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两点,李秀芬还睁着眼。隔壁屋儿子摔门那一下,像砸在她心口上,钝钝地疼。
这事发生在三天前。周远从昆明回来休假,他爸周建国还在路上跑,昆明到成都,来回三天。李秀芬四十七,县城超市理货,一个月两千八。老周大她两岁,方向盘摸了快二十年。儿子二十三,大学毕业在昆明上班。
那天她蹲阳台择韭菜,周远进屋转了一圈问爸呢。她说出车了,后天回。晚饭她炒了番茄鸡蛋、青椒肉丝,煮了白菜豆腐汤。周远吃了两碗。她问工作,他说还行。问对象,他皱眉说妈你别一回来就念叨。她笑笑没吱声。
后来周远攥着老周的搪瓷缸子出来——“安全生产”四个红字掉了漆,边沿磕得坑坑洼洼。他问用多少年了,她说七八年,让换不换。他把缸子往茶几上一搁,当的一声,脸色不对劲。
她随口念叨,让你爸回来把腰疼膏药贴上,还剩两盒。周远突然把手机一扣:“妈我问你个事。爸每次回来,你问没问过他吃啥、睡几个钟头、路上顺不顺当?”她愣了,说回回都问。周远嗓门上来:“你那问法跟查岗似的!爸一进门你就说怎么又晚了、衣服咋又脏了、挣了多少。上回跟他跑短途,他卸完货坐驾驶室里半天没下来,手直哆嗦。他四十九了,不是二十九!你凭什么天天对他大呼小叫?”
她脑子嗡的一下。周远站起来,眼圈泛红:“妈你别怪我说话难听,我就是看不下去。”说完进了屋。
那一宿她没合眼,一遍遍咂摸儿子的话。房贷没还清,儿子念大学的账前年才填上,她急,他不在家急,回来更急,怕跑得少、怕开销接不上。可她也委屈——水管漏了自己修,灯泡坏了自己换,爹住院那回他在路上,她一个人守了七天七夜。想跟他念叨,他倒头就睡,呼噜震天响。日子久了,张嘴就是抱怨。
俗话讲,良言一句三冬暖,恶语伤人六月寒。这话搁家里头,一样是真理。
第三天老周回来。她扒窗户一看,他穿件灰工装,头发乱得像鸡窝,下车手扶车门顿了一下,走路右腿有点拖。进门把钥匙一扔,弯腰换鞋,起来时手撑着膝盖。她没像往常张口就问,转身倒了杯温水。他灌一大口,说这趟还行,没怎么堵。她说你先洗澡,饭马上好。
吃饭时她埋头扒饭。老周吃了两碗,说还是家里饭香。她抬头看他,脸晒得黑红,眼角褶子又深了。晚上周远出去了,老周坐沙发看电视,她挨过去问腰还疼不疼。他说老毛病,贴了膏药好点。她说膏药快完了,明天再买两盒。沉默一会儿,她说:“老周,这些年你辛苦了。以前我说话不好听,你别往心里去。”
他转头看她,眼神意外。她接着说:“你一个人在外面跑,回来我还给你脸色看,搁谁心里都不好受。”他没说话,伸手拍了拍她膝盖上的手。那手糙得很,掌心全是茧,拍两下就收回去继续看电视。她坐旁边,眼泪差点掉下来,忍住了。
打那以后,日子还是那个日子。可他再回来,她学会先递杯水,问句累不累,再说别的。有时候还是急,可嚷完会补一句:你歇着,我来。
周远后来打电话问家里咋样。她说挺好的,你爸跑西安挣了不少,回来炖了排骨。周远在电话那头笑:“妈你变了。”她说变什么变,挂了啊,长途贵。
一家人过日子,哪有舌头不碰牙的?怕的是碰完了,谁也不肯先低头。周远那顿火,像根针扎破了心口那层老茧,疼是疼了点,可也让里头憋着的热乎气透了出来。你说,是不是这个理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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