就推着他,天天推着去公园。老周坐在轮椅上,手里还是拎着那个保温杯,张桂芬在后面推。上坡的时候张桂芬推不动,就喊人帮忙。院里人看见了,都过去搭把手。
张桂芬累得够呛,一个月瘦了8斤。可她脸上还是笑,说,没事,过几个月就好了。
可老周的儿子不干了。
他儿子来了一趟,跟张桂芬说,阿姨,我爸这情况,你一个人照顾不了,要不送养老院吧。张桂芬说,送啥养老院,我能照顾。老周的儿子说,你这么大岁数了,万一你也累倒了咋整。张桂芬说,倒了我认。
老周的儿子走了以后,张桂芬在屋里哭了半天。她后来跟我说,她知道老周儿子啥意思,是怕她占了老周的房子。老周那套出租的房子,一个月1800的租金,一直是老周拿着。老周住院花了不少钱,他儿子怕老周把钱都花了,也怕张桂芬惦记那套房子。
张桂芬说,她从来没惦记过老周的房子。她有自己的房子,有退休金,一个月2800多,够花。她跟老周在一块儿,就是图个伴儿。
可这话,老周的儿子不信。
再说李秀兰那边。
2023年秋天,老陈也病了一回。不是什么大病,就是感冒,发烧,躺了3天。李秀兰给他端水送药,做了3天饭。老陈好了以后,啥也没说,连句谢谢都没有。李秀兰也没提。
可那3天里,老陈的闺女来了一趟。来了以后,在屋里转了一圈,把老陈的存折和身份证拿走了。李秀兰看见了,没吭声。老陈看见了,也没吭声。
后来李秀兰跟我说,她不是不吭声,她是不知道吭声说啥。她说,那是人家闺女,拿人家爸的东西,她算啥,她就是个搭伙的。
她说这话的时候,手里攥着那个药盒,攥得紧紧的。
我说,那你图啥呢。她说,图屋里有个人。
我说,那老陈对你好不好。她说,啥好不好的,他不打我,不骂我,不偷我东西,就行了。
我说,那你们夜里各睡各的,你不想找个人说说话?她说,想啊,可人家不想说,你还能逼着人家说?
我说,那你这日子过得有啥意思。她说,啥意思不意思的,就这么过呗,过一天算一天。
那天晚上我回家,心里堵得慌。
我想到张桂芬推着老周去公园,老周坐在轮椅上,张桂芬在后面推,两个人有说有笑的。我想到李秀兰坐在花坛边上,手里攥着药盒,眼睛看着远处。同样是搭伙过日子,怎么差这么多。
后来我想明白了,差在哪儿。
差在“心”上。
张桂芬跟老周,是真心想在一块儿。老周摔了,张桂芬拼了命地照顾,因为她心里有他。老周坐在轮椅上,还是给张桂芬灌保温杯,因为他心里有她。两个人有商有量,有说有笑,有吵有闹,那才是过日子。
李秀兰跟老陈,是凑合。李秀兰怕孤单,老陈也想找个人做饭洗衣裳。两个人各取所需,各过各的。老陈的病好了,连句谢谢都没有,因为他觉得那是李秀兰应该的。李秀兰也不计较,因为她觉得她就值这个。
这话说出来难听,可就是这么回事。
可这事还没完。
今年开春,老周的儿子又来了。这回他直接跟张桂芬说,阿姨,我爸这房子,我得收回来。张桂芬说,收回来干啥,你爸还住着呢。老周的儿子说,我爸住你这儿,那房子空着也是空着,我打算卖了。
张桂芬说,你爸知道吗。老周的儿子说,我跟他说了,他同意。
张桂芬没说话。她后来问老周,老周说,他跟我说了,我想着,那房子早晚是他的,卖就卖吧。
张桂芬说,那你以后咋整。老周说,我不是在你这儿住着吗。
张桂芬说,那你儿子要是让你搬走呢。老周不说话了。
张桂芬说,她那天晚上一宿没睡。她想了很多。她想,要是老周的儿子真把老周接走了,她咋整。她68岁跟老周在一块儿,现在72了,4年了。这4年,她伺候老周吃,伺候老周穿,老周摔了她推轮椅,老周病了她守医院。可到头来,老周还是老周儿子的爹,她还是个外人。
她跟我说,她不是图老周的房子。她是觉得,这4年的日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怎么算?她不知道。
李秀兰那边,也出了一件事。
今年3月,老陈的儿子来了。来了以后,跟老陈在屋里说了半天话。说完,老陈的儿子走了。老陈出来,跟李秀兰说,他儿子要买房,首付不够,他把那套出租的房子卖了,钱给他儿子了。
李秀兰说,那你以后咋整。老陈说,我不是在你这儿住着吗。
