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四点半,厨房里传来燃气灶点火的声响。
我翻了个身,朝门口看了一眼。
又是这样。
五年了,每个月那几天,他都会爬起来给我烧红糖水。
我从来没说过谢谢,甚至没正眼看过那杯子一眼。
可今天,我掀开被子下了床。
走到厨房门口,看见何德赫背对着我,正小心地把红糖倒进杯子里。
他穿的那件睡衣,领口都快磨破了。
我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转过身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吵醒你了?”那一刻,我忽然觉得,好像有什么东西,彻底不一样了。
01
我叫郭晓雯,今年三十六岁,开了家美容院,日子不算大富大贵,但也过得去。唯一让我抬不起头来的,是我那个窝囊废老公,何德赫。
他是入赘到我们家的。
当初我爸郭林非要撮合我们俩,说他老实本分,能过日子。
我妈赵淑英也在一旁帮腔,说男人不用多有本事,对你好就行。
我那时候刚跟一个做生意的分手,心灰意冷,稀里糊涂就点了头。
可结婚第一天我就后悔了。
婚礼是在镇上一个小饭店办的,总共六桌,每桌五百块钱的标准。
何德赫穿着一件皱巴巴的西装,领带是歪的,连司仪都没请,是我表哥周峻熙客串的。
周峻熙端着酒杯,当着满桌亲戚的面,拍着何德赫的肩膀说:“妹夫啊,你算是掉进福窝里了,以后可得好好干,别让我们晓雯跟着你吃苦。”
何德赫红着脸点头,一个劲儿地说“是是是”。
我坐在旁边,脸上挂着笑,指甲却已经掐进了掌心里。
婚后我们住在我爸妈留下的老房子里,两室一厅,不大,但够住。
何德赫在一家小公司做技术员,每个月工资到手不到八千块。
刚开始我还安慰自己,日子总能过下去的。
可时间一长,我越来越受不了。
他太窝囊了。
同事聚餐,别人轮流请客,他永远躲在后面。
我让他去考个驾照,他考了三次都没过。
公司评先进,他明明干得最多,名额却被他同事抢了,他连屁都不敢放一个。
我跟他吵,他就低着头,搓着手,半天憋出一句:“算了,没必要争。”
“算了算了,你就会说算了!”我把茶杯摔在地上,“你什么时候能有点出息?”
他蹲下去捡碎片,嘴里嘟囔着:“你别生气,我下次注意。”
每次都是这样。我骂得越狠,他缩得越小。他从来不还嘴,从来不跟我吵,就像一拳头打在棉花上,又闷又憋屈。
我搬到次卧,把门一关,跟他说:“以后你睡客厅沙发,别进来。”他没吭声,默默把自己的枕头抱了出去。
从那以后,我对外都说自己单身,有朋友问起来,我就说他是来我家借住的亲戚。
梁雅琴是我闺蜜,也是美容院的合伙人。
她每次来我家,看到何德赫在厨房里忙活,都会撇撇嘴,压低声音跟我说:“你这日子过得,还不如离了算了。”
我没接话,但心里是认同的。
可我又不能真的离婚。
我爸身体不好,心脏有问题,我怕他受刺激。
再说,离了婚,我郭晓雯就成了二婚女人,说出去也不好听。
思来想去,我选择了耗着。
反正我也不指望他什么,他爱窝囊就窝囊着吧,只要别来烦我就行。
这几年,日子就这么一天一天地过。
白天我在美容院忙,晚上回来倒头就睡。
何德赫每天按时下班,买菜做饭,洗衣服拖地,把家里收拾得干干净净。
他还会熬汤,每次端到我房门口,轻轻敲两下门:“汤放桌上了,趁热喝。”
我从来不喝。第二天早上起来,汤碗还在原处,凉透了,上面浮着一层油。
我觉得他窝囊,骨子里瞧不上他。
可我也说不清楚,既然是瞧不上,为什么他端来的每个汤,我都没倒掉。
为什么每天早上,我都会下意识地看一眼那碗凉透的汤,然后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一下。
只是我不愿意承认罢了。
那天晚上,何德赫又端了红糖水进来。我装睡,眯着眼睛看他轻轻把杯子放在床头柜上,又轻轻带上门出去。门缝里漏进来一线光,很快又暗了。
我翻了个身,闭上眼。
这样的日子,我以为会一直过下去。直到那一通电话,把所有的一切都砸碎了。
02
那天是周三,我正给一个客人做脸部护理,手机响了。是我妈,声音不对劲,颤颤巍巍的:“晓雯,你快来医院,你爸他……”
“我爸怎么了?”
