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7月2日,北京梅兰芳大剧院,80岁的刘长瑜陪爱徒演出《春草闯堂》。谢幕时,观众迟迟不肯散去,台下不断有人喊:“唱一段《红灯记》吧!”

盛情难却。刘长瑜接过话头,和爱徒合唱了几句经典唱段。声音响起的那一刻,剧场仿佛被拉回了半个多世纪以前。她身板依然挺直,眼神清亮,唱腔虽不再年轻,却仍有穿透力。

这几句唱完,全场起立鼓掌。

对许多观众而言,刘长瑜早已不只是一个演员,而是“李铁梅”这个舞台形象最鲜明的化身。只是很少有人知道,走到这一步,她付出的并不只是练功和演出,还有家庭变故、时代压力以及漫长的自我支撑。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刘长瑜原姓周,幼年生活在一个与京剧颇有联系的家庭。父亲周大文熟悉戏曲,也常带她出入戏园,接触程砚秋等名家。戏台上的花旦、青衣,让年幼的她第一次感到,唱戏不只是热闹,更是一门需要身体、嗓音和心性共同承担的技艺。

后来,父母关系发生变化,她和兄弟姐妹随母亲生活,并改姓刘。九岁那年,她进入中国戏曲学校学习,拜荀慧生为师,先后接触青衣、花旦、刀马旦。台下要压腿、踢腿、吊嗓,日子很苦,却也为她日后的舞台生涯打下了根基。

毕业后,她因《卖水》中的梅英逐渐受到关注。1962年,刘长瑜调入中国京剧院京剧四团。两年后,她参加现代京剧《红灯记》的创作与演出,饰演李铁梅。

这个角色并不好演。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李铁梅在剧中只有17岁,既要有少女的清亮,又要表现出在斗争环境中形成的坚毅。刘长瑜不能只靠扮相取胜,还要把人物的年龄、身份和内心变化唱出来。她在排练中反复揣摩,最终让红袄、大辫子与铿锵唱腔融为一体。

1965年,《红灯记》在上海公开演出,连续演出四十余场,观众达十多万人。工人、士兵和普通市民从各地赶来,剧场里的掌声一阵接着一阵。有人看完后说:“回去还要多炼几炉钢。”一句朴素的话,正说明舞台已经进入当时社会生活。

1970年前后,彩色电影版《红灯记》上映,刘长瑜继续饰演李铁梅。电影借助银幕和广播走进千家万户,李铁梅的形象由此更加固定。此后,无论她参加什么演出,观众常常会临时要求她唱上一段。她曾说,很多时候“不唱,观众都不让下台”。

然而,角色的成功也把她推到了复杂环境的中心。由于家庭出身问题,她在特殊年代承受过排斥和批评;在剧目排演过程中,她又因艺术意见与相关人员发生分歧,被要求反复写检查材料。那些年,她吃不好、睡不着,身体一度明显消瘦,却仍然坚持登台。

舞台成了她少有的喘息之处。灯光一亮,个人遭遇暂时退到身后;唱腔一响,她必须完成角色。不得不说,正是这种近乎固执的坚持,保住了她的艺术生命。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更沉重的打击来自婚姻生活。22岁时,刘长瑜与戏剧学校同学结婚。婚后不久,丈夫出现乏力、咳嗽等症状,后来被查出肺癌晚期。她一边照料病中的丈夫,一边继续完成演出任务。婚后仅四个多月,丈夫便离开了人世。

那段时间,她既要面对丧偶之痛,又要承受工作和环境带来的压力。生活没有给她留下太多停顿的机会,她只能继续练功、排戏、演出。

1968年,刘长瑜与白继云结婚。白继云是团里的武术指导,比她大三岁。刘长瑜胃口不好时,他把做好的饭送到她手里;她情绪低落时,他陪她散步、锻炼,用最普通的方式守在身旁。

白继云曾对她说:“别怕,我陪你一起扛。”

这句话并不华丽,却让长期处在紧绷状态中的刘长瑜得到了一份安定。五年后,他们有了儿子。孩子身体较为瘦弱,夫妇俩没有让他走专业京剧演员的道路。刘长瑜太清楚学戏的辛苦,也不愿把自己的选择强加给孩子。

打开网易新闻 查看精彩图片

儿子后来喜欢上京胡。高中毕业后,他没有进入大学,而是参加工作,后来离开单位,为演出伴奏。没有耀眼的名头,也没有刻意借助母亲的声望,他只是按照自己的兴趣,留在京剧身边。

有人觉得,这样的家庭拥有丰富资源,儿子没有成为名演员,未免可惜。刘长瑜夫妇的想法却很简单:孩子身体普通,性格适合平稳生活,能够健康长大、孝敬父母,比追逐名声更重要。

2001年,《红灯记》重新排演,昔日演员再次相聚。岁月已经改变了每个人的容貌,也让一些旧日纠葛有了重新解释的机会。2020年白继云去世时,刘长瑜曾在送别场合谈到往事,提及当年同事之间的误会与苦痛,几度哽咽。

后来,舞台上的李铁梅渐渐成为历史记忆,而生活中的刘长瑜仍在教戏、带徒。儿子和儿媳常回家探望,家中偶尔响起京胡与唱腔。她唱过惊心动魄的角色,也经历过人生骤变;到了晚年,最让她感到踏实的,反而是家人坐在身边,安静吃一顿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