李秀兰说,那你儿子要是让你搬走呢。老陈不说话了。
李秀兰说,她那天晚上也没睡着。她想,她跟老陈搭伙3年了。这3年,她给老陈做饭,给老陈洗衣裳,老陈病了她端水送药。可老陈把房子卖了,钱给了他儿子,连跟她商量都没商量。她算啥?她就是个免费的保姆。
她跟我说,她不是图老陈的钱。她是觉得,这3年的日子,不能就这么算了。
可怎么算?她也不知道。
这两个老太太,一个72,一个68。一个跟后老伴逛公园,一个守寡后搭伙。一个拎着保温杯,一个攥着药盒。一个夜里有人说话,一个夜里各睡各的。一个儿女不同意,一个儿女不管。
可到了最后,两个人的难处是一样的。
都是搭伙,都没领证。都是别人的爹,别人的妈。都是住着别人的房子,或者让别人住着自己的房子。都是伺候了人家几年,到头来人家儿子一句话,你就得靠边站。
院里人还在议论,说张桂芬命好,说李秀兰命苦。可我觉得,她们俩的命,其实差不多。都是老了老了,想找个伴儿,可找来找去,找着的还是个外人。
张桂芬的保温杯,还是天天拎着。老周坐在轮椅上,还是天天给她灌枸杞红枣。两个人还是天天去公园,只是走得慢了。张桂芬推着轮椅,上坡的时候还是喊人帮忙。院里人还是过去搭把手。
李秀兰的药盒,还是天天攥着。老陈还是天天出去遛弯,回来吃饭,吃完进自己屋。两个人还是不怎么说话。李秀兰还是坐在花坛边上,眼睛看着远处。
没人点破。
点破了没意思。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谁对谁错。我是觉得,人老了,想找个伴儿,没错。可找伴儿这事,没那么简单。你以为找着的是个伴儿,可到头来,你可能就是个保姆,或者就是个房客。
张桂芬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跟老周在一块儿这4年,是她这辈子最舒心的4年。她说,老周对她好,她知道。可她也知道,老周的儿子不待见她。她说,她不怪老周的儿子,人家那是亲爹。她也不怪老周,老周也为难。
她说,她就想这么过下去,过到哪天算哪天。要是老周的儿子真把老周接走了,她就自己过。她说,她一个人也能过,她过了大半辈子一个人了,不差这几年。
李秀兰也跟我说过一句话,她说,她跟老陈搭伙这3年,是她这辈子最不孤单的3年。她说,虽然两个人不怎么说话,可屋里有个人,她夜里就不那么害怕了。她说,她知道老陈把房子卖了,钱给了他儿子。她说,她不怪老陈,人家那是亲儿子。她也不怪老陈的儿子,人家那是亲爹。
她说,她就想这么过下去,过到哪天算哪天。要是老陈的儿子真把老陈接走了,她就自己过。她说,她一个人也能过,她过了大半辈子一个人了,不差这几年。
两个人说的话,几乎一模一样。
可两个人过的日子,完全不一样。
张桂芬跟老周,是过日子。李秀兰跟老陈,是熬日子。
过日子和熬日子,差在哪儿?差在有没有人跟你说句话,差在有没有人问你一句“今天咋样”,差在有没有人给你灌一杯热水,差在有没有人跟你坐在一张桌上吃饭的时候,抬头看你一眼。
张桂芬有。李秀兰没有。
可张桂芬的“有”,也不知道能“有”到哪天。李秀兰的“没有”,也不知道要“没有”到哪天。
院里人还在议论。有人说,张桂芬那是运气好,找着老周这样的。有人说,李秀兰那是命不好,找着老陈这样的。可也有人说,张桂芬那是傻,伺候人家几年,到头来啥也落不着。李秀兰那是精,各过各的,谁也不欠谁。
我不知道谁说得对。
我只知道,我今年71了。我老伴走了6年了。我一个人过了6年。我没找伴儿。不是不想找,是不知道怎么找。我怕找着个张桂芬那样的,日子过得舒心,可到头来还是外人。我也怕找着个李秀兰那样的,日子过得憋屈,可到头来还是外人。
我更怕的是,我找着个伴儿,过了几年,人家儿子一句话,我就得靠边站。我伺候了人家几年,到头来啥也不是。
可我也怕,我一个人过,过到哪天算哪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有个头疼脑热的,连个端水的人都没有。