“心梗……正在抢救……”
我手里的护肤品瓶子掉在地上,砸碎了。客人吓了一跳,我顾不上道歉,抓起包就往外跑。梁雅琴在后面喊我,我头也没回。
打车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推进了手术室。我妈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整个人缩成一团,眼泪不停地流。我跑过去抱住她,手在发抖。
“妈,没事的,我爸不会有事的。”
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不信。
抢救了三个多小时,医生终于出来了。
他摘下口罩,表情很凝重:“病人暂时脱离了生命危险,但情况不乐观。急性心肌梗死,血管堵得很厉害,需要尽快做搭桥手术。加上后续的治疗和康复,保守估计要准备两百万。”
两百万。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整个人像被抽空了一样。
我妈当场就晕了过去,护士七手八脚把她扶到隔壁病房。我一个人站在走廊里,腿软得撑不住,靠着墙慢慢滑坐在地上。
两百万。我上哪去找两百万?
我开美容院这么多年,看起来风光,其实没攒下多少钱。
每个月房租、员工工资、进货成本一刨,能剩个万把块就不错了。
这几年的积蓄,满打满算也就三十多万。
我爸的退休金不高,我妈一辈子没上过班,家里根本没什么存款。
我哆嗦着翻出手机,拨了周峻熙的电话。
“哥,我爸住院了,急用钱,你能借我点吗?”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周峻熙的声音有点为难:“晓雯啊,我最近生意上资金也紧张,你嫂子那边刚换了车……要不你先找别人想想办法?实在不行,你把美容院盘出去?”
“美容院盘出去我也不够啊。”
“那我就没办法了。”他的语气明显敷衍,“你老公不是也在吗?让他也想想办法。”
我挂了电话,气得手都在抖。我老公?他一个月八千块,能有什么办法?
我又打了梁雅琴的电话。
她倒是爽快,转了五千块过来,然后发了一条微信:“晓雯,不是我不帮你,我也有我的难处。你可别怪我啊,你自己的男人你不管,谁也帮不了你。”
我把手机摔在地上,屏幕碎了。
走廊里空荡荡的,只有头顶的白炽灯嗡嗡地响。我看着手术室的门,觉得那扇门隔开的不是手术室和走廊,是生和死。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坐了多久,直到一双旧皮鞋出现在我眼前。我抬起头,看见何德赫站在那里,手里拎着一个保温桶。
“我给你带了饭。”他蹲下来,把保温桶放在我面前,“你妈跟我说了,我都知道了。”
“知道有什么用?”我的声音干涩得像砂纸,“你知道什么?你知道两百万是什么概念吗?你一个月八千块,不吃不喝二十年都攒不够!”
他没说话,低着头拧开保温桶的盖子,粥的香气飘了出来。小米粥,熬得很稠,上面还撒了几颗红枣。
“先吃点东西,别饿坏了。”
我看着他,眼睛通红。我想骂他,骂他窝囊,骂他没用,骂他为什么就不能争点气。可看着他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我不吃。”我推开他的手。
他没强求,把保温桶放在旁边的椅子上,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他站在我面前,好像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等着他说话,他却没有。
过了好一会儿,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再想想办法。”
然后他转身走了。皮鞋踩在大理石地面上,吧嗒吧嗒的,慢慢远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什么地方不对。
他今天穿的不是平时那件皱巴巴的夹克,而是一件我没见过的深蓝色羽绒服。
干干净净的,像新的一样。
他来医院的时候,开的也不是他那辆破车。我在医院大门的停车场,看到了一辆黑色的轿车,不便宜。
可我当时脑子乱成一团,根本没往深处想。
我坐在地上,闻着小米粥的香味,忽然觉得自己很累。累得连哭的力气都没有了。
03
第二天,医院催缴费用了。护士长拿着一沓单子,表情很严肃:“郭女士,你们再不交费,后续的检查和治疗都得停。”
我拿着单子,手都是抖的。
我给周峻熙又打了电话,他没接。
发微信也不回。
梁雅琴那边说她也周转不开。
我又翻了通讯录,从头翻到尾,几百个联系人,能开口借钱的,一个都没有。
我在走廊里站了很久,最后把手机揣进口袋,准备回家一趟——我想把我妈存的那张定期存单拿出来,还有我爸的医保卡,看看能不能凑点。
走到住院部门口,看见何德赫站在那里。他还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见我出来,他迎上来,从袋子里掏出一个保温杯。
“我给你泡了红糖水。”
我没接,看着他,忽然觉得特别烦躁。都什么时候了,他还有心思泡红糖水?
“你能不能有点用?”我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我爸躺在里面,等着钱救命,你在这儿搞这些没用的!”
他愣住了,拿着保温杯的手悬在半空中。
“我……”他想解释,被我打断了。
“你什么你?你不是说想办法吗?你想了一晚上,想出什么来了?你能拿得出两百万吗?你拿得出来吗?!”
我越说越激动,眼泪哗地就下来了。我知道我不该冲他发火,可我控制不住。我的愤怒、恐惧、无助,全都变成了对他的怨气。
“你别急……”他伸手想拉我。
“别碰我!”我一把推开他的手,保温杯掉在地上,盖子崩开了,红糖水洒了一地。红褐色的液体顺着地砖的缝隙蔓延开,像一条细细的血流。
他低头看着地上那滩水,没说话。
我看着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站在那里,蹲下去,用手去捡那些碎片。
他的手指被碎瓷片划破了,血珠渗出来,他也没出声,就那样一片一片地捡。
我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回头看了一眼。他还蹲在地上,背对着我,肩膀微微抖动着。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在哭。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把存单和卡都翻出来,算了又算,总共不到三十五万。
离两百万还差得远。
我把存单摊在桌上,盯着上面那几个数字,心里凉透了。
何德赫什么时候回来的我没注意。他推开我房间的门,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轻声说:“明天,我回公司一趟。”
“回公司干什么?”我没看他,声音干巴巴的。
“想想办法。”
“你能想什么办法?找同事借钱?你能借到多少?几百块还是几千块?你那个破公司,一年到头也见不到几个客户……”
我说了一大串,他一句也没反驳。等我说完了,他才轻轻说了一句:“你放心,我有办法。”
然后他关上了门。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我从门缝里看到客厅的灯一直亮着。何德赫坐在沙发上,手里拿着手机,好像在跟谁发消息。
他的表情很奇怪。不是着急,不是忧虑,而是一种我说不上来的平静。
我发现,我好像从来都不认识他。
04
第二天下午,我爸从ICU转到了普通病房。人还是迷迷糊糊的,但医生说暂时稳定了。
我坐在床边,握着我爸的手,心里又酸又胀。
门口传来脚步声。
我抬头,看见一个陌生男人站在病房门口。
他穿着一身黑西装,剪裁合体,看起来就是那种混得不错的人。
他手里拎着一个公文包,脸上没什么表情。
“请问,是郭晓雯女士吗?”
我愣了一下,点了点头。
他走进来,从公文包里拿出一个信封,递给我。信封是牛皮纸的,很厚。
“这是什么?”
“你打开看看。”
我拆开信封,里面是一张银行卡。建行的,金卡。背面贴着一张纸条,写着六位数字。
“这是什么意思?”
“卡里有两百万,你可以先拿去用。”
我整个人都愣住了。两百万?他是谁?为什么要给我两百万?
“你是谁?”我的声音在发抖。
他看着我,表情淡淡的:“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这钱你用得着。”
“我不能要你的钱,我不认识你。”
“你不需要认识我,这钱不是我的。”
“那是谁的?”
他没说话。我追问:“你告诉我,这钱是谁的!”
他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有点复杂。然后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纸条,递给我。纸条上是一串转账记录,收款人是我爸的医院账户,金额两百万。
转账人那一栏,写着一个名字。
何德赫。
我的手一下子松了,信封掉在地上,卡和纸条散落一地。我抬起头,看着那个男人,嘴唇哆嗦着:“你说……这是何德赫的钱?”