张桂芬的保温杯,李秀兰的药盒。一个装的是热水,一个装的是药。一个拎着,一个攥着。一个走到哪儿提到哪儿,一个走到哪儿攥到哪儿。
这两个老太太,一个72,一个68。一个跟后老伴逛公园,一个守寡后搭伙。一个夜里有人说话,一个夜里各睡各的。一个儿女不同意,一个儿女不管。
可到了最后,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是凉的。
保温杯里的水,会凉。药盒里的药,是凉的。人老了,手里攥着的东西,都是凉的。你想找个暖和的地方,可找来找去,找着的还是个凉的地方。
院里人还是没人点破。
点破了没意思。
可我今天就想点破一回。
张桂芬跟老周,好是好,可老周的房子卖了,钱给了他儿子。老周要是哪天走了,张桂芬啥也落不着。她伺候老周这几年,就是白伺候。
李秀兰跟老陈,凑合是凑合,可老陈的房子卖了,钱给了他儿子。老陈要是哪天走了,李秀兰啥也落不着。她伺候老陈这几年,就是白伺候。
两个人,一样的。
可两个人还都这么过着。张桂芬还是天天推着老周去公园,李秀兰还是天天给老陈做饭。两个人还是没人点破。
我有时候想,要是张桂芬的儿子当初不反对,张桂芬跟老周领了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要是李秀兰的儿子当初多管管她,李秀兰跟老陈领了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我又想,领了证又能咋样。领了证,老周的儿子还是老周的儿子,老陈的儿子还是老陈的儿子。领了证,该靠边站还是靠边站。领了证,该白伺候还是白伺候。
人老了,找伴儿这事,就是个难事。
你找吧,怕找着个不合适的。你不找吧,又怕一个人孤单。你找了,怕到头来啥也落不着。你不找,又怕一个人过不下去。
张桂芬找了,李秀兰也找了。两个人找着的人不一样,可两个人的难处是一样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劝谁找,也不是想劝谁不找。我就是想把这事说出来。院里人都不说,可我心里搁着难受。
我今年71了。我老伴走了6年了。我一个人过了6年。我没找伴儿。可我看着张桂芬和李秀兰,我心里不是滋味。
张桂芬的保温杯,李秀兰的药盒。一个装热水,一个装药。一个拎着,一个攥着。两个人走在院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推着轮椅,一个一个人走。一个脸上有笑,一个脸上没笑。
可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是凉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张桂芬的保温杯凉了,李秀兰的药盒空了,她们会咋样。张桂芬会自己过,李秀兰也会自己过。两个人都会自己过。因为她们过了大半辈子一个人了,不差这几年。
可这几年,是最难过的几年。
张桂芬跟我说过,她说,她不怕老周的儿子把老周接走。她怕的是,老周走了以后,她又一个人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1年,那1年,她不知道咋过来的。她说,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李秀兰跟我说过,她说,她不怕老陈的儿子把老陈接走。她怕的是,老陈走了以后,她又一个人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2年,那2年,她不知道咋过来的。她说,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两个人说的话,又是一模一样。
可两个人过的日子,还是不一样。
张桂芬跟老周,是过日子。李秀兰跟老陈,是熬日子。
过日子和熬日子,差在哪儿?