他没回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
“不可能!”我猛地站起来,“他一个月工资八千块,他怎么可能有两百万!”
“他确实有。”男人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他不仅有,还有很多。”
“你骗我!”
“我没骗你。”
“那你告诉我,他是谁?”
男人叹了口气,从公文包里又拿出一沓文件,放在病床上。
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证明书。
公司名字我没听说过,但法定代表人那一栏,赫然写着三个字:何德赫。
“他名下有一家科技公司,做了六年了。去年净利润超过一千万。”
我坐回椅子上,脑子里一片空白。那份股权证明书上,何德赫的名字旁边盖着鲜红的公章,真得不能再真。
可他明明就是一个月薪八千的技术员啊。
他每天早出晚归,穿着几十块钱的T恤,骑着那辆破电动车。
他从不请客,从不乱花钱。
过年给丈母娘买件羽绒服,都要在超市里比来比去,最后挑了个打折的。
他连自己的内裤破了都舍不得换,补了又补。
他怎么可能……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男人没回答,从口袋里掏出一张照片,递给我。
照片上是何德赫,但不是我认识的那个何德赫。
他穿着一件熨得笔挺的白衬衫,站在一间宽敞的办公室里,面前是一排电脑屏幕。
他的眼神锐利而专注,跟我认识的那个窝囊废判若两人。
我盯着那张照片,手在发抖。
“他瞒了你五年,是因为……”男人顿了一下,“是因为他答应过你父亲。”
“我爸?”
“你父亲找过他。在他入赘之前,你父亲跟他说过一句话。”
我等着他下面的话。
“你父亲说,等晓雯真心接纳你的那一天,你再告诉她所有事。否则,你说了,她就更不可能真心对你。”
我身上的血一下子凉了。
我全心全意爱着的那个老实人,原来从第一天开始,就在骗我。
05
那个男人走了以后,我一个人坐在病房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整个人都是蒙的。
何德赫……他是谁?
我跟他一起生活了五年,同在一个屋檐下,我却完完全全不了解他。我只知道他窝囊、没本事、不会说话。可原来,那些都是假的。
他为什么要瞒着我?
是因为我爸说了那句话吗?还是因为别的原因?
我想起这些年,他每个月总有几天“加班”到很晚。
我从来没问过他加班做什么,他也没解释过。
他偶尔会接几个电话,但每次都是走到阳台上去接。
我以为他是怕我听见他跟同事吹牛,现在才明白,他瞒着的,是另外一回事。
我还想起一件事。
去年他妈生病住院,他回了一趟老家,回来以后跟我说,他妈没事了。
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支支吾吾地说了句“没花多少”。
我后来从我妈嘴里听说,他一次性拿了十万块给他妈。
我那时候还奇怪,他哪来的十万块,但也没深问。
原来,我一直都在忽略那些明显得不能再明显的信号。
我把头埋在双手里,肩膀抖得厉害。
门外传来脚步声,很轻,像是怕惊动谁。
我抬起头,看见何德赫站在门口。
他穿着昨天那件深蓝色羽绒服,手里还拎着一个保温杯。
他看见桌上的信封和卡,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知道了。”
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点了点头,看着他,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走进来,把保温杯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我对面坐下。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不到一米,我却不认识这个人。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我终于开口了,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他沉默了很久,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
“我答应过你爸。”
“你就那么听我爸的话?”
“不是听他的话。”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翻涌,“是因为我知道,如果我说了,你这辈子都不可能真心待我。”
“你什么意思?”
“你选我,不是因为你爱我。”他的声音很轻,却像一把刀,慢慢地割开了我的伪装,“你选我,是因为我比你差。”
我张了张嘴,却说不出一句话。
“你妈这辈子过得不好,因为你爸没什么本事。你最怕的,就是重复你妈的路。你怕嫁给一个有本事的男人,你会压不住,你会变成第二个你妈。所以你选了我,一个你瞧不上眼的窝囊废。”
他的声音停了一下,像是需要缓口气。
“你瞧不上我,你才有安全感。你骂我,你心里才踏实。因为你一直觉得,你比我高一等。”
我的眼泪夺眶而出。
“我知道,我一直都知道。可我认了。”他笑了,那笑容特别苦,“因为我喜欢你,我从大学就喜欢你。你爸找我的时候,我欠了一屁股债,可我还是点头了。我想,只要离你近一点,总有一天你会看到我。”
“可五年了。”他垂下眼睛,“你始终只看到了那个窝囊的我,没看到那个人。”
我哭得说不出话来。
他站起来,走到门口,背对着我。
“钱的事你放心,你爸的治疗费我全包了。你们不用还。”
“那你呢?”我喊住他。
他停住了,却没有回头。
“我回公司一趟。”
他走了。我坐在病房里,手里攥着那张照片,眼泪流了一脸。
那一天我才发现,五年里,我从来没问过他今天工作累不累。从来没问他衣服够不够穿。从来没在他生日的时候,给他做过一顿饭。
我以为是我在忍受他。
原来是他,一直在忍受我。
06
我爸手术后恢复得不错,转到了单间病房。医生说再观察一周就能出院。
可我一直没见到何德赫。
他让人送来了住院费、护工费,还给我妈请了个保姆。
陈洋——那个穿黑西装的陌生男人——隔两天就来一趟,送钱送东西,客气得不像话。
每次我要问他何德赫在哪,他就岔开话题。
“他忙,公司那边脱不开身。”
我知道他在敷衍我。何德赫躲着不见我,我心里明白。
我开始回想这五年里被他藏在角落的每一个细节。
他每天早上六点起床,给我熬粥。
不是我喜欢的,就是我今天需要的那一种。
上火了他熬绿豆粥,月经期他熬红糖红枣粥,感冒了他熬姜丝白粥。
他知道我所有的小毛病,比我自己都清楚。
他每个月十五号都会往我卡里转一笔钱,几千块不等。我没注意过。他一直转,我一分没花过。
我妈上次腰疼住院,我以为是我爸从厂里借的钱,她说是厂里给的,我也没多问。
但现在我翻了手机银行记录,发现那笔转账备注里有他的签名。
何德赫,何德赫,到处是他。
我给自己倒了杯水,坐在客厅里。
那间他睡了五年的沙发,皮面都磨破了。
他买过一个沙发套,灰蓝色的,洗得发白。
我从来没问他睡得好不好。
从来没想过,一米八的男人窝在那个老式布沙发上,会不会翻不了身。
我蹲下来,摸了一下那个沙发。凹陷的坐垫,弹簧已经塌了。他就这样睡了五年。
我的眼睛一酸。
我在想,如果换作是我,我会怎么做。
一个月薪八千的男人,每天被老婆骂窝囊废,被赶出卧室睡沙发。
他在公司里却管着几百号人,每年赚上千万。
他要有多能忍,才能一天一天地熬下去。
他不是窝囊,他是不舍得我难过。
他等我。他爸让他等,他就等了五年。可我从来没给过他任何回应。
我不是不爱他,我是没学会怎么爱一个人。
我妈这辈子教会我的,不是怎么爱一个男人,是怎么防着一个男人。
她说男人有钱就变坏,男人有本事就靠不住。
她就因为这个,毁了我爸一辈子,也毁了我。
我进了何德赫住的那间房,打开他那个从来不准我碰的抽屉。
里面没什么值钱的东西,就是一些票据,几本旧书,一根没有表带的电子表。
还有一沓照片,都是我的。
我在美容院里、在家、在街上,他偷偷拍的。
有一张是我在笑,我自己都不记得了,他居然还留着。
照片背面,他写着日期和一句话。
“今天她笑了,很久没看到了。”
“今天她冲我发脾气,但眼睛还红着,她哭过。”
“半年了,她终于看了我一眼。”
我的眼泪一滴一滴砸在照片上,晕开了那些字。
我抖着手翻开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看。
五年,一千八百多天,他给我做的每一次饭、每一次吵完架送的那杯红糖水、每一次深夜替我拉好的被角,都在这里了。
而我,给了他什么?
我除了冷脸和白眼,什么也没给过他。
07
何德赫回来那天,是一个星期六的下午。我正在厨房里煮粥,听见门锁响了一下。
他站在门口,瘦了很多。他看着我,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你在煮饭?”