差在,张桂芬的保温杯里,装的是老周给她灌的热水。李秀兰的药盒里,装的是她自己买的药。
差在,张桂芬推着老周去公园的时候,老周会回头看她一眼。李秀兰给老陈做饭的时候,老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差在,张桂芬跟老周,有话说。李秀兰跟老陈,没话说。
差在,张桂芬跟老周,是两个人。李秀兰跟老陈,是两家人。
可到了最后,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是凉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明啥。我就是觉得,人老了,找个伴儿,是好事。可这个好事,得看找着的是啥人。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就是好事。找着个不知冷不知热的,就是坏事。
张桂芬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可她儿子不干。李秀兰找着个不知冷不知热的,可她儿子不管。
两个人,都不圆满。
院里人还是没人点破。
点破了没意思。
可我今天就想点破一回。
张桂芬跟老周,好是好,可老周的儿子不待见她。老周的房子卖了,钱给了老周的儿子。老周要是哪天走了,张桂芬啥也落不着。她伺候老周这几年,就是白伺候。
李秀兰跟老陈,凑合是凑合,可老陈的儿子不管他。老陈的房子卖了,钱给了老陈的儿子。老陈要是哪天走了,李秀兰啥也落不着。她伺候老陈这几年,就是白伺候。
两个人,一样的。
可两个人还都这么过着。张桂芬还是天天推着老周去公园,李秀兰还是天天给老陈做饭。两个人还是没人点破。
我有时候想,要是张桂芬的儿子当初不反对,张桂芬跟老周领了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要是李秀兰的儿子当初多管管她,李秀兰跟老陈领了证,是不是就不一样了。
可我又想,领了证又能咋样。领了证,老周的儿子还是老周的儿子,老陈的儿子还是老陈的儿子。领了证,该靠边站还是靠边站。领了证,该白伺候还是白伺候。
人老了,找伴儿这事,就是个难事。
你找吧,怕找着个不合适的。你不找吧,又怕一个人孤单。你找了,怕到头来啥也落不着。你不找,又怕一个人过不下去。
张桂芬找了,李秀兰也找了。两个人找着的人不一样,可两个人的难处是一样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劝谁找,也不是想劝谁不找。我就是想把这事说出来。院里人都不说,可我心里搁着难受。
我今年71了。我老伴走了6年了。我一个人过了6年。我没找伴儿。可我看着张桂芬和李秀兰,我心里不是滋味。
张桂芬的保温杯,李秀兰的药盒。一个装热水,一个装药。一个拎着,一个攥着。两个人走在院里,一个往东,一个往西。一个推着轮椅,一个一个人走。一个脸上有笑,一个脸上没笑。
可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是凉的。
我有时候想,要是有一天,张桂芬的保温杯凉了,李秀兰的药盒空了,她们会咋样。张桂芬会自己过,李秀兰也会自己过。两个人都会自己过。因为她们过了大半辈子一个人了,不差这几年。
可这几年,是最难过的几年。
张桂芬跟我说过,她说,她不怕老周的儿子把老周接走。她怕的是,老周走了以后,她又一个人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1年,那1年,她不知道咋过来的。她说,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李秀兰跟我说过,她说,她不怕老陈的儿子把老陈接走。她怕的是,老陈走了以后,她又一个人了。她说,她一个人过了2年,那2年,她不知道咋过来的。她说,她不想再过那样的日子了。
两个人说的话,又是一模一样。
可两个人过的日子,还是不一样。
张桂芬跟老周,是过日子。李秀兰跟老陈,是熬日子。
过日子和熬日子,差在哪儿?
差在,张桂芬的保温杯里,装的是老周给她灌的热水。李秀兰的药盒里,装的是她自己买的药。
差在,张桂芬推着老周去公园的时候,老周会回头看她一眼。李秀兰给老陈做饭的时候,老陈连看都不看她一眼。
差在,张桂芬跟老周,有话说。李秀兰跟老陈,没话说。
差在,张桂芬跟老周,是两个人。李秀兰跟老陈,是两家人。
可到了最后,两个人手里的东西,都是凉的。
我写这些,不是想说明啥。我就是觉得,人老了,找个伴儿,是好事。可这个好事,得看找着的是啥人。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就是好事。找着个不知冷不知热的,就是坏事。
张桂芬找着个知冷知热的,可她儿子不干。李秀兰找着个不知冷不知热的,可她儿子不管。
两个人,都不圆满。
院里人还是没人点破。
点破了没意思。
可我今天就想点破一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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