“嗯。”我也笑了,但嘴角有点僵,“我听陈洋说你胃不好,熬了点小米粥。”
他换了鞋,走到餐桌边坐下。我把粥端到他面前,他低头看着那碗热腾腾的粥,没说话。
我坐到他对面,看着他。
“你瘦了。”
“公司那边有点忙。”
“陈洋跟我说了,你的公司……做得挺大的。”
他没接话,用勺子搅了搅碗里的粥,舀了一勺,送进嘴里。他嚼了几下,眼眶忽然红了。
“怎么了?不好吃吗?”
“好吃。”他低下头,声音有点闷,“我从大学开始,就想吃你煮的一顿饭。”
我心里像被针扎了一下。我又何尝不是。五年了,我从来没给他煮过饭,从来没认认真真对他说过一句“你辛苦了”。
“对不起。”我终于说了出来。
他抬起头,看着我,没说话。
“这五年,是我不好。我不该那样对你。”
“都过去了。”他笑了笑,但那笑容很淡,“你不用说对不起,我也没跟你说实话。”
“那你为什么不跟我说实话?你从什么时候开始有钱的?”
“我入赘的时候,确实是欠债的。工厂失败,欠了四十万。”他低着头,勺子在粥里一下一下地转,“但我很快就翻身了。第三年,我带着团队做出一个专利,一下子起来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我说了,你信吗?”他抬起头看着我,眼神很认真,“你那时候每天都在跟我说,你后悔嫁给我了。我要跟你说我赚到钱了,你会怎么想?你会觉得我是在打你的脸,你会更恨我。”
我沉默了。
他说得对。如果那时候他告诉我他有钱,我真的不会相信。我会觉得他是在故意气我,是在嘲笑我。我可能会跟他吵、跟他闹,甚至跟他离婚。
“我知道你。”他放下勺子,靠在椅背上,“我从大学就知道你这个人。你看起来厉害,其实心里最怕的,就是被人瞧不起。”
他深呼吸了一口:“所以我怕。我怕你知道真相以后,会觉得自己这五年是个笑话,会恨我,会一辈子不原谅我。”
“但我还是要谢谢你。”他看着那碗粥,“这是我吃得最安心的一顿饭。”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我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他先开口了。
“晓雯,我想跟你说件事。”
“你说。”
“给我一点时间。”
“什么时间?”
何德赫站起来,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桌上。
我低头一看,是两枚戒指。
一枚是我结婚那天买的对戒,几百块钱,店里那种促销款,我从来没戴过。
另一枚是卡地亚的钻戒,铂金圈,大钻面,闪闪发光。
“这五年,我一直在等。等你愿意收下这两枚戒指的那一天。”他看着我,眼睛里有一层薄薄的水光,“但我也知道,等了太久,你可能已经不想要了。”
他推过来一张纸,是我陈洋说过的那份离婚协议。他签好了字。
“你不用勉强自己,不用因为愧疚留下来。”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
“我不是因为愧疚。”我站起来,看着他,“我是因为不想再错过了。”
我拿起桌上那枚钻戒,塞到他手心里。
“我不会离。”我低着头,“但你也别逼我,慢慢来,路还长。”
他看着我,笑了。
那一碗粥,他喝得很慢,喝完了又添了两次。我在厨房里给他盛,锅里已经见了底。最后一次添的时候,他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话。
“那年你爸住院那次,是我这辈子见过你最无助的样子。”
我停住手,没转身。
“你很害怕,我知道。所以我不能再让你害怕了。”
我站在厨房里,眼泪默默地流着。锅里的粥还热着,咕嘟咕嘟冒着泡。
我想,这次,让我来等他。
等一个我从来没认真看过的人,等他重新相信,我会好好待他。
08
我爸出院那天,何德赫来了。
他穿了一件很普通的灰色外套,看到我爸,笑了一下,叫了声“爸”。
我爸点了点头,没怎么说话,但眼神让开了。
他看了我一眼,又看了看何德赫,嘴角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好好过。”
我扶着爸上了车。何德赫坐在驾驶座上,从后视镜里看了我一眼。我坐在副驾驶,没有回头。
车开了,窗外的景物朝后退去。街上的人潮涌动,五光十色,我忽然觉得这城市陌生起来。好像我所熟悉的一切,都换了个底色。
车上很安静。我爸在后座睡着了,我妈靠着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何德赫开车很稳,不快不慢,红灯停了,绿灯走了。他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可我心里翻江倒海。
我看着他握住方向盘的右手,那只手干净、修长,骨节分明。这双手编过程序,敲过代码,签过上千万的合同。却也给我盛过粥,洗过碗,擦过地。
我问他:“你公司忙不忙?要不今天你就回去上班,我来照顾爸。”
“不忙。”他说,“我今天请假了。”
他顿了一下,又说:“以后,我会多陪陪你和爸妈。”
我没说话,但心里酸了一下。他说的“以后”,是我从来没想过的事。他好像早就替我想好了。
到家以后,我妈扶着爸进了卧室。
何德赫把买回来的菜拎进厨房,开始收拾。
我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熟练地洗菜、切菜、剥蒜。
他动作不快,但很稳,每样东西都放得整整齐齐。
“你什么时候学会做饭的?”
“跟我妈学的。”他没抬头,“小时候她身体不好,我不能让她太累。”
我想起他妈那次生病,他一次性拿了十万块,却什么都没说。
我问他花了多少钱,他只说“没花多少”。
我知道,他是不想让我操心,也不想让我觉得欠了他。
我走过去,从他手里接过刀:“让我来。”
他愣了一下,看了我一眼,然后笑了。他一直都在笑,但那笑容里,有一些我从前没读过的东西。
我切菜,他在旁边站着,时不时递个盘子给我。厨房里很安静,只有刀落在砧板上的声音。
忽然,他开口了:“晓雯,你变了。”
“变了不好吗?”
“好。”他说,“你比以前好了。但我怕……”
“怕什么?”
“怕你只是一时冲动。”
我放下刀,转过身看着他。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说得很慢,像在跟自己确认,“我是想,好好跟你过日子。”
他没说话,眼眶却红了。
我心里一酸,低下头继续切菜。
我想起五年前那个穿着旧皮衣、局促站在我家门口的男人。
那时候他什么也没有,但他说“我会对你好”。
那时候我觉得他在说大话,可他用一辈子,一点一点地把它坐实了。
是我没看见。
晚饭的时候,我爸从卧室出来了。
他坐在饭桌前,看着桌上的菜,没动筷子。
何德赫给他盛了一碗汤,放在他面前。
我爸端起来喝了一口,忽然开口:“德赫,这五年,委屈你了。”
何德赫端着碗的手停了。
“爸,没有。”
“有。”我爸放下碗,看着何德赫,“我这闺女什么脾气,我比谁都清楚。她妈年轻时候,也是这个德性。”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没说话。
“可你也没走。”我爸看着何德赫,“你还把她爸的命救回来了。这份恩情,我记着。”
何德赫低着头,半天才说:“爸,不用。这是我该做的。”
我爸没再说什么,端起碗,大口大口地喝起汤来。
我坐在旁边,低着头扒饭,眼泪一滴滴掉进碗里。
09
第二天,陈洋来了一趟。
他带了一份文件,递给我。我低头一看,是一份股权转让书。何德赫要把公司一半的股份转到我名下。
我愣住了,抬起头看着陈洋:“这是什么意思?”
“何总半年前就安排好了。”陈洋的语气很平静,“他说,万一他不在了,你至少有饭吃。”
我手里的文件差点掉在地上。半年前?那时候我还天天骂他窝囊废,天天冷着脸对他。他居然已经替我准备好了退路。
“他为什么要转一半给我?不是全转?”
陈洋的目光微微闪了一下:“他说,他怕全部转给你,你会觉得他是在补偿你,然后更愧疚。他只转一半,是告诉你……他还在,他会养你一辈子。”
我坐在沙发上,眼泪无声地流着。
陈洋站起来,拍了拍我的肩膀:“郭姐,何总是个好人。他等了你五年,别让他等太久。”
他走了以后,我坐在那里很久。
手里的股权转让书,每一页都盖着何德赫的私章,每一页都有他的签名。
我翻到最后一页,上面有一行小字,是他手写的。
“给我最好的女孩。”
我把文件合上,捂在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晚上,何德赫回来得很晚。他推开门,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还没睡?”
“等你。”
他换好鞋,走过来坐在我旁边。我拿出那份股权转让书,递给他:“这个,我不签。”
他看着我,没说话。
“我不要你的钱。”我说,“我要你这个人。”
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着。
他伸手,握住我的手,掌心的骨节微微突起,指腹上有一道薄茧。
这只手敲过上千万的代码,拿过上千万的订单,也端过1523杯红糖水。
“好。”他轻声说。
那天晚上,我们没有再多说话。他靠在沙发上,我靠在他肩上,谁也没有开口。窗外的灯火亮着,远处传来几辆车驶过的声音。
我忽然想,如果早几年知道这一切,会怎样?如果我在第二年就知道他有个公司,我会是一个怎样的嘴脸?
我会心安理得地花他的钱。我会到处炫耀,我找了一个多好的男人。我会对他好,却不是为了他,是为了钱。
如果是那样,他大概早就走了。因为他要的,从来不是那种好。
他要的是,一个能真正看见他的人。
我摸了摸他手腕上那只旧得不行的手表。它陪他走过了那段最苦的日子,也陪他走过了最难熬的等待。
“你这只表,换一个吧。”
“不用。”他说,“习惯了。”
我没有再劝。我坐起来,看着他的眼睛。
“何德赫,以后,我来替你做早餐。”
他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是我这五年里,见过他最诚实的笑容。
10
日子一天一天地过,我开始学着做以前从来没做过的事。
给他做饭。
我起得比以前早,摸索着上厨房开火。
第一周,我煮糊了粥,炒咸了菜。
他每次都说“好吃”,眼神不作假。
后来我学乖了,买了个电饭煲,加了定量,设好时间,厨房也不会糊锅了。
我给他买衣服。
我在商场逛了一个下午,选了两件衬衫一条裤子。
回家给他试的时候,他低着头没说话,手却一直摸着那衣领,又摸袖子口,反复地摸。
我想起他之前的那件睡衣,领口磨得发白,袖口也松了。
他大概从没想过有人给他买新衣服。
那晚,我把次卧收拾出来,请他搬过去。
他没动,站在门口看着我。我走过去,轻轻拉住他的手。他的手指颤了一下,然后慢慢回握住了我。
“慢慢来。”我说,“不着急。”
他看着我,点了点头。
后来有一天,陈洋约我喝咖啡。他看着我笑了:“郭姐,何总最近状态挺好的。你功不可没。”
“我什么都没做。”
“你做了一件最重要的事。你让他相信,他这五年不是白等的。”
我没接话。
人生有时候就是这样。你费尽心思想抓住一个人,放手的那一刻,他却回来了。你以为他走了,他其实一直在等你回头。
我爸出院以后好多了。偶尔会带着我妈出去散步。我妈的嘴还是那么碎,但她再没说过何德赫的闲话。
有一天下午,我妈在厨房里给我打下手。她忽然停下手里的活,看着我,说了一句:“你变了。”
“哪里变了?”
“不急了。”她想了想,“你知道吧,我以前总觉得,你跟你爸一个样。”
我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
“但你现在不是了。你变得像他了。像那个能过日子、能吃亏的人。”
我没说出口,那一刻我忽然想通了。
我从前瞧不起何德赫,其实一直是瞧不起那个“像我爸”的人。
可我爸一辈子本分,从来不抱怨。
他接纳了我妈,包容了她一辈子。
何德赫也这样,他等了我五年,等我学会。
我终于学会了。
那天晚上,我站在阳台上望着远处。要入冬了,风有点凉。何德赫走出来,把一件外套披在我肩上。
“小心感冒。”
我没回头,看着天边渐渐沉下去的夕阳。
“何德赫,你说,如果我不是你老婆,你还会等我吗?”
他没说话,从背后轻轻抱住我。
“你不是我老婆,我也会去认识你。我会在你下班那家超市门口站一下午,假装挑东西,等你看我一眼。”
我笑了,眼眶却红了。
“可惜那会儿你都没看我。”
“现在看了。”他说。
我转过身,抱住他。
那天夜里,我又梦见了那碗红糖水。它从前搁在床头柜上,每天都凉透了。现在,它搁在我手边,还冒着热气。
我端起来,捧在手心,喝了一口。
是甜